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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还和以前一样 第十四章还 ...

  •   第十四章还和以前一样

      王慧珍生了个男孩。七斤三两,顺产,母子平安。

      周远用王慧珍的手机在群里发的消息,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皱巴巴的新生儿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在跟这个世界赌气。周小米趴在婴儿床旁边,用手指戳弟弟的脸,被周远抓拍下来了。符婉丽第一个回,连发了十个鞭炮的表情。龚楠回了一个句号,然后破例多加了一句话:“名字取了没。”陈欣蝶没回——她孕吐得厉害,手机都不怎么看了。

      王慧珍出院那天是周远开车来接的。她把孩子裹在小被子里抱上车,周小米在旁边蹦蹦跳跳地说弟弟好小弟弟好丑。王慧珍说刚生出来都这样,你生出来的时候也这么丑。周小米不信,周远说真的,比弟弟还丑。周小米想了想,很大度地表示那好吧,弟弟丑一点也没关系。

      坐月子的第一个星期,王慧珍觉得日子被拉长了。周远把她的月子餐安排得妥妥帖帖,鲫鱼汤、猪蹄汤、醪糟鸡蛋,每天不重样。周小米放学回来第一件事是洗手,然后趴在床边看弟弟。弟弟大部分时间在睡觉,醒了就吃,吃了又睡。周小米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跑去客厅画画了。

      王慧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想起很多年前在221宿舍,她睡在下铺,天花板上也有这样一块光斑。那时候她每天早起,把三个人的牙膏挤好,暖壶打满,然后坐在床边背单词。她以为那就是全部的生活了。后来她开了补习班,结了婚,生了小米,又怀了弟弟。生活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她站在中间,有时候觉得自己在推着雪球走,有时候觉得是雪球在带着她滚。

      周远把鲫鱼汤端进来的时候,她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想什么呢。”周远把汤放在床头柜上。

      “想我以前在宿舍的时候。”王慧珍说,“那时候四个人一间屋,比咱们现在的卧室还小。”

      “想她们了?”

      王慧珍点了点头。

      周远说:“那就让她们来。”

      周末,三个人一起来了。

      符婉丽是第一个到的,拎着一大束花,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花是粉色的康乃馨搭着白色的满天星,用牛皮纸包着,扎着麻绳。她把花往王慧珍怀里一塞,说月子里看花心情好。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手工做的布偶兔子,说是给弟弟的满月礼,她自己缝的。王慧珍翻过来看了看,兔子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缝得很认真。

      “你缝的?”王慧珍问。

      “不然呢。”符婉丽说,“我花店隔壁是个裁缝店,我跟人家学了三天。这只已经是最像样的了,前面缝废了四个。”

      龚楠和陈欣蝶是一起来的。龚楠拎了一箱土鸡蛋,说是陆知行托人从乡下买的。陈欣蝶空着手——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五个多月,走路开始有点孕妇的样子了,一只手不自觉地托着后腰。她进门先找椅子坐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怎么样?”王慧珍问她。

      “吐。吃什么吐什么。”陈欣蝶说,但脸上带着笑,“苏打饼干管点用,但管不了太久。你那时候也这样?”

      “小米的时候还好,弟弟这次吐了四个月。”

      陈欣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还有四个月。”

      符婉丽把布偶兔子放在婴儿床旁边,弯腰看了看弟弟。弟弟正在睡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符婉丽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拳头。弟弟的手指动了动,把她的食指攥住了。

      “他攥我了。”符婉丽压低声音说,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三个人都凑过来看。弟弟的小手攥着符婉丽的食指,攥得不紧,但也不松。新生儿的手,指节还皱巴巴的,指甲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贝壳。符婉丽没敢动,就让他攥着,蹲在婴儿床旁边蹲了很久。

      王慧珍靠在床头,看着她们三个人围在婴儿床旁边。符婉丽蹲着,龚楠站着,陈欣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婴儿床的栏杆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

      “像不像高中那会儿。”王慧珍忽然说。

      符婉丽回头看她。

      “咱们四个人挤在宿舍里。也是这么一间屋子。”王慧珍说,“那时候地上也堆满了东西。脸盆,暖壶,陈欣蝶的零食袋子。”

      符婉丽笑了一下。“零食袋子都是被你们吃空的。”

      “你吃得最多。”龚楠说。

      “我当然吃得多。”

      陈欣蝶靠在椅子上,看着她们拌嘴,没有加入。她今天话比平时少。符婉丽注意到了,从婴儿床旁边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了?又吐了?”

