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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一代贤后薨 他守万里山 ...
昭宁四十六年,暮春。
坤宁宫数十年来一如既往的清净雅致,庭院里的玉兰树郁郁葱葱,年年春日准时繁花满枝,岁岁不败,陪着帝后走过了近半世纪的朝夕。
这一年,婉宁六十七岁,陆琰七十岁。
两人婚后相伴四十六载,从乱世绝境里相互救赎,到盛世江山中共治天下,一辈子风风雨雨,携手走到白发苍苍。
大晟四海安稳,朝堂清明,儿孙满堂,故人皆安。几十年的太平盛世,磨平了所有战乱伤痕,也让当年那段晦暗不堪的旧事,彻底淹没在岁月里,无人再敢提及,也无人再轻易想起。
婉宁近些年身子还算硬朗,早年落下的寒毒旧伤、体虚亏损,经过数十年不间断的药膳调养、静心休养,早已稳住根基。只是到底年岁大了,精神头不比从前,不爱操劳政务,日常大多待在坤宁宫,看看书,打理庭院花木,偶尔批阅各地女学、慈幼局、女医署的上报文书,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这些年她最挂心的,从来不是权势荣华。
是天下女子能安稳立身,孤幼能有人照料,是她和陆琰守下来的盛世,能岁岁如常,代代安宁。
午后日头温和,坤宁宫内安静闲适,宫人都在外殿值守,不敢随意惊扰帝后静养。
婉宁坐在窗前书案前,手里翻着本年度新进女官的选拔名册。这么多年,她始终坚持亲自遴选品性端正、心怀仁善的女子入宫任职,延续当年定下的规矩,不重家世出身,只看德行本心。
书页一页页翻过,字迹规整,名册条理清晰,婉宁看得格外静心。
书案整洁干净,除了纸笔卷宗,别无他物。可翻到名册最后一页时,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案角静静躺着一本深色封皮的小册子。
册子看着不起眼,不似宫中制式物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放在这里的。
婉宁微微一愣,伸手拿了起来。
她只当是宫人整理文书时不慎遗落的杂记,没多想,随手翻开。
可只看清第一页画面的瞬间,婉宁整个人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骤然冻结。
册子里面根本不是什么文书杂记。
通篇都是手绘的画面,笔触阴晦直白,画的全是年轻时候的她。
从她十六岁第一次失身,到往后每一次被姚煜传召、肆意折辱的画面,无一遗漏,全部被细细画下。
衣衫零落,身无寸缕,每一幅图都极尽不堪,复刻着当年她被姚煜下药、逼迫侍寝的种种屈辱场景。
不止画面,每一页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污言秽语,还有姚煜当年亲笔记录的起居宠幸、龌龊心得,字字句句,卑劣不堪,极尽羞辱。
这本册子,是当年姚煜私藏的遗物。
是他当年威胁婉宁、肆意折辱她清白时,亲手画下、亲笔批注的污秽私册。
时隔五十年,这本早该被销毁、彻底湮灭的东西,竟然再度出现在了她眼前。
尘封半生的噩梦,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那些被她压在心底、一辈子不愿回想的灰暗过往,那些被迫承欢、受尽折辱、清白尽毁的日夜,如同潮水般狠狠席卷而来。
十二岁心动,十六岁蒙难,被逼侍寝,沦为暗妃,任人践踏尊严,受尽万般折磨。
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最深的执念,从来不是乱世颠沛,不是半生疾苦。
是她没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嫁给陆琰。
是她的青春、她的清白、她最纯粹的心意,早早被恶人碾碎,终身留疤。
几十年来,她靠着陆琰的偏爱、靠着盛世安稳慢慢治愈自己,以为那些伤痛早已淡去,以为早已和过往和解。
可翻开册子的这一刻,所有伪装的平和尽数碎裂。
气急攻心,郁火瞬间直冲心口。
婉宁只觉得心口骤然一阵剧痛,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烈火灼烧,心口剧痛难忍,喉头一阵腥甜翻涌。
婉宁身子猛地一颤,来不及稳住身形,喉头一阵腥甜翻涌,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书卷,也溅湿了素色的衣襟。
眼前瞬间天旋地转,意识层层溃散,身子一软,直直倒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彻底昏死过去。
殿外值守的宫女听见屋内异动,慌忙推门而入,看清眼前的景象,瞬间吓得脸色惨白。
皇后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微弱,人事不省:“娘娘!皇后娘娘!”
