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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满城尽缟素 五棺归府, ...

  •   婉宁让军医给陆琰和云澈处理了伤口,上药包扎,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陆琰就带着人出发了。
      他没有换衣服,依旧穿着那身染满血污的白袍银甲,只是头上束了一条白孝巾。一夜未眠,他的眼底布满了青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寒潭,看不到一丝波澜。
      婉宁跟在他身边,同样一身戎装,腰间系着白布。她昨天醒过来后,就再也没哭过,只是安安静静地帮着陆琰清点兵马,准备收敛尸身要用的东西。可她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还是泄露了她心底的悲痛。
      两千兵马,悄无声息地朝着断鸿岭进发。
      越靠近断鸿岭,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重,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呛得人喘不过气。刚进山谷,眼前的景象就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六万陆家军的尸骸,横七竖八地倒在谷底的每一个角落。鲜血早已浸透了泥土,把原本黄褐色的土地染成了深黑色,踩上去又黏又滑,每一步都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曾经插在阵前的“陆”字大旗,被火烧得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旗杆,孤零零地插在悬崖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北渊军果然信守了承诺。
      他们已经撤走了所有主力,只留下两个小兵在岭口看守。见到陆琰带人过来,那两个小兵没有阻拦,只是远远地站着,对着他们行了一个北渊的军礼,然后转身离开了。
      谷底的空地上,五具尸身被整齐地摆放在一起,身上盖着干净的白布。北渊人甚至简单处理了他们身上的伤口,没有半分侮辱践踏的痕迹。
      陆琰翻身下马。
      他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刚走两步,就踉跄了一下。他没有让任何人扶,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了那五具盖着白布的尸身面前。
      然后,“噗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满是碎石和血污的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婉宁跟在他身后,也缓缓跪下,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泥土上。
      陆琰伸出颤抖的手,掀开了最前面的那块白布。
      是父亲陆震霄。
      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污,双眼紧闭,神色平静,就像是累了,睡着了一样。
      旁边是大哥陆珹,身上插满的箭矢已经被北渊人取下,留下满身的箭孔伤口。
      再旁边是二哥陆琂,铠甲被马蹄踏得有些变形,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三哥陆琨浑身都是刀伤,鲜血染红了战袍。
      四哥陆玮的胸膛上,那道致命的刀伤依旧清晰可见,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坚毅。
      不过半日之别,已是阴阳两隔。
      山谷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悬崖的呼啸声,还有士兵们压抑的啜泣声。
      陆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父兄们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升到了头顶,久到他的膝盖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终于,他哑着嗓子,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父亲,大哥,二哥,三哥,四哥。”
      “小五来接你们回家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士兵们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父兄们的尸身,放进早已准备好的棺木里。婉宁拿着帕子,轻轻擦去四哥脸上的血污,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战袍上。陆琰则蹲在父亲身边,一点点梳理着他花白的、沾着血的胡须,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吵醒他一样。
      收敛完陆家父子的尸身,陆琰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谷底,看着满山遍野的陆家军将士的尸骸,看着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面孔,看着那些和他一起训练、一起出征的兄弟,如今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把兄弟们都收敛了。”他对着身后的士兵沉声道,“一个都不能落下。”
      两千士兵,整整忙了一天,才把所有战死将士的尸骨都收敛起来,堆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冢。陆琰亲手在坟前立了一块无字碑,然后对着坟冢,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兄弟们,你们先在这里等着。”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带你们回家。”
      “断鸿岭上的血,不会白流。”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断鸿岭上,把整座山谷都染成了红色。五口漆黑的棺木,被抬上了灵车,缓缓驶出了这片埋葬了六万忠魂的绝地。
      灵车一路向南,朝着靖安城的方向驶去。