      “没有。”陈欣蝶说,“就是有点累。”

      “你一个人住,月份大了怎么办。”符婉丽说,“你妈那边呢?”

      “阿姨在。我妈隔几天来一次。”

      符婉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拿起桌上的橘子开始剥,剥完把橘络一条一条撕干净,递给陈欣蝶。陈欣蝶接过来,吃了一瓣。

      “对了。”符婉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店里最近来了一个奇怪的人。”

      龚楠从婴儿床旁边转过身来。

      “我小学同学。”符婉丽说,“男的。小学毕业以后就没见过了,二十多年了。上个月突然来我店里,买了一束康乃馨,说是看他妈。然后也不走,就站在柜台前面跟我聊天。聊了大概十分钟,走了。”

      “然后呢。”王慧珍问。

      “然后第二天又来了。买了一枝玫瑰。我说你买一枝玫瑰干嘛,他说放家里花瓶里。又聊了十分钟。第三天又来了,买了一把满天星。我问他你到底要买什么,他说随便看看。看完又聊了十分钟。”

      符婉丽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后来他每天都来。有时候买花,有时候不买。来了就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走。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今天天气不错,路上堵不堵,你中午吃的什么。我说你到底想干嘛,他说不想干嘛,就是路过。”

      “路过了一个月?”龚楠说。

      “对,路过了一个月。”符婉丽说,“然后我妈不知道从哪知道了这事。她跟我小学同学的妈认识,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接上头了。我妈跟我说,那个人也离婚几年了,带了个女儿,在税务局上班,是个公务员。让我考虑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想的。”王慧珍问。

      “我还没想。”符婉丽说,“就是觉得这事挺好笑的。小学同学,二十多年没见,突然每天来我店里买花。你说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陈欣蝶忽然开口了。

      符婉丽看着她。

      “是不是想追你。”陈欣蝶说,语气平平的,“当然是。一个男人每天去你店里,买花,聊天,待十分钟就走。不是为了追你,难道是为了跟你探讨花艺。”

      符婉丽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陈欣蝶。”她把橘子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我被人追过。也追过人。”

      符婉丽把翘着的腿放下来。“所以呢。”

      “所以你想清楚。”陈欣蝶说,“你上一段婚姻是怎么结束的。赵明远对你不好吗?北京的房子不好吗?公婆不帮你带孩子吗?都好。你为什么要离婚。”

      符婉丽没说话。

      “因为你觉得那不是你想要的生活。”陈欣蝶替她回答了,“你想开花店,想回老家,想每天闻着花香推开店门。你做到了。花店开起来了,钱虽然赚得不多,但够你花的。你现在过得很好。”

      她把橘子皮放在桌上。

      “为什么又要结婚。”

      符婉丽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的、爆发式的变化,是慢慢地收紧了。她的嘴角还带着一点刚才逗弟弟时的弧度,但那弧度一点一点地变平了。

      “谁说我要结婚了。”她说。

      “你妈说的。让你考虑。”

      “考虑不等于要结。”

      “考虑就是开始动摇了。”陈欣蝶说,“你动摇了就会开始想,想了就会试,试了就会陷进去。你从来都是这样。有人对你好一点,你就觉得应该回应。别人每天来你店里坐十分钟,你就开始想他是不是真心的。”

      符婉丽从椅子上站起来。“陈欣蝶,你说谁呢。”

      “说你。”

      “你有资格说我?”符婉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自己呢?你从上大学到现在,哪一天不是在谈恋爱?一个接一个,上一个还没分干净下一个就接上了。你谈过多少个?你自己数得清吗?”