宫人慌乱上前搀扶,触手一片冰凉,地上血迹刺目吓人,没人敢耽搁,当即疯了一样冲出坤宁宫,分头去传太医、禀报陛下。
御书房内。
七十岁的陆琰鬓发全白,身姿却依旧挺拔。几十年执掌山河,沉淀出的威严气度,分毫未减。
他今日难得清闲,正坐在案前翻看户部的粮储奏折,打算敲定今年各地粮税减免的章程。
殿外内侍连滚带爬冲了进来,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跪地急报:“陛下!不好了!坤宁宫急报!皇后娘娘突发恶疾,吐血晕厥,人事不省!”
“哐当——”
陆琰手中的玉质毛笔骤然落地,摔出清脆的声响。
他这辈子,历经沙场百战,看过尸山血海,扛过朝堂倾覆,半生临危不乱,从未有过半分失态。可听见婉宁病危的消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他什么都顾不上,猛地起身,大步冲出御书房,年迈的步伐第一次如此慌乱急促,不顾一切往坤宁宫赶去。
不过片刻,陆琰便冲进了内殿。
一眼就看见地上的血迹,和静静躺在宫人怀中、面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婉宁。
心口骤然剧痛。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碰碎了怀中之人。
怀中人身体冰凉,呼吸微弱,唇瓣毫无血色,方才还好好陪他闲话家常的人,此刻奄奄一息,危在旦夕。
陆琰抱着她坐在床榻边,声音沙哑紧绷,眼底是数十年从未有过的慌乱:“怎么回事?方才还好好的,为何突然晕倒吐血?!”
在场宫人个个跪地发抖,无人敢言语。
良久,方才收拾书案的贴身宫女颤抖着举起那本深色小册子,头颅死死抵在地面,不敢抬头:“陛、陛下……是、是这个……方才娘娘翻看名册,看了这本册子之后,骤然吐血晕倒的……”
陆琰垂眸,目光落在那本小册子上。
他伸手接过,指尖翻开书页。
仅仅几眼,看清里面污秽的画面和恶毒字迹的瞬间。
九五之尊,执掌大晟江山四十六年的帝王,周身气场骤然变得暴戾恐怖。
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滔天怒火与刺骨寒意,周身气压低到让人窒息。
他一页页翻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浑身怒火几乎要焚烧殆尽一切。
他太清楚这些过往。
太清楚婉宁这辈子最大的伤痛和遗憾是什么。
当年姚煜身死,他尽数销毁了所有与他相关的物件,斩尽了所有知晓内情的宫人,以为彻底抹平了所有阴影,能让婉宁余生安稳,再不被旧事侵扰。
他护了她半生安宁,挡了半生风雨,倾尽所有温柔偏爱,只为让她放下过往,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可时隔四十六年,竟然还有人挖出这等肮脏旧事,用最卑劣、最恶毒的方式,狠狠捅进婉宁心底最深的伤疤,逼得她急火攻心,旧疾复发。
“查。”
陆琰声音低沉冰冷,字字淬着寒霜,带着帝王盛怒的杀伐之气。
“彻查!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这本册子从何而来,是谁放进坤宁宫,是谁蓄意谋害皇后!但凡牵扯之人,株连不赦!”
旨意落下,宫内禁军即刻出动,封锁整座坤宁宫,严控所有宫人出入,逐一盘问排查。
不多时,叶如玉带着太医院所有资深太医匆匆赶来。
如今叶如玉也是年过六旬的老人,须发微白,医术依旧冠绝天下,执掌女医署数十年,从未失手。
一众太医立刻上前诊脉,轮番探查,指尖搭在婉宁腕上,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眉头死死紧锁。
片刻后,所有人纷纷退到一旁,齐齐垂首,面色惨白,无人敢言语。
最后还是叶如玉上前,亲手搭上婉宁的腕脉,指尖触及那微弱细悬、几近断绝的脉象,心头一沉,眼底彻底没了底气。
她陪着婉宁一辈子,最清楚她的身体底细。
良久,叶如玉收回手,转身看向面色铁青、满眼焦灼的陆琰,屈膝跪地,声音哽咽沉重:“陛下……恕臣无能,娘娘的身子。。。撑不住了。”
陆琰心口一沉,嗓音发哑:“说清楚。”
“娘娘年少时寒毒淤积,旧伤缠身,又常年被逼服用避子汤,早已伤及根本五脏。数十年调养,不过是勉强吊着元气,看似痊愈,实则内里早已亏虚殆尽。”
“今日骤然急火攻心,旧疾彻底爆发,气机溃散,脏腑衰败……已是油尽灯枯之兆,药石无医……如今脉象微弱欲绝,全凭一口心气吊着,臣等无能,无力回天。”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陆琰所有的期盼。
无力回天。
他守了一辈子、疼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的人,终究是留不住了。
陆琰身形微微一晃,强忍心口翻涌的剧痛,死死抱着怀中的婉宁,不肯松手。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爱人,一辈子杀伐果断、从不信天命的帝王,此刻眼底终于涌上了无尽的无力与悔恨。
他守得住万里江山,守得住万民安乐,挡得住刀剑战乱,终究,没能护她一世无虞。
就在这时,殿外值守的宫人押着一名小宫女走了进来。
宫女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秀,身形纤细,是半年前刚调入坤宁宫当差的宫女,名唤陌儿。
方才全程排查,所有宫人皆有不在场证据,唯有她,独自出入过内殿书案旁,踪迹可疑。
陌儿被押至殿中,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婉宁,看着暴怒隐忍的陆琰,非但毫无惧色,反而缓缓抬起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凄厉癫狂,回荡在安静肃穆的内殿,格外刺耳。
“哈哈哈!终于!终于成功了!”
