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中女时代》晋江白墨

3、第三章 你们好呀 第三章

　　第三章 你们好呀
　　那个群建了大半年，除了建群那天符婉丽发的一个问号和龚楠的一个句号，就再也没有过动静。

　　节假日的时候会有群发消息。春节的时候符婉丽发了一个“新年快乐”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串鞭炮和元宝。王慧珍回了一个“同乐”。龚楠什么都没回。陈欣蝶打了“新年快乐”四个字，看了看，又删掉了，最后也发了一个表情包。四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谁都不主动说话，但也没有人退群。那个叫“221”的群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她们的聊天列表里，像一个落了灰的旧相册。

　　陈欣蝶偶尔会点进去看一眼。她发现王慧珍换了头像，从女儿的照片换成了一朵向日葵。符婉丽的头像从一朵花变成了一只猫。龚楠的头像还是那本书的封面，始终没变过。她自己换过三次头像，每次换的时候都会想，她们会不会注意到。

　　2013年元旦刚过没几天，陈欣蝶正在银行柜台后面帮一个老太太数零钱，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理会，继续数。等老太太走了，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221的群消息。

　　符婉丽发了一条文字：“我回老家了。聚一聚？”

　　下面跟着一个定位，是市区的一家火锅店。

　　王慧珍回了一个字：“好。”

　　龚楠回了两个字：“哪天。”

　　陈欣蝶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打了一个字：“来。”

　　她放下手机，心跳得有点快。柜台外面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她把那摞零钱重新数了一遍，发现数错了，又从头开始。

　　聚会定在周六晚上。

　　陈欣蝶到的时候，王慧珍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她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正在写什么东西。看见陈欣蝶进来，她把本子合上，笑了笑。

　　“你还是第一个到。”

　　“习惯了。”陈欣蝶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你记什么？”

　　“机构的排课表。”王慧珍把本子收进包里，“第二家店年后要开，事情有点多。”

　　“你要开分店了？”

　　“嗯，在城西那边。这边的生源饱和了，再扩招教室不够用。”王慧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她穿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墓园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那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我女儿年后也要转到这边来上小学了，正好一起。”

　　陈欣蝶想起上次在车里王慧珍提过，她与老公两地分居。她正想问问近况，包间的门被推开，龚楠走进来。

　　龚楠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整个人裹得像一只粽子。她摘下围巾，露出底下一张被冻得发白的脸，鼻尖红红的。

　　“冷死了。”她说完这两个字就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羽绒服的帽子也放下来，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你怎么过来的？”王慧珍给她倒了杯热水。

　　“坐地铁。”龚楠双手捧着杯子暖手，“我们那个项目年前要结项，我已经连续加班十二天了。今天能出来是因为我跟我领导说我要参加一个葬礼。”

　　陈欣蝶呛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高中同学聚会。”龚楠喝了一口水，面无表情地说，“他听成了葬礼。我没纠正。”

　　王慧珍和陈欣蝶同时笑出来。龚楠看着她们笑，自己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低下头继续暖手。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常年敲键盘的手。

　　“你老公呢？”王慧珍问。

　　“值班。他这周夜班，我出门的时候他刚回来，两个人就在门□□接了一下钥匙。”龚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她讨论天气差不多，“他给我留了一盒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吃了五个就出门了。”

　　“你们平时也这样？”陈欣蝶问。

　　“哪样？”

　　“就是……见面靠交接钥匙。”

　　龚楠想了想，说：“差不多。他是医生，我在研究所，我们俩的时间表基本是反着来的。有时候连续好几天见不着面，就靠冰箱上贴便利贴交流。”她顿了一下，模仿写便利贴的动作，“‘冰箱里有排骨汤，热一下就能喝’，‘洗衣机的衣服帮我晾一下’，‘你妈的生日下周三，礼物我买了放在鞋柜上’。”

　　王慧珍听得直笑：“那你们怎么谈的恋爱？”

　　“相亲。”龚楠说，“我师母介绍的，她外甥。第一次见面约在咖啡馆，他迟到了四十分钟，因为临时加了一台手术。来了之后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吃了吗，没吃的话我请客，吃了的话我就点我自己的了’。然后他点了一份意面，吃完了才想起来问我是做什么的。”

　　“然后你就嫁给他了？”陈欣蝶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他吃完面之后说了一句话。”龚楠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他说，‘不好意思，我实在是太饿了’。语气特别诚恳，像一个承认错误的小学生。”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不是那种热恋中的甜腻，而是某种很轻很淡的、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化开的一小片雾气那样的东西。

　　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三个人同时转头。

　　符婉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毛呢大衣，围着一条白色的羊绒围巾，耳朵上戴着一对亮闪闪的耳环，嘴唇涂得红艳艳的。她整个人像一团火，哗啦一下把这间安静的小包间给点着了。

　　“姐妹们！我回来了！”

　　她把大衣一脱，露出里面一件紧身的黑色打底衫，身材还是和高中时候一样好。她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掏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看了看三个人，又把烟收回去了。

　　“忘了，你们都不抽烟。”

　　陈欣蝶看着她，觉得符婉丽变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高中的时候她就是这样，风风火火的，宿舍里最热闹的声音永远是她发出来的。她会在熄灯之后偷偷讲隔壁班的八卦，会在周末拉着她们去学校后面的小摊吃炸串，会在考试之前抱佛脚抱到哭，考完之后又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下次一定努力。她像一个停不下来的小太阳，照得221宿舍永远暖烘烘的。

　　但现在这个小太阳瘦了很多。她的下巴尖了，锁骨突出来，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她笑着，但眼睛底下有两团怎么都遮不住的乌青。

　　火锅端上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符婉丽把一整盘肥牛倒进去，又倒了半盘虾滑，用漏勺搅了搅，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家里经常做这种事。

　　“你回来待多久？”王慧珍问。

　　“不走了。”符婉丽夹起一筷子肥牛，蘸了蘸料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离婚了。”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