      陈欣蝶的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不是在说你。”符婉丽没有停,“我是在说一个事实。你陈欣蝶,从来没有空窗期。从来没有。高中暗恋美术生,大学跟室友,毕业以后换了一个又一个。苏敏走了你难过了多久?一个月。一个月里你换了个。肚子里这个孩子的爸爸是谁你都——”

      “符婉丽。”王慧珍从床上坐直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符婉丽停住了。

      陈欣蝶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肚子上。她的脸色没有变,还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但她的手在肚子上放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安静了很长时间。弟弟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很小的鼻音。周远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传过来,一刀一刀的,砧板闷闷地响。

      “你说得对。”陈欣蝶说。

      符婉丽看着她。

      “我是没有空窗期。”陈欣蝶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我十三岁开始喜欢别人。只要有人喜欢我,我就喜欢回去。别人对我好一分,我就想还十分。高中的时候是这样,大学的时候是这样,工作以后还是这样。”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字。

      “苏敏走的时候问我,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她等了我七天。七天里我每天都在想,要不要跟我爸妈说。要不要出柜。要不要为了她跟家里撕破脸。七天以后她走了。门关上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符婉丽的嘴唇动了动。

      “后来那一个月,我喝了很多酒。不是为了好玩。是因为清醒的时候太疼了。我闭上眼睛就看见苏敏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看见我妈在走廊里转身走的背影,看见我爸把生煎包放在鞋柜上的手。那些画面轮着播,关不掉。”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这个孩子,我不是不知道爸爸是谁。你说的对。那一个月我了个。做了措施。但还是怀上了。这个孩子就这么来了,像铁了心要来一样。”

      弟弟在婴儿床里又翻了个身。周小米从客厅跑进来,趴在门框上往里看,被龚楠轻轻拉出去了。门掩上。房间里又安静了。

      “你说我恋爱脑。”陈欣蝶看着符婉丽,“我是。我从来都是。我害怕一个人待着。害怕没有人喜欢我。害怕被丢下。所以我拼命对别人好,好到别人不好意思不要我。这不是爱,这是交换。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

      她停了一下。

      “但你也是。”

      符婉丽站在原处,手垂在身体两侧。她的手指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

      “你从高中就跟赵明远在一起。”陈欣蝶说,“青梅竹马,每个月给你写信,说等你考到北京就结婚。你信了。你考去了,结了,生了孩子。然后你发现那不是你想要的生活。你把婚离了,净身出户,回到老家开花店。”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现在有个人每天来你店里坐十分钟。你嘴上说没想好,但你心里已经开始想了。你符婉丽就是这样的人。别人对你好,你就想要。不是因为你贪心,是因为你怕错过。你怕这个人是真心的,怕自己拒绝了以后会后悔。”

      符婉丽没有说话。

      王慧珍靠在床头,想说什么。但她刚生完孩子,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说几句话就觉得气短。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龚楠坐在婴儿床旁边,背对着她们。弟弟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哭也不闹。龚楠伸出一根手指让他攥着,低头看他。身后两个人吵得再大声,她也没有回头。

      符婉丽和陈欣蝶对峙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和王慧珍床边那束粉色的康乃馨。花很香,香气飘在空气里,跟房间里的奶味混在一起。

      “高一的时候。”符婉丽忽然说。

      陈欣蝶看着她。

      “你把我的洗面奶当牙膏挤了。挤了满满一牙刷,刷到一半才发现不对。吐了一池子泡沫。”

      陈欣蝶愣了一下。

      “你跑到我床前来找我算账。”符婉丽说,“说我为什么把洗面奶放在洗手台上,跟牙膏放在一起。我说我的洗面奶我想放哪放哪。你说牙膏应该放在洗手台左边洗面奶应该放在右边。我说凭什么你规定。你说因为你先起床你每天都要摸黑刷牙。”

