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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与你的日常 第七章与你 ...

  •   第七章与你的日常

      戏拍到第五十天,剧组里的人发现了一个现象。

      张俊生和温憾絮之间的默契,已经从镜头里蔓延到了镜头外。

      早上化妆的时候,两个人坐相邻的椅子,一个看剧本,一个闭着眼让阿乔上妆,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声音都不大。但阿乔注意到,温憾絮闭着眼的时候,耳朵是朝着张俊生那个方向的。不是刻意转过去,是身体自己选择的朝向,像一株植物把叶子转向光。

      吃午饭的时候,张俊生习惯坐在片场门口的石阶上,温憾絮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各自端着饭盒,有时候聊戏,有时候不聊。不聊的时候也不尴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吃饭,听着远处南河上的船笛声。阿良有一次端着饭盒过来想加入,看了一眼他们坐的距离——不到一尺——又端着饭盒走了。

      对戏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太多言语了。张俊生说“这里”,温憾絮就知道他说的是第几页第几行。温憾絮做一个动作,张俊生就能接住,并且判断出这个动作的意图——是试探,是确认,还是即兴发挥。

      配角演员们开始开玩笑,说他们俩像一对真的师兄弟。老陈捋着胡子说,他拍了四十年戏,这种默契只见过三次。一次是默片时代的一对夫妻演员,后来真的结婚了;一次是演父子的一老一少,后来老的认了少的做干儿子;第三次就是现在。

      “所以你们两个,”老陈眯着眼,手指在棋盘上敲了敲,“以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

      张俊生在棋盘对面坐着,正举着一枚棋子悬在半空,听见这话,棋子落下去,吃掉老陈的一个马。

      “将军。”他说。

      老陈低头一看,骂了一声。

      温憾絮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注意到张俊生落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比平时用力。但他不知道那一下用力是因为棋局,还是因为老陈的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戏拍到第七十天的时候,进度已经比原计划超前了将近一周。蓬猜心情大好,嗓门都比平时大了三分,逢人就夸“这组演员省心”。他说的“这组演员”,主要就是指张俊生和温憾絮。

      “你们俩下次还跟我合作啊。”蓬猜有一天收工后拉住他们两个,一只手拍一个人的肩膀,“我手上有个本子,讲两个兄弟的,从清末一直拍到民国,跨度三十年。我就想找你们两个演。”

      张俊生笑着说好,温憾絮也说好。但两个人都知道,下一部戏能不能再合作,不是他们说了算的。这个行当里,聚散都是寻常事。今天还在一起吃盒饭的人,明天可能就去了另一个剧组,再见面已经是半年后,或者再也见不到。

      所以剩下的戏份,两个人都拍得很珍惜。

      第八十天,拍师兄弟分别的戏。剧本上写的是师弟要离开师门去闯荡,师兄送他到山门口,两人对饮一碗酒,师弟转身离去,师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这场戏蓬猜拍了两条。

      第一条,温憾絮转身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张俊生站在山门口,朝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

      蓬猜说不行。“你这个回头太早了。他是你师兄,你舍不得走,但又必须走。所以你不会这么快回头。你会走得更远一点,远到你觉得他可能已经看不清你的脸了,才敢回头。”

      第二条,温憾絮走了很远。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不是犹豫,是想把这一段路走得更长一点。张俊生站在山门口,镜头给了他一个中近景——他的脸上没有笑了。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淡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进了一个很深的容器里,只在表面留下一点点痕迹。

      温憾絮走到几乎要出画的位置,停下来,回头。

      张俊生还站在那里。山门很高,他的身影显得很小。但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温憾絮站在远处看着他。风把他的戏服吹起来,他没有去压。他的眼神穿过几十步的距离,落在张俊生身上。

      蓬猜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握着蒲扇,一动不动。

      “卡。”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过了。”

      那天收工后,温憾絮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张俊生一起走。他说要去买点东西,一个人往片场反方向去了。张俊生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河岸的方向。

      阿乔蹲在片场门口抽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她把烟灰弹在地上,“走的方向不一样,走路的姿势倒是一模一样。”

      老陈正好从里面出来,听见这话,哼了一声:“你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说,但你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了。”老陈拎着象棋袋子,往河岸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阿乔说,“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他们俩走路的时候,迈步的频率是一样的。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

