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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双姝结金兰 质子痴心错 ...

  •   昭宁四年,距离北渊归降、云舒入大晟为质已经整整两年。
      当初她十九岁跟着降臣一同进京,按两国盟约,被安置在皇宫最偏僻的南宫,说是居所,实则和软禁没两样。质子的条条框框压得她喘不过气,平日除了元旦、中秋等这种大型宫宴,能远远见上陆琰一面,其余时间连南宫的院门都不能随便踏出,随行伺候的北渊旧人只剩三个,身边常年跟着两名鸿胪寺派来的女官,一举一动都有人记下来上报。
      云舒生得一副草原姑娘的好皮囊,和婉宁是完全两种风格。婉宁是将门养出来的端庄明艳,眉眼利落大气,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身沉稳气场,越细看越耐看;云舒则生得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一笑自带几分勾人的媚态,身段纤细又不失草原儿女的挺拔,京城里不少见过她的内侍宫女,私下都偷偷叫她“狐美人”。
      她从小在北渊王庭长大,元朔在世时最疼这个嫡女,没人敢拘着她,骑马射箭、饮酒嬉闹样样来,规矩礼法半点没学过。来了大晟两年,被南宫狭小的院墙困住,日日闷在屋里,早就憋坏了。
      这天午后,看守南宫的内侍一时松懈,她揣着从北渊带来的烈酒,趁人不注意,悄悄翻了侧门溜出去散心。漫无目的地沿着宫道往前走,刚转过御书房外的梧桐道,正好撞上散朝回来的陆琰。
      陆琰一身朝服,五年北境沙场打磨出的英气藏都藏不住,身形挺拔,眉眼自带帝王威压,随行的禁军内侍分列两侧,步子都放得极轻。
      云舒当场愣在原地,手里的酒囊差点掉在地上。
      这两年宫宴远远观望,只觉得他模样好看,今日近距离对上,心跳一下乱了节拍。她从小到大见过无数北渊贵族子弟,没有一人能比得上陆琰半分。她脑子里不由自主翻起旁人闲聊时说过的那些事迹:十五岁上阵一枪斩杀北渊猛将,直接封镇北将军;断鸿岭七万大军折损六万,是他带着一万残兵杀出重围,硬生生保住陆家根基;之后五年镇守北境,四万残兵被他扩充成二十万精锐,大小战事从无败绩;雁门关一战打退三十万北渊大军,贺兰山下亲手斩杀先帝元朔,一举平定北疆百年边患。
      这般英雄人物,偏偏还是执掌万里江山的帝王,云舒心底的爱慕一下子涌了上来。
      随行内侍见是南宫的北渊质子,立刻上前想上前请她退回居所。
      陆琰抬手拦住下人,目光落在云舒身上,看她一身艳丽的北渊衣裙,发丝散乱,眼底满是少年人式的莽撞,到底没动怒。
      “南宫门禁森严,你私自偷跑出来,就不怕朕按质子规矩处置,关你三个月禁闭?”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责备。
      云舒胆子大,上前半步也不跪拜,只歪着头看他:“南宫天天关着,闷得人快要憋死,我就出来走一小会儿,不会乱跑。陛下要是不罚我,能不能放宽些规矩?总困在一方小院,实在难熬。”
      陆琰瞧她一副无措又倔强的模样,念着北渊刚归附两年,不宜苛待质子,心软松了口:“罢了,往后不必日日锁在南宫。但只能在御花园西侧、后湖一带走动,前朝各大殿、坤宁宫所在的后宫主院,一律不许靠近,身边依旧要有女官随行,不可单独出城、私会外人,若是违逆,今日放宽的规矩立刻收回。”
      云舒大喜,当即屈膝草草行了个礼:“谢陛下恩典!”