      符婉丽的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呢。”陈欣蝶说。她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后来王慧珍说,以后她把牙膏和洗面奶分开放。牙膏放左边,洗面奶放右边。每天她第一个起床,把三个人的牙膏都挤好。”

      两个人都看向王慧珍。王慧珍靠在床头,脸色有点白,但笑了。

      “还有一次。”陈欣蝶说,“你偷吃我的巧克力。我从舅舅那里拿的,进口的,我自己都没舍得吃。你半夜起来偷吃了三块。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少了,你嘴角还沾着巧克力。”

      “我嘴角没沾。”符婉丽说。

      “沾了。王慧珍告诉我的。”

      符婉丽看向王慧珍。王慧珍点了点头。符婉丽憋了一会儿,没憋住,笑出来了。

      “那块榛子味的特别好吃。”她说。

      “我知道。你给我留的空盒子。”

      两个人同时笑出来了。不是那种和解的、刻意的笑,是真的想起了那时候的事情,真的觉得好笑。符婉丽笑的声音很大,跟高中时一模一样。陈欣蝶笑得靠在椅子上,手扶着肚子,笑一下肚子就颠一下。

      “你记不记得。”符婉丽笑完了,擦了擦眼角,“咱们那时候也吵。吵完也是这样,说着说着就说回去了。”

      “记得。”陈欣蝶说,“有一次为了谁用了谁的梳子吵了一整个午休。最后发现是龚楠的梳子,龚楠自己都不知道。”

      龚楠背对着她们,头也没回。“那把梳子是我的。你们吵完之后我找不到了。”

      符婉丽和陈欣蝶对视了一眼,又笑了。

      笑声慢慢落下去之后,符婉丽在陈欣蝶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肚子五个月,一个空着手。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从婴儿床的栏杆移到了地板上,照在两个人的脚上。

      “你说得对。”符婉丽说,“我是怕错过。”

      陈欣蝶没说话。

      “赵明远那时候,我其实不知道那是不是爱。”符婉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只知道有一个人对我那么好,每个月写信,说等我。我觉得如果不跟他在一起,就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所以我去了北京。结了婚。生了孩子。”

      她把手指伸开,又收拢。

      “离婚的时候赵明远问我,你后悔吗。我说不后悔。我说的是真的。不后悔跟他结婚,也不后悔离婚。但有一件事我没跟他说。”

      陈欣蝶看着她。

      “我后悔的是,从头到尾,我都没有问过自己,你到底想不想。”

      房间里很安静。周远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停了,大概是切完了。周小米在客厅里跟龚楠带来的龙凤胎看动画片,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弟弟在婴儿床里又睡着了,龚楠的手指还被他攥着。

      “那你现在呢。”陈欣蝶问,“想不想。”

      符婉丽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那个人每天来我店里坐十分钟,说几句话就走。我不讨厌他。但我不确定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习惯了有人对我好。”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说得对。我也是恋爱脑。我也是怕一个人。”

      两个人沉默着。

      “但这次我想慢慢来。”符婉丽说,“不想因为怕错过就扑上去。不想因为别人对我好,就觉得应该还回去。花店是我选的,老家的日子是我选的。我想先把我自己选的东西过好。”

      陈欣蝶把手放在符婉丽的手上。她的手因为怀孕有点肿,手指比平时粗了一圈。

      “我怀这个孩子的时候,”她说,“我妈问我,你想不想要。我说想要。那是我第一次,没有想别人怎么看我,没有想我爸会不会生气,没有想苏敏会不会回头。我只想我自己。”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我想要这个孩子。跟别人没关系。跟有没有人喜欢我也没关系。是我自己想要。”

      符婉丽把另一只手覆在陈欣蝶的手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陈欣蝶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翻了个身。

      “她踢我了。”符婉丽说。

      “她经常踢。王慧珍说这是妹妹在跳舞。”

      符婉丽笑了。笑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欣蝶。

      “你的优点。”她说。

      陈欣蝶愣了一下。

      “刚才吵架的时候不是说了吗,说完了缺点说优点。”符婉丽说,“我先说。你的优点是,你从来不怕承认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恋爱脑你就认。你害怕一个人你就认。你换了一个又一个你也认。你不找借口。”

