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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看着你
戏拍了半个月之后,温憾絮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习惯。
他在看张俊生。
不是刻意去看,是目光自己会找到他。早上进片场,张俊生通常已经先到了,坐在化妆镜前让阿乔上妆。他化妆的时候很安静,不玩不闹,偶尔跟阿乔说一两句话,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吵到镜子里那个还没完全醒透的人。阿乔用粉扑拍他的脸,他会微微闭上眼睛,睫毛在粉底的白里显得格外黑。
温憾絮经过化妆间门口,脚步会慢一拍。就慢那么一拍,够他看一眼。
最初他以为是入戏太深。戏里他演师弟,剧本上写着“师弟对师兄满眼崇拜”,蓬猜也反复强调要他演出那种感觉。他在戏里看张俊生的眼神,镜头里是崇拜和依赖,那是角色的眼神,不是他的。
但戏外的看,是不一样的。
戏外的看,是他发现张俊生有一些很小的习惯。比如他喝水之前会用手指擦一下杯口,不管杯子干不干净。比如他听人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头,用的是左耳。比如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先翘起来,然后才是右边,像是笑容也需要一个领头的。比如他被人夸了会摸一下后脖子,动作很快,做完就放下,像是怕被人看见。
这些细节一个一个攒下来,温憾絮有一天忽然意识到,他已经看了张俊生很久了。
不是师弟看师兄的那种看。
是别的什么。
戏拍到第二十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收工早,蓬猜说大家辛苦了,提前放人。温憾絮收拾东西准备走,看见张俊生被一个穿灰色绸衫的中年男人拦在片场门口。那人手里拿着一叠纸,笑容满面,说话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俊生兄,上次跟你说那个项目,剧本已经写好了。你看看,绝对是好本子。”
张俊生接过那叠纸,翻开看了几页。温憾絮站在不远处,看见张俊生翻页的速度很快——不是敷衍地翻,是真的在看,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这个本子,”张俊生看完之后说,“跟上次说的不太一样。”
“改了一点,改了一点,更好的嘛。”灰绸衫男人笑着搓手,“现在这个题材市场好,我找人打听过了,肯定卖座。”
“之前说的是武侠片,现在这个是……”张俊生又翻了翻,找到了某一页,“这个是神怪片。还加了歌舞。”
“武侠加神怪加歌舞,三重保险!俊生兄,这个本子我是专门为你写的,你看这个角色,非你莫属。只要你点头,咱们下个月就开拍。”
张俊生沉默了几秒。温憾絮看到他的左手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那是他在犹豫时的习惯——他现在已经能认出张俊生的很多习惯了。
“我需要多少投资?”张俊生问。
“不多不多,两千。主要是前期置景和服装的费用,你知道的,神怪片嘛,那个景要搭得漂亮一点。等片子出来,分账你拿四成。”
两千。温憾絮在心里算了一下,差不多是他拍这部戏全部片酬的两倍。
张俊生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把那叠纸还给对方,说再考虑考虑。灰绸衫男人也不着急,笑嘻嘻地说了句“不急不急,等你消息”,揣着剧本走了。
那人走后,张俊生站在片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夕阳从门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种暖色调的光里,但他的表情不是暖的。那是一种温憾絮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疲惫,疲惫他见过。是一种很淡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的茫然。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睛,那层水雾就散了。他转过身,看见温憾絮站在后面,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常见的、温和的笑。
“还没走?”
“等你。”温憾絮说。这两个字现在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
张俊生走过来,两人并肩往外走。走过道具仓库的时候,里面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说“我真的会还”,另一个粗一些的声音在说“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张俊生停了一下,然后拐进了仓库。
道具组那个年轻人——上次借了五十的小伙子——正被一个壮实的场务揪着领子。场务看见张俊生进来,松了手,但脸色还是不好看。
“俊生哥,这小子又借钱。上回借了我的还没还,今天又来。我问他上次的钱呢,他说下个月。下个月下个月,几个下个月了?”
年轻人缩着脖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张俊生看了看他,然后从腰带里摸出钱包,数出几张纸币递给场务。“他的账我清了。”
场务愣了一下,接过钱,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摇摇头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三个人。年轻人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肩膀微微发抖。张俊生走到他面前,没有骂他,也没有说教,只是问:“家里几个人吃饭?”