“陆琰!姚婉宁!你们也有今日!我熬了这么多年,终于报了血海深仇!”
满殿众人皆是一愣。
陆琰眼眸冰冷,死死盯着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册子是你放的?你是谁?为何要加害皇后?”
陌儿收敛笑声,眼底布满滔天恨意,字字泣血,句句怨毒:“我是谁?我是沈令仪的女儿!是被你们灭了九族,害得家破人亡的孤女!”
“当年我外祖父沈崇安造反兵败,被你凌迟处死,我外祖母被赐白绫自尽,我舅舅姚煜兵败被杀!偌大的沈氏一族,尽数被诛!唯独我母亲沈令仪,当年年仅十四,未及笄免了死罪,却被打入教坊司,沦为官妓,一辈子不见天日!”
“你们高高在上,坐拥盛世荣华,享受万民朝拜,可谁知道我母亲的苦楚?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她清清白白的世家贵女,生生被你们毁了一辈子!”
“她在教坊司受尽折辱,苟活数年,受尽打骂欺凌,无人善待。后来被迫生下我,连我的生父是谁都无从知晓!她一辈子活在屈辱和恨意里,日夜都在盼着报仇!”
“她临死前,将这本姚煜亲手画的手札交给我,千叮万嘱,一定要送入宫中,让姚婉宁身败名裂,痛不欲生!她一辈子的苦难,都是拜你们二人所赐!她恨姚婉宁,恨你们夫妻二人坐拥江山、安享太平,恨你们毁了她的一切!”
“我隐姓埋名,苦练隐忍,费尽心思混入皇宫,蛰伏在此,只为今日!姚婉宁一辈子最在意清白,最忌讳当年的过往,我偏要将她最肮脏的伤疤扒开,让她气急攻心,痛彻心扉,死不瞑目!”
“如今她油尽灯枯,命不久矣!我大仇得报,死而无憾!”
一番话,震得满殿寂静无声。
所有人这才知晓,当年沈家覆灭,竟还留有这样一桩陈年隐患。
陆琰听完所有缘由,心口涌上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当年平定宫变、清算沈氏逆党,他念沈令仪年幼无辜,尚未及笄,不懂家族权谋纷争,一时心软,饶了她的性命,免了她的死罪。
他以为留她一命,已是仁至义尽,却从未想过,一时心软的慈悲,竟会埋下今日这般灭顶的祸根,亲手将最深爱的人,推入绝境。
是他错了。
是他心软姑息,害了他的宁儿。
滔天恨意与极致悔恨瞬间冲垮了陆琰所有的理智。
他此生杀伐半生,杀尽奸佞叛贼,从未有一刻这般痛恨自己的仁慈。
他眼底猩红,再无半分帝王温润,
陆琰抬手,猛地抽出身旁侍卫腰间的长剑,剑光凛冽,带着帝王滔天怒火。
不等陌儿再多说一字,剑光落下。
一声轻响,恨意滔天的宫女当场殒命。
殿内宫人太医尽数跪地,无人敢抬头。
陆琰反手将长剑掷在地上,目光猩红,浑身冷冽。
他转身,亲手拿起那本害人的污秽画册,抬手点燃。
明火窜起,一点点吞噬纸页,那些肮脏、屈辱、晦暗的过往,尽数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彻底湮灭于世间。
他不准任何人,再用半分旧事,玷污他的宁儿。
火势燃尽,脏物无存,可床上之人,依旧毫无起色。
黄昏时分,婉宁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渐渐回笼,心口依旧隐隐作痛,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视线模糊间,她看清了围在床边的所有人。
太子姚承泽,太子妃云清歌。
晋王陆承安,晋王妃卫清晏。
永宁公主姚昭华,驸马林景和。
三个孩子全都跪在床边,双目通红,满脸泪痕,死死攥着她的衣袖,泣不成声。
陆承晏、三位陆家郡主、云舒公主匆匆赶来,看着奄奄一息的婉宁,个个红了眼眶,压抑着哭声,满心悲痛却不敢惊扰。
凌霜和云澈也守在殿内,白发苍苍,看着相伴半生的娘娘走到弥留之际,老泪纵横。
一辈子的君臣,一辈子的陪伴,风雨同舟数十年,终究要迎来别离。
婉宁视线缓缓柔和,气息微弱,抬眼一一扫过自己的三个孩子。
她最牵挂的,终究是他们。
她看向沉稳温润的太子姚承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承泽,你是大晟储君,日后要执掌万里江山。记住,为君者,当以万民为先,勤政爱民,守好这昭宁盛世,无愧天地,无愧百姓。”
姚承泽俯身,泪水砸在床沿,哽咽叩首:“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此生定守山河、护万民,不负母后所托!”