      陈欣蝶看着她。

      “我的优点是。”符婉丽想了想,“我不管摔成什么样,都能爬起来。赵明远那次是,花店刚开的时候也是。我嘴上说得热闹,心里其实知道。摔了就摔了,拍拍土继续走。”

      “还有。”陈欣蝶说,“你讲八卦的时候,全宿舍都开心。”

      “那当然。”

      “你偷吃巧克力的时候,知道给我留空盒子。”

      “那是为了让你知道吃完了好让你舅舅再送。”

      两个人又笑了。

      王慧珍靠在床头,看着她们。她的脸色还是有些白,但眼睛亮亮的。龚楠终于从婴儿床旁边转过身来,看了看她们,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吵完了?”她问。

      “吵完了。”符婉丽说。

      龚楠把水递给王慧珍,又倒了两杯,一杯给符婉丽,一杯给陈欣蝶。然后她重新坐回婴儿床旁边,把被弟弟攥过的那根手指收回来,换了一根给他。

      “你们两个。”她背对着她们说,“从高中就是这样。吵的时候天翻地覆,好起来又跟一个人似的。”

      符婉丽和陈欣蝶对视了一眼。

      “你就不劝劝?”符婉丽冲龚楠的后背说。

      “劝什么。”龚楠头也没回,“你们吵完了自己会和好。我劝了反而耽误你们和好的时间。”

      符婉丽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陈欣蝶把水喝完,杯子放在桌上。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走到婴儿床旁边,低头看弟弟。弟弟睡得很沉,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她看了很久。

      “我肚子里这个,”她说,“以后跟弟弟一起上补习班。”

      “上王慧珍的补习班。”符婉丽说,“员工子女打折吗。”

      王慧珍笑了。“打。”

      “那我以后的孩子也上。”符婉丽说。

      “你先找到孩子他爸再说。”陈欣蝶说。

      符婉丽瞪了她一眼,然后自己先笑了。“行,你先帮我留意着。”

      “那个小学同学。”龚楠忽然开口了,“每天来坐十分钟那个。”

      符婉丽看着她。

      “让他继续坐。坐够一百天再说。”

      符婉丽愣了一下。“为什么一百天。”

      “考古学里,一百年以下的沉积层叫扰动层,不算数。”龚楠的语气跟她讲解地层学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百天,换算成感情的地层,大概相当于从扰动层进入文化层。”

      符婉丽消化了一下这句话。“你的意思是,让他追够三个月再说?”

      “我的意思是。”龚楠把被弟弟攥着的手指轻轻抽出来,“时间会帮你筛掉大部分人。等不了三个月的人,也不值得你考虑。”

      符婉丽看着龚楠。龚楠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说的话,符婉丽听进去了。

      “三个月。”符婉丽重复了一遍,“行。就三个月。”

      陈欣蝶在旁边坐下来,把脚搭在另一张椅子上。她的脚踝开始有点肿了,鞋带松开着。

      “那个人每天来你店里,都跟你说什么。”她问。

      “什么都聊一点。问花怎么养,问今天生意怎么样,说他女儿的事。他女儿上小学三年级,喜欢画画。”

      “画什么。”

      “他说画得乱七八糟的,但颜色很好看。”

      陈欣蝶点了点头。“那还行。”

      “什么还行?”