年轻人猛地抬起头。
“四个。我妈,我老婆,两个孩子。”他的声音是哑的,“小的那个上个月发烧,借了钱看病。工钱还了借款就不够买米。我不是故意赖账,我……”
“知道了。”张俊生说,又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纸币,这次比刚才多,“这些你拿着。下次不够,直接跟我说,不用找人借。外面借的利息太高,你还不动的。”
年轻人站在那里,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站在堆满道具的仓库里,哭得像个小孩。张俊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温憾絮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暮色里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说话。南河的水在路边静静地流,河面上有运米的船缓缓驶过,船工撑着长篙,哼着一段听不出调子的歌。
走到桥边的时候,温憾絮停下来。
“刚才那个穿灰绸衫的人,你打算给钱吗?”
张俊生也停下来,靠在桥栏杆上,看着河水。“你觉得呢?”
“剧本你没看全。你只看了前面几页,后面没看。”
“你怎么知道?”
“你翻页的速度。前面翻得慢,中间开始变快,最后几页几乎是扫过去的。你是看到了什么,让你不想看下去。”
张俊生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那种意外很短暂,随即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发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自己,但跟自己有着相同的质地。
“我看到第十八页。”张俊生说,“看到他把我的角色写死了。不是壮烈牺牲那种死,是掉进一个陷阱里,连挣扎的镜头都没有,就死了。”
“为什么?”
“因为后面要腾出篇幅给男女主角的感情戏。”张俊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左边嘴角先翘起来,“他刚才说那个角色非我莫属。是啊,因为没有人愿意接一个拍到一半就草草死掉的角色。”
桥下的河水发出沉闷的流动声。运米船已经走远了,船工的歌声还残留在水面上,被晚风一点一点吹散。
“那你还打算给钱吗?”温憾絮又问了一遍。
张俊生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桥栏杆上直起身,两只手插在腰间,看着河对岸的灯火。对岸是manu的老城区,密密麻麻的吊脚楼挤在一起,灯光从木板缝隙里漏出来,像是一排歪歪扭扭的灯笼。
“你记不记得,上次阿良说,我这种人待久了会把人惯坏。”
温憾絮点头。
“其实不是我惯别人。”张俊生说,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是我自己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变成那种觉得所有人都在骗我的人。那种人我见过很多。一开始也是好人,被骗多了,就硬了。心硬了,眼睛也硬了,看谁都像骗子。我不想变成那样。”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来看着温憾絮。桥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没有去理,就那样站在风里,眼睛里映着河对岸的灯火。
“所以我宁愿被骗十次。只要第十一次是真的,前面十次就都值得。”
温憾絮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震动,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了一口钟,余音一圈一圈荡开,震得他整个人都微微发麻。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话。不是没有话说,是话太多了,堵在嗓子里,不知道该让哪一句先出来。
是“你这样不对”?
是“你这样让人担心”?
是“以后我来帮你看着”?
最后他说出口的是:“明天那场戏,你的台词我昨晚抄了一遍。你的本子借我看看,我帮你把批注补上。”
张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左右两边的嘴角同时翘起来,眼睛弯成两个月牙。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写满批注的剧本,递给温憾絮。
“字写得不好看,别笑话。”
温憾絮接过剧本,纸张还带着张俊生体温的余热。他低头翻了翻,那些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每一行写的都是什么。
“走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两个人走下桥,沿着河岸往回走。温憾絮落后半步,保持着这个距离。他发现自己又开始看了——看张俊生走在前面时后脑勺的轮廓,看他走路时肩膀微微晃动的幅度,看他偶尔偏过头避开河岸上伸出来的树枝。
他想起第一天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要起这样一个名字呢?”
阿乔说圈里人叫他“咪”,因为看着聪明,实则心软。但这半个月看下来,温憾絮觉得这个绰号只说对了一半。
张俊生确实心软。但他的心软不是弱点,是一种选择。他选择相信,选择付出,选择在被骗了十次之后依然把第十一次当成真的。这不是软弱,这是把柔软当成一种力量来使用。
而温憾絮从小在码头扛货学到的道理是:硬的东西容易断,软的东西才能承重。竹子比木头软,但台风过后,断的是树,弯的是竹子。风过了,竹子又直起来。
张俊生是竹子。
他把自己活成了竹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