      阿乔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拍了拍旗袍上的灰。“老陈,你说他们俩自己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走路的时候,步子都是齐的。”

      老陈没回答,拎着象棋袋子走远了。暮色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和张俊生刚才离开的方向一样,都是河岸。

      温憾絮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买到什么东西。或者说,他根本没去找要买的东西。他只是需要走一段路,一个人走。从片场往东走了大约三里,走到一个不认识的小码头,在码头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运货的船在暮色里进进出出。

      他在想今天那场分别的戏。

      戏里他回头的时候,张俊生站在山门口的样子,是剧本上没有写过的。剧本上只写了“师兄目送师弟远去”,没有写师兄是什么表情,没有写师兄会不会一直站着。是张俊生自己选择了那样演——不笑,不动,就只是站着,像一棵树。

      而温憾絮回头的那一刻,看到的不是师兄。

      他看到的是张俊生。

      这个认知让他在码头上多坐了一刻钟。河水在他脚下流,运货的船工用他听不懂的方言互相喊话,码头上的煤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这个认知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最后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片场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走了。道具仓库的灯还亮着,他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张俊生的声音。

      温憾絮停住脚步,站在仓库门外。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情形。张俊生蹲在地上,面前是那个借过两次钱的道具组年轻人。年轻人坐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他们把我爸抓走了。”年轻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今天下午来的,三个人,穿着便衣。说我爸是自由臺人。我妈让我不要回去,说回去了也会被抓。我不知道怎么办。”

      张俊生蹲在那里,手搭在年轻人的肩膀上,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会有办法的”。他只是蹲着,手搭在对方的肩上,像一根不会动的柱子。

      “你今晚住哪里?”他问。

      “不知道。”

      “仓库后面有个小隔间,是放服装的。有一张行军床。”张俊生说,“你今晚先住那里。明天早上,我找人送你出城。”

      “出城?”

      “manu你不能待了。你父亲的事,很快就会查到你。先出城,后面的事一步一步来。”

      年轻人的哭声渐渐小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朝仓库后面走去。张俊生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门口走。

      门一开,他看见了温憾絮。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门框。仓库里昏黄的灯光从张俊生身后透出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你听到了。”张俊生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温憾絮点头。

      “怕吗?”

      “怕什么。”

      张俊生看了他两秒,然后走出来,把仓库的门带上。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自由臺人。”张俊生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三个字现在在manu,是可以让人进监狱的。你知道我帮了他,就等于你也沾上了。所以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你听完之后可以走,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我不会怪你。”

      温憾絮没有走。

      他站在仓库门外,和张俊生面对面,距离不到一步。夜风从南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远处寺庙里焚烧檀香的气息。

      “我祖母是潮州人,我父亲是排字工人,我大哥在印刷厂做学徒。”温憾絮说,“我们家的男人,没有学了手艺然后走掉的。”

      张俊生看着他,眼睛里映着仓库透出来的灯光。

      “这不是手艺。”

      “是一样的。”温憾絮说,“你在教我东西。教我演戏,教我怎么看人,教我怎么把批注写在剧本上。这些就是手艺。手艺学到了,就不能走。”

      河风吹过来,把张俊生额前的一缕头发吹散了。他没有去理,就那样站在风里,和那天在桥上一样。

      “你知道自由臺人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温憾絮说,“也不需要知道。我要帮的不是自由臺人。”

      他顿了顿。

      “是张俊生。”

      这句话说完,仓库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光线明灭的一瞬间,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和每天夕阳西下时一样。

      张俊生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影子。过了很久,他伸出手,在温憾絮的手臂上握了一下。力道很轻,停留的时间很短,不到两秒就松开了。

      “明天早上,你不用来。”

      “为什么?”

      “送他出城的事,我一个人就够了。你来片场,帮我跟蓬猜请半天假。就说我吃坏了肚子。”

      温憾絮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但他看到张俊生的眼神,知道这句话说了也没用。张俊生的眼神不是拒绝,是把一道门轻轻地关上了。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不想让更多的人沾上这件事。

      “好。”他说。

      张俊生点了点头,转身往河岸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阿乔。”

      “我知道。”

      张俊生的背影消失在河岸的夜色里。温憾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剩下河水在黑暗中流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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