      “能看见颜色的人,心不会太差。”

      符婉丽看着她。陈欣蝶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在看自己的肚子。符婉丽忽然想起高中时候,陈欣蝶趴在桌上哭的那节晚自习。那时候她觉得陈欣蝶是她们四个人里最脆弱的,年纪最小,动不动就哭,情书被退回来也要哭。后来她慢慢发现不是。陈欣蝶是她们四个人里最不怕承认自己脆弱的人。她哭就哭了,不藏着。她喜欢谁就喜欢了,不藏着。她害怕一个人待着,也不藏着。她把所有的软的地方都摊在外面,谁都能看见。但这没有让她变得容易受伤。反而让她比谁都硬。

      “欣蝶。”符婉丽说。

      “嗯。”

      “刚才我说你一个月换了三个。那句话,我说重了。”

      陈欣蝶摇了摇头。“你说的是事实。”

      “是事实。但我不应该用那种语气说。”

      陈欣蝶抬起头看她。符婉丽的表情很认真,跟她在病房里写遗书时一样认真。

      “行。”陈欣蝶说,“我接受。”

      符婉丽点了点头。

      王慧珍靠在床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没有说话,但她想起了一个画面。高一的冬天,符婉丽和陈欣蝶因为一袋薯片吵过架。符婉丽买了薯片放在桌上,陈欣蝶以为是公用的,拆开吃了半袋。符婉丽回来发现少了,两个人站在宿舍中间吵。吵到最后符婉丽说这袋薯片是我坐了三站公交车去超市买的,陈欣蝶说那我让我舅舅买一箱赔你。符婉丽说谁要你赔。陈欣蝶说那你想怎样。符婉丽想了半天,说下次吃之前告诉我一声。

      后来陈欣蝶每次拆符婉丽的零食,都会先喊一声“我拆了啊”。符婉丽说拆吧拆吧。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高中毕业。

      王慧珍闭上眼睛。她有点累了。坐月子的人,精力像漏了底的杯子,装多少漏多少。周远端了一碗鲫鱼汤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房间里的三个人,又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儿子,什么都没说,退出去了。鲫鱼汤冒着热气,汤色奶白,上面漂着几粒枸杞。

      符婉丽站起来。“我们走吧。让她休息。”

      陈欣蝶也站起来。龚楠从婴儿床旁边站起来,把被弟弟攥过的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

      三个人走到门口。符婉丽回头看了一眼王慧珍。王慧珍靠在床头,手里端着那碗鲫鱼汤,正在吹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

      “慧珍。”符婉丽说。

      王慧珍抬头。

      “你好好坐月子。弟弟满月的时候,我给他缝个更好的。”

      王慧珍笑了。“这只已经很好了。”

      “耳朵不一样长。下次我缝个对称的。”

      “不对称的也挺好。”王慧珍说,“对称的那是买的。”

      符婉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个人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掩上。走廊里传来她们下楼的脚步声,符婉丽的高跟鞋嗒嗒的,陈欣蝶的平底鞋沙沙的,龚楠的步子不紧不慢。三种脚步声混在一起,从近到远。

      王慧珍把鲫鱼汤喝完。汤很鲜,周远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上那块光斑还在,微微晃动着。

      她想起今天她们吵的那一架。想起符婉丽说“你陈欣蝶从来没有空窗期”,想起陈欣蝶说“你符婉丽就是这样的人”。那些话很重。但她们说完了。说完了之后,符婉丽开始说陈欣蝶的优点,陈欣蝶开始说符婉丽的优点。然后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肚子五个月,一个空着手,手叠在一起。

      她想起很多年前,221宿舍里,符婉丽和陈欣蝶为了洗面奶吵架的那个早晨。那时候她们十七岁和十三岁。现在她们三十多岁,一个离了婚,一个怀着不告诉父亲是谁的孩子。吵的内容不一样了。但吵完之后和好的方式,一模一样。

      人生本来是由自己决定的。想结婚就结婚,不想结婚就不结婚。没必要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这个道理,她们花了十几年才慢慢学会。符婉丽想再试一次,那就试。陈欣蝶不想再被关系绑住,那就不绑。龚楠跟陆知行中间隔着两个孩子的空床,手指碰在一起就够了。王慧珍自己有周远,有周小米,有弟弟,有两家补习班,有满屋子的鲫鱼汤味和尿布味。她的人生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但她的糖还在数。

      弟弟醒了,开始哭。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这个世界。周远从客厅快步走进来,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后背。王慧珍看着他们。周远低着头,下巴抵在儿子的头顶上,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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