接着,她看向英武正直的晋王陆承安。
“承安,陆家忠良风骨,世代相传。父皇把陆家的根基、忠勇的名声,都交到了你手里。往后,要和承晏好好守住陆家,护好族人,莫堕先祖忠名。”
陆承安铁骨铮铮,半生征战从无落泪,此刻却哭得浑身颤抖,重重磕头:“儿臣谨记!誓死守护陆家,不负母后期许!”
最后,她看向从小被万般宠爱、最让她放心不下的小女儿姚昭华。
小公主早已哭成泪人,紧紧抓着母亲的手,舍不得松开。
婉宁眼底满是温柔与牵挂,轻声道:“昭华,母后最疼你,也最放不下你。往后没人护着你了,你要好好过日子,夫妻和睦,岁岁平安,无忧无虑,一生顺遂。”
姚昭华泣不成声,哽咽着应声:“女儿记住了……女儿只求母后好好活着……”
三个孩子跪在床边,哭声压抑悲戚,偌大的坤宁宫,被无尽的离愁笼罩。
几日后,婉宁的身子彻底衰败,药石罔效,唯独意识一直清醒,精神尚且安稳。
暮春午后,天光温柔,微风和煦。
婉宁卧在床榻上,望着窗外盛放的玉兰花,轻声开口,嗓音微弱轻柔:“五哥,扶我出去坐坐吧。”
陆琰心头一软,尽数依她。
他不让宫人搀扶,亲自小心翼翼将婉宁抱起,走到庭院之中。宫人早已备好软榻,铺着厚厚的软垫绒毯,安稳放在玉兰树下。
陆琰坐在软榻上,将她轻轻搂在怀中,稳稳托着她虚弱的身子,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怀里,暖意融融。
满园玉兰花开如雪,落英簌簌,风光依旧是他们初见盛世的模样。
只是人已暮年,光阴将青丝熬成白发,将朝夕相伴,熬到别离将至。
婉宁靠在他温热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紧绷了一辈子的心,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抬起枯瘦无力的手,轻轻抚上他布满皱纹、染尽风霜的脸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眉眼。
四十六年夫妻,五十五载心念。
从十二岁倾心,年少暗恋,绝境相守,半生扶持,盛世相伴。
她爱了他一辈子,依赖了他一辈子,护了他一辈子。一辈子,都系在眼前这人身上。
“五哥,这辈子……我过得很开心。”
声音轻得像风,温柔又释然。
陆琰紧紧搂着怀中的人,手臂微微发颤,眼底通红,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嗓音沙哑哽咽,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宁儿不怕,五哥在。我一直都在。”
婉宁浅浅勾了勾唇角,眼底带着一丝藏了一辈子的遗憾与愧疚。
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坦坦荡荡治世,唯独年少那段被逼迫的过往,是她一生的污点,是她永远的遗憾。
这份心结,她藏了整整一辈子,哪怕陆琰从未有过半分嫌弃,哪怕他爱她护她一生,她依旧耿耿于怀。
她总觉得,自己不够干净,配不上全心全意待她、予她一世独宠的陆琰。
“五哥,我先走一步了。”
“你别难过。下辈子……我一定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毫无牵绊,好好嫁给你,只做你一人的宁儿。”
这话落下,陆琰眼眶瞬间泛红,隐忍半生的泪水,终于堪堪润湿眼底。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字字郑重,句句深情,穿越半生风雨,回应她一辈子的遗憾。
“傻宁儿,这一生,有你,足矣。”
“在我心里,你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独一无二的。你的所有隐忍、所有牺牲、所有委屈,都是为了我。”
“我这辈子,杀过无数人,平定无数战乱,做过无数杀伐决断的事,但唯一不悔的,就是遇见你,护住你,娶你为妻。”
