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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调查 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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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调查
温憾絮没有去成北榄。
第二天早上,两个穿制服的人出现在耀华力路的工作室门口。不是便衣。是制服。腰上别着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上印着警署的印章,红泥,印油很新。
大哥开的门。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账房先生的手,打算盘的手指,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温憾絮先生在吗。”
“在。”
“请他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温憾絮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浅灰色衬衫。领口内侧绣着“W”,歪歪扭扭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左手无名指上的两只银戒指。他没有摘。两只银圈并排戴着,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穿制服的目光在那两只戒指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请。”
温憾絮跟他们走了。
不是去吞武里警署。是去manu警署。石龙军路尽头那栋两层砖楼,外墙刷着白灰,被南河的水汽洇出了灰色的霉斑。和两年前张俊生走进去的那栋楼是同一栋。
审讯室在二楼。窗户对着南河,能看见河水在十月的日光里流淌。水位又降了一些,码头的跳板伸得更长了,河滩上的泥地裂开了更深的纹路。
问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穿便衣,但坐姿是军人那种——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缝间没有一点缝隙。他没有拿文件夹。桌上只放着一份报纸,折在第六版。张俊生的那封信。
“温先生,这封信上写,是你举报了张俊生。”
温憾絮看着他。“不是。”
“那为什么张俊生要说是你。”
“我不知道。”
“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温憾絮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两只银戒指并排贴在皮肤上,被体温捂得温热。
“搭档。朋友。”
“朋友。”便衣重复了这两个字。他的目光从温憾絮的脸上移到他的左手,在那两只银戒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报纸。“张俊生帮过很多人。他公司倒闭之前,账上走的钱,有一部分流向了自由臺人的联络点。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自由臺人。”
“没有。”
“有没有提过他父亲的事。”
“没有。”
便衣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南河在日光下流淌,船工的号子声从河面上远远地传进来。
“温先生,你也是华人后裔。你父亲是排字工人,你大哥在印刷厂做过学徒。你的工作室目前雇佣了三个华人。按照《保留职业条例》,这已经踩在线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现在最好的处境,是证明你和张俊生没有超出职业合作以外的关系。他的事,你不知道。他的组织,你没有参与。他的逃亡,你不知情。”
他看着温憾絮。
“你能证明吗。”
温憾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窗外船工的号子声远了。南河的水在日光下流着,带着上游冲下来的一切——树枝,水葫芦,碎瓦片,不知从谁家门口冲走的木屐。打着旋往下游走。
“能。”
便衣看了他几秒。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那这封信上说的事,你为什么不做实呢。”
温憾絮抬起头。
“做实了,你就是受害者。你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你的工作室照开,你的戏照拍。张俊生已经跑了,他的公司已经倒了,他在manu什么都没有了。他留这封信,就是给你一条路。你走不走。”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船笛声从河面上滚过,低沉的,绵长的。温憾絮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的两只银戒指并排贴着,内侧的两个“Z”被体温捂得温热。
“我走。”
便衣转过身来,看着他。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你告诉我。张俊生帮你谈下来的那部戏——蓬猜导演的那部——你演男主角,条件是搭一个配角。那个配角是他。这件事,是他自愿的,还是你要求的。”
“我要求的。”
“为什么。”
“因为他的公司倒了。他没有戏拍。”
“你是他的什么人,要帮他找戏拍。”
温憾絮的手指在戒指上收紧了一下。银圈硌在指缝里,凉凉的。
“搭档。朋友。”
便衣没有再问。他走回桌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把纸转过来,推到温憾絮面前。
“签个字。”
温憾絮低头看着那张纸。是一份陈述记录。上面写着:温憾絮,男,二十四岁,演员。与张俊生系职业合作关系。对张俊生参与自由臺人组织一事不知情。对张俊生出逃一事不知情。张俊生在报纸上发表的举报内容,经查证,系张俊生单方面捏造。
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落下去。
签了。
便衣把陈述记录收起来,放进档案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可以走了。但这几个月,不要离开manu。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找你。”
温憾絮走出审讯室,走下楼梯,走出警署的大门。石龙军路的日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站在警署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街对面是那家凉茶铺。老板正往门口的水缸里舀水,看见他从警署里出来,舀水的瓢悬在半空。
温憾絮走过去。
“一杯凉茶。”
老板舀了一杯,放在柜台上。茶水是深褐色的,苦味从杯口漫上来。温憾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炸开,比两年前那个下午更苦。那天他站在凉茶铺门口,等着张俊生从骑楼里出来。灰色短衫,袖口挽到手肘,走路时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最后脚尖。那时候他还没有把九层塔一片一片码到碗边的习惯。那时候他还没有戴银戒指。那时候张俊生的公司招牌还挂在四楼的窗户下面。深蓝的底,金漆的字。金漆还没有掉。
他把凉茶喝完。杯子放在柜台上。杯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茶渍。
“再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