      这一走,就是整整七日。
      沿途每过一城,百姓便自发跪在官道两侧。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发话,各村的里正敲着锣沿街喊一句“镇国公灵柩过境”,家家户户便扶老携幼出了门。有的捧着一碗白米,有的举着三炷清香,有的什么也没带,只是在路边默默跪下。
      灵车经过时,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镇国公一门忠烈,魂兮归来——”
      然后整条官道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喊,粗粝的喊声混在北风里,裹着沙土,一浪接一浪地打在棺盖上。
      “镇国公啊,天不佑忠良啊——”
      “四位少将军啊,都是好儿郎啊——”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把手里的纸钱撒向空中,哭着说“将军们一路走好”。还有些曾经受过陆家恩惠的百姓,追着灵车跑了好几里地,喊到嗓子都哑了,也不肯停下。
      陆琰走在棺木的最前方。
      他手里捧着父亲的灵位,一身重孝,头上的白孝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从断鸿岭到靖安城,七天的路,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也没有任何愤怒的神色,只是麻木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眉眼带笑的少年将军,那个会在婉宁面前撒娇、会和哥哥们打闹的陆小五,在断鸿岭的那场血战里,彻底死了。
      他眼睛里所有的光,都随着父兄的战死,一起熄灭了。
      婉宁紧随在他身后,同样一身孝服,脸色苍白。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他,在他走得不稳的时候,悄悄扶他一把,在他渴了的时候,递上一壶水。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她能做的,只有陪在他身边。
      第七日午后,靖安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远远望去,整个靖安城都变成了白色。
      全城百姓都换上了素服,夹道迎灵。白幡如林,从城门楼一直插到了朱雀大街的尽头。纸钱漫天飞舞,像下雪一样,铺了厚厚一层,纸灰被风卷到半空中,又轻轻落在所有人的肩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在整条大街上回荡。
      镇国公府门前,早已满门缟素。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巨大的白花,两排丧幡从门顶垂到地面,连门口的两尊石狮子,也披上了白布。
      五十岁的卫氏,一身素白的孝服,站在最前面。一夜之间,她的头发全白了,原本端庄温婉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四位嫂嫂站在她身后,卢氏领着十三岁的陆承晏,苏氏牵着十岁的陆昭禾,林氏拉着八岁的陆昭月,冯氏把五岁的陆昭云紧紧揽在怀里。孩子们都穿着小小的孝衣,懵懂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到灵车的那一刻,卫氏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卢氏连忙从身后扶住了她。卢氏的脸上没有泪,她是范阳卢氏教养出来的嫡长女,嫁进陆家十四年,她知道,这种时候,她不能倒。
      卫氏站稳了,她拍了拍卢氏的手背,然后一个人,缓缓地朝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是她以镇国公夫人的身份,迎自己的丈夫和四个儿子,进最后一道门。
      陆琰看到母亲,快步走了过去。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卫氏面前。双膝落地的那一声闷响,比任何言语都重。
      “娘。”他抬起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苍老的脸,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儿子无能,没能把父亲和哥哥们带回来。”
      卫氏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那双曾经温柔细腻的手,如今布满了皱纹,还在微微发抖。她的目光从他的额头,慢慢描到下颌,手指轻轻划过他脸颊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
      五个儿子,出征时个个英姿勃发,如今,只回来了这一个。
      “小五。”卫氏的声音轻轻发颤,却很快稳住了,她看着陆琰,一字一句地说,“你能活着回来,就够了。”
      说完,她收回手,转身对着身后的管家,沉声道:“开正门,迎灵。”
      “是!”
      管家躬身应下,声音哽咽。
      沉重的正门,彻底大开。
      五口棺木,按序抬入府中,停在了正厅的灵堂里。正中间是镇国公陆震霄的楠木棺椁,外椁髹朱漆描金,棺盖刻着云龙纹,是圣上特许的国公之制。左边依次是骠骑将军陆珹、镇西将军陆琨的棺木,右边依次是镇东将军陆琂、镇南将军陆玮的棺木,皆依将军品级,用楠木为棺,髹黑漆,刻着相应的纹饰。
      棺木前的长明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了起来。挽联从房梁一直垂到地面,上面写满了对陆家父子的悼念。供桌上摆着桂嬷嬷在厨房一边哭一边蒸出来的糕点,都是他们生前最爱吃的——定胜糕、枣泥酥、云片糕、桃花酥、桂花糕。
      烛火摇曳,映着牌位上的金字,明明灭灭。
      陆琰站在灵堂中央,看着五口漆黑的棺木,看着满室的白幡和长明灯,紧紧攥住了拳头。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
      父兄的仇,六万将士的仇,他记下了。
      那些躲在暗处,设下毒计,出卖陆家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1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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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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