“这辈子,是我亏欠你太多。若有来生,换我早早护你,护你一世清白,一世无忧,岁岁安然。”
婉宁听着,眼底泛起浅浅笑意,所有的遗憾,尽数释然。
她靠在他怀里,眼皮越来越重,浑身的力气尽数抽离,意识渐渐涣散。
“五哥……我有点困了。”
陆琰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温柔得像是呵护稀世珍宝,声音轻缓,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那就睡吧。五哥守着你,一直陪着你。”
“做个好梦,宁儿。我们明天见。”
得到这句温柔的安抚,婉宁彻底放下了所有牵挂。
她嘴角凝着一抹安然温柔的笑意,缓缓闭上了双眼。
靠在挚爱之人的怀中,于满园玉兰飞雪、盛世春光之中,安然长眠。
六十七岁的姚婉宁,走完了她跌宕传奇、贤德圆满的一生。
从被迫承欢,身不由己的暗妃,到独宠一生、母仪天下的盛世贤后。
半生风雨流离,半生山河安稳,终得圆满,亦留无尽别离。
坤宁宫的春风依旧温柔,玉兰落英纷飞,只是从此人间,再无姚婉宁。
皇后薨逝的消息,顷刻间传遍整座皇城,传遍大晟九州四海。
昭宁四十六年,暮春,皇后姚婉宁崩,享年六十七岁,谥号昭阳。
皇城丧钟响彻九遍,声声沉痛,震彻山河。
举国哀悼,万民悲恸。
京城百万百姓自发褪去彩衣,身着素白,沿街跪拜,哭声绵延十里长街。
百姓皆知,昭宁盛世,半在帝王勤政,半在皇后仁心。
是她兴女学、立女医、养孤幼、恤万民,开化世风,造福苍生,护佑大晟数十载妇幼安宁、百姓安乐。
是她陪帝王平定乱世,稳固朝纲,以女子之身,辅政安邦,成就万古昭宁。
民间百姓痛哭于道,如丧至亲,户户挂白,家家致哀。
七十岁的陆琰,一夜白头更甚。
他遣散所有宫人侍卫,独自守在空荡荡的坤宁宫内。
紧紧抱着婉宁冰冷的遗体,坐在玉兰树下,一动不动,整整一夜,不言不语,不悲不哭,唯有周身无尽的孤寂寒凉,笼罩周身。
四十六年朝夕相守,枕边有人,心上有归。
从今往后,万里江山依旧,盛世万民依旧,唯独他的宁儿,不在了。
世间再无人唤他一声五哥,再无人陪他细数流年、共守山河。
余生漫漫,山河无恙,人间皆安,唯独无她。
后世史书记载《大晟书·后纪·昭阳皇后本纪》洋洋千言,尽数记载这位千古贤后的传奇一生:
皇后姚氏,名婉宁,先帝孝文皇帝遗脉,孝武帝元后,千古贤后也。
后幼怀仁心,聪慧卓绝,文武双全,胆识过人,貌绝京华,擅骑射、通兵法、精诗书,年少逢乱世,身陷桎梏,历尽风霜,守身存义,初心未改。
年及笄,随孝武帝平叛乱、定北疆、清朝纲。帝逢绝境,则后以身护之;朝有暗流,则后以智稳之;国遇凋敝,则后以仁抚之。
帝登基,改元昭宁,册封姚氏为后。帝后同心,共治天下,开创昭宁盛世。帝主山河武定,肃战乱、固边防、整吏治;后主盛世文兴,开女学、设女医、立慈幼局、恤孤弱、安妇幼。
帝后情深,青梅竹马,患难与共,风雨同舟,终昭宁一朝,后宫空悬四十六载,帝唯后一人,终生不纳嫔妃,不蓄姬妾,古今未有,成为万世传颂之佳话。
后性温婉而有风骨,仁厚而有格局。不以尊荣自矜,不以权势自傲。体恤万民,开化民风,破世俗桎梏,启女子立身之先;悲悯孤苦,广施仁惠,令幼有所养、病有所医、女有所立。
辅政四十六年,无半分过失,朝野敬服,万民爱戴。天下富庶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和睦升平,大半皆赖后之仁德。
昭宁四十六年,暮春,后薨,享年六十七。谥号昭阳。后崩之日,举国素缟,万民哭丧,街巷哀声不绝,百姓如丧考妣。
【世人评曰】
昭宁盛世,帝定山河,后安万民。帝后情深,千古无双;后之贤德,万古流芳,是为千古第一贤后也。
(第10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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