      目送陆琰走进御书房,云舒站在原地,心里盘算开了。陆琰待人温和,没有半点帝王的冷漠,若是能留在他身边,做个妃嫔,既能摆脱南宫孤寂的日子,两国之间也能多一层牵绊,两全其美。
      从这天起,云舒总找借口往御书房凑。
      一开始还拿请教中原诗书礼法当由头,每日准时过来,手里捧着两本典籍,坐下没说两句话,眼神就黏在陆琰身上,身子有意无意往他桌边靠。伺候的内侍都看得局促,时不时偷瞄陆琰的神色,又不敢出声驱赶。
      陆琰一心埋在奏折上,每次都淡淡让内侍送她离开,可云舒全然不在意,次日照旧准时过来。
      次数多了,她越发大胆,不再装模作样看书。有时天热,她故意松了外层外衫,露出里面轻薄的里衣,衣袖滑落大半,胳膊露在外头,凑上去要给陆琰研磨,手会有意无意碰到他的手腕、小臂。
      陆琰每次都会不动声色往旁边挪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冷上几分:“公主请自重,君臣有别。”
      云舒只当他是碍于旁人在场,没往心里去,反倒变本加厉。
      这日午后,御书房里只剩陆琰一人批阅军务文书,内侍都在外间候着。云舒揣着一壶烈酒进来,反手轻轻合上房门,放下酒壶,也不说话,直接解了外层衣裙,原地跳起北渊那边用来取悦王族的舞,身段柔软,动作张扬,步步往陆琰跟前靠。
      一曲跳完,她直接扑到陆琰身侧,伸手揽住他的脖颈,仰着头凑上去想亲他的下颌。
      陆琰猛地抬手隔开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眉宇间覆上一层冷霜。
      云舒被推开也不气馁,眼底满是势在必得:“陛下,我心悦你许久。我是北渊嫡公主,身子干净,从未婚配,不如让我留在御书房伺候,夜里也能侍寝。有我在,北渊上下都会安分守己,永守永宁盟约,也算为两国交好出力。”
      “不必。”陆琰声音没有半分起伏,“朕后宫唯有皇后一人,此生只倾心婉宁,公主不必再做无谓举动。”
      这话彻底戳到了云舒的傲气,她当即沉下脸,语气带着不服气的挑衅:“皇后哪里比得上我?论容貌,北渊都说我是北疆第一美人,比皇后年轻好几岁;论身手,我能开硬弓、骑快马,上阵也能拉弓杀敌,不比只会待在深宅的闺阁女子差;再说,陛下与皇后成婚四年,至今没有生下皇子,我身子强健,定能为皇室绵延子嗣。”
      说到这儿,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何况当年坊间传闻,皇后在嫁给陛下之前,曾被废太子姚煜强占,做了五年暗妃,早就失了清白,身子不洁,哪里配做一国之母,伴在陛下身侧?”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婉宁当年受辱的过往,还有成婚四年未能孕育子嗣,是陆琰心底两道碰不得的底线。这么多年,朝野上下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半句,如今被云舒轻飘飘拿出来贬低婉宁,陆琰眼底瞬间翻涌怒意。
      他攥紧手中朱笔,笔杆几乎要被捏断,冷声呵斥:“休要胡言!婉宁当年忍辱负重,全是为保全忠良、稳住大局,一身风骨清清白白,容不得外人随意置喙。子嗣一事乃是天意,朕从未有过半分介意。你不懂前因后果,仅凭坊间流言随意诋毁中宫,便是失了质子本分,更是大不敬。今日之事,若再有下回,朕立刻收回你出宫散心的准许,将你锁在南宫,再上书北渊王庭,追责管教不严之罪。”
      云舒从没见过陆琰这般动怒的模样,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眼眶微微泛红,心里却依旧不服。她打心底觉得婉宁柔弱平庸,配不上杀伐天下的帝王,打定主意要亲自去坤宁宫见一见这位皇后,当面分个高下。
      第二日一早,云舒禀明鸿胪寺女官,带着仅有的一名贴身侍女,径直去往坤宁宫。
      婉宁刚处理完各地慈幼局上报的文书,正坐在廊下翻看女医署的台账,见宫人通报北渊公主求见,淡淡吩咐人请她进来。
      云舒踏入院内,上下打量婉宁一番。今日婉宁一身紫色常服,未戴繁复首饰,安安静静坐在木桌旁,手里拿着簿册,周身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气场,看着当真像个养在深宫、只懂打理家事的普通皇后。
      她当即上前,没有过多客套,开门见山开口挑衅:“皇后娘娘,我今日过来,有几句话想问你。陛下平定北疆,日日要操心边境安稳,我身为北渊嫡公主,能稳住北疆各部族,为两国和平出力,娘娘能给陛下带来什么?不过是整日困在深宫,打理后院琐事罢了。”
      婉宁放下手里的簿册,抬眼看向她,神色平和,没有半分动怒,只轻声反问:“公主觉得,治国安邦,仅仅靠稳住边境部族就够了?”
      云舒扬着下巴:“不然还能有什么?疆场之上,女子本就插不上手。”
      “疆场之外,还有万千百姓。”婉宁缓缓开口,“北渊归降之初,北疆流民遍地,饥荒频发,部族之间冲突不断。陛下下令减免北疆两年赋税,调拨中原粮种、农具送往北疆,开放互市,让两边百姓互通生计,这才平息各部矛盾;战后天下孤童无数,本宫在全国开设慈幼局,收纳战乱遗孤,管教养婚;旧时女子求医艰难,本宫设立女医署,培养女医者走遍州县,惠及妇幼;又开办景昭女学,让寻常女子也能读书学艺,不必困于内宅。这些,算不算为陛下分忧?”
      云舒一时语塞,还是不肯服气:“这些不过是妇人仁善的小事,论沙场征战、排兵布阵,娘娘定然一窍不通。”
      “断鸿岭一战,陆家七万主力被围,本宫以十六岁之龄,独自统领三万后备兵马镇守后方大营,统筹粮草、军械、伤兵调度,数万将士的后勤未曾出半点差错。”婉宁语气平稳,不带半分炫耀,“当年沈崇安与姚煜勾结十万叛军、北渊铁骑围困靖安,城内军械耗尽,兵力不足,是本宫持护龙令执掌神策军,亲自登城浴血守城,撑到陛下带着援军赶回。贺兰决战之时,本宫坐镇京城监国,筹措粮草、稳定朝堂,压下世家流言,为前线扫清后顾之忧。兵法布阵、守城御敌、安抚民心,我都略知一二。”
      一旁站着的凌霜早就憋不住,上前一步补充:“公主只听闻坊间碎语,却不知娘娘一身本事。当年登闻鼓叩阙,当众揭发丞相与废太子所有罪证,顶着满朝文武的指点撕开自身屈辱,为陆家六万忠魂、无数蒙冤朝臣翻案;陛下御驾亲征北疆的数月,全靠娘娘稳住朝堂,制衡世家势力,才没给暗处残余奸人作乱的机会。娘娘文武双全,胆识胸襟,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哪里是只会打理家事的普通人。”
      云舒站在原地,听得怔怔的。她从前只听手下人零碎说起靖安围城之事,却从没想过,那个守住整座都城、稳住后方大局的人,就是眼前看起来温婉平和的皇后。她一直以为婉宁靠着陆家旧部、帝王偏爱才能坐稳后位,不曾想对方本身就有这般惊天的本事与魄力。
      再想起昨日在御书房,自己拿流言诋毁婉宁,还一味莽撞勾引陆琰,对比婉宁的从容坦荡,云舒脸上一阵发烫,满心羞愧。
      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再没有半分之前的桀骜张扬:“娘娘,是我眼界狭隘,不懂世事,听信流言肆意冒犯,还屡次打扰陛下,是我不知分寸,我今日特地来向娘娘赔罪。”
      婉宁伸手扶她起身,眉眼柔和:“无妨,你长于北疆王庭,受惯旁人纵容,大晟朝堂后宫的规矩、过往旧事没人细细同你讲过,不懂也是常理。两国如今永结盟好,我们本该和睦相处,不必心存隔阂。”
      云舒抬头看着婉宁,心里只剩敬佩。她清楚看得出来,陆琰看向婉宁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这份深厚情意,自己无论如何都拆不散,也不该去打扰。
      她当即拉住婉宁的手腕,语气诚恳:“娘娘胸襟气度,我是彻底服了。若是娘娘不嫌弃,我想认您做义姐,往后我安分守己,不再胡乱打扰陛下,一心帮着安抚北疆部族,尽我所能维系两国安稳。”
      婉宁失笑,点头应下:“好,往后我们便以姐妹相称。”
      送走云舒后,天色渐晚,陆琰处理完当日所有奏折,回到坤宁宫。
      殿内宫人尽数退下,屋里只剩他们二人。婉宁靠在他身侧,说起白日云舒来访、主动认义姐的事,随即提起心里盘算许久的想法。
      “云舒被困南宫两年,处处受拘束,日日只有两名女官盯着,看着实在孤单。如今她已然安分,也认我做义姐,不如在宫外赐一座单独的公主府让她搬出去住,不必再拘在深宫小院。”
      陆琰眉头微蹙:“放去宫外可以,但不能全然放松看管。她终究是北疆质子,府外四周依旧要安排禁军暗中值守,出入、会客、书信往来照旧遵循质子条例,不可大意,防止北渊残余势力私下联络她滋生事端。”
      婉宁往他怀里靠了靠,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带着几分软乎乎的撒娇:“我晓得分寸,不会完全放宽管束,只是不想把人困在宫里。她本性不坏,就是性子野,长久关着反倒容易憋出是非,搬去宫外府邸,有开阔院子可以骑马散心,反倒安稳。好不好?”
      陆琰抵不住她这般模样,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声应下:“好,都听宁儿的,明日朕便下旨让户部选址修缮公主府。”
      夜色渐深,殿内烛火摇曳,帐幔缓缓落下,余下一室温存。
      次日清晨,圣旨一早送到南宫。云舒接旨时,听闻能搬去宫外独立公主府,欣喜不已,当即叩首谢恩,收拾起简单的行李,当天午后就带着侍从迁出皇宫。
      往后日子,云舒安分守己,极少再去御书房打扰陆琰,反倒时常入宫来找婉宁闲话。有时带北疆特产过来,有时跟着婉宁一同去景昭女学、慈幼局走动,偶尔还会拉着婉宁去后湖赛马射箭。
      宫中人原本还暗自担心北渊公主会惹出事端,谁知二人姐妹情深,相处和睦,云舒安分恪守质子本分,时常向北疆各部传递中原安稳、两国永世修好的讯息,帮着缓和边境部族矛盾。
      久而久之,帝后善待外族质子、两女情同姐妹的事传遍京城,成了朝野上下人人称道的一段佳话。
      (第9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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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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