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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轧戏 第三章轧戏 ...

  •   第三章轧戏

      第二天拍的是师兄弟初入江湖的戏。

      布景从山门换成了小镇集市,道具组搬来几十个竹筐竹篓,又不知从哪里弄来几笼活鸡,满片场都是鸡叫声。蓬猜嫌吵,让人把鸡笼搬到棚外去,结果鸡叫得更凶了,倒把隔壁拍文明戏的一个导演引了过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摇摇头走了。

      张俊生今天换了一身短打装扮,袖口收紧,腰间系一条深蓝色腰带,整个人显得利落不少。温憾絮还是昨天的装扮,只是多背了一把道具剑,剑鞘是竹制的,上面刻了几道简单的纹路。

      今天这场戏的内容是:二师兄带着小师弟第一次下山采买,在市集上遇到地痞寻衅,二师兄出手教训,小师弟在一旁看得既紧张又崇拜。打戏不多,主要是两个人的眼神交流和几句对白。

      蓬猜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剧本,对温憾絮说:“今天你主要看俊生。你在戏里是第一次见师兄出手,要从你的眼睛里演出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原来我师兄这么厉害’的感觉。你昨天那个眼神就挺好,保持住。”

      温憾絮点头。他今天比昨天从容了一些,至少手不抖了。

      但一开拍,还是出了问题。

      不是台词的问题。台词他昨晚练了十几遍,已经背得滚瓜烂熟。问题出在走位上——他总是不自觉地挡在张俊生前面,把自己的机位给堵了。

      蓬猜喊了第三次卡之后,张俊生走到温憾絮身边,没有说教,只是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两个圈。

      “你站这个圈里,我站这个。”他说,“打戏的走位跟跳舞一样,每一步都是定好的。你记住这两个圈之间的距离,不管怎么动,最后都要回到自己的圈里。”

      温憾絮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粉笔圈,又看了看张俊生。张俊生的额角有一层薄汗,是刚才比划招式时出的,但他说话的语气仍然不急不缓,像昨天一样。

      “你以前练过跳舞吗?”温憾絮忽然问。

      张俊生一愣,随即笑了:“我练过两年潮剧。你怎么知道的?”

      “你画圈的动作。我见过潮剧班的师傅教徒弟,也是这样画圈的。”

      张俊生看他的眼神变了一瞬。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一扇虚掩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合上了。

      “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说,弯腰把两个粉笔圈重新描了一遍,描得更清晰,“来,我们再走一遍。”

      第四遍过了。

      蓬猜喊了过之后,难得夸了一句:“不错,比昨天进步了。”

      收工后,温憾絮坐在片场角落的条凳上,看张俊生跟动作指导讨论明天的武打设计。动作指导是个五十多岁的潮州老师傅,以前在戏班子里翻跟斗的,说话带着浓重的潮州口音,讲到激动处就手舞足蹈。张俊生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温憾絮发现,张俊生跟人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他会微微侧过头,把耳朵朝向对方。不是那种敷衍的倾听姿态,而是真的在听,在消化对方说的每一个字。动作指导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张俊生把他刚才讲的要点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

      动作指导拍了一下大腿:“对对对,就是这样!你小子记性好,比上回那个强多了。上回那个,我讲了五遍,第二天来全忘了,气得我差点把刀扔了。”

      张俊生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说:“师傅,明天那场对打,您看能不能把这个转身的动作改一下。我之前拍《竹林剑影》的时候用过类似的,觉得这样改会更顺一点。”

      他比划了一个动作。动作指导看了一遍,让他再做一次,然后摸着下巴想了想,点头说行,就这么改。

      温憾絮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张俊生不是那种天赋型的演员。他今天在片场指导自己的那些方法——画粉笔圈、把走位拆解成固定点位、反复描摹——都是他自己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经验。他不是天生就会演戏的人,他是把演戏当成一门手艺,一板一眼学出来的。

      而他现在正在把这门手艺教给自己。

      “想什么呢?”

      张俊生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头顶。温憾絮抬头,见他手里拿着两个青椰子,椰子顶上插着竹管。他又把其中一个递过来,温憾絮接住,竹管戳进嘴里吸了一口,椰水清甜冰凉,把一下午的暑气冲淡了不少。

      “俊生哥,你每天收工都请人喝东西吗?”

      “也不是每天。”张俊生在他旁边坐下,“今天卖椰子的阿婆是熟人,多给了两个。”

      温憾絮注意到他说“熟人”两个字时的语气。不是客套,是真的认识。他想起昨天张俊生跟场务说盒饭好吃时的神情,也是这样的。

      “你认识很多人。”温憾絮说。

      张俊生咬着竹管,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这时候道具组的人走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脸上带着点为难的神色。他搓着手,在张俊生面前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俊生哥,有个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

      “我家里有点急用,想借点钱。不多,五十就行。”小伙子说得很快,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张俊生的眼睛,“下个月发工钱一定还。”

      张俊生看了他两秒,然后放下椰子,从腰带里摸出一个布钱包,数出五张十的纸币递过去。小伙子接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温憾絮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等那人走远了,他才低声说:“你信他?”

      “为什么不信?”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你的眼睛。”

      张俊生重新拿起椰子,吸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看没看眼睛不重要。他要是不还,那是他的事。我要是因为怕被骗就不借,那是我的事。”

      温憾絮没有再说什么。他想起阿乔说的“心软得厉害”,此刻亲眼见到了。但他也注意到一件事——张俊生给钱的时候,手指很稳,没有丝毫犹豫。那不是被忽悠的糊涂,是一种明知道可能是骗局、却仍然选择相信的清醒。

      这种清醒,比心软更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夕阳从片场大门的缝隙里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温憾絮的影子比张俊生的长出一截,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今天那场戏。戏里他的角色看着师兄出手教训地痞,眼睛里要有“原来我师兄这么厉害”的光。蓬猜说他昨天的眼神很好,但他自己知道,昨天那条之所以能过,不是演出来的。

      他是真的在看着张俊生。

      看着他怎么教自己走位,怎么跟动作指导讨论招式,怎么跟卖椰子的阿婆打招呼,怎么把五十递给一个可能不会还钱的人。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叠起来,在他心里垒成一种复杂的感受——里面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俊生哥。”

      “嗯?”

      “明天那场对打,我有个动作想问你。”

      张俊生转过头来,用那种微微侧耳的姿势对着他,认真等他往下说。

      温憾絮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把本来想问的走位问题咽了回去,换了一个。

      “你在戏里看我的那种眼神,是怎么做到的?”

      张俊生想了想,说:“你找一个人,一个你真心觉得好的人。然后你看着他,什么都不用演,眼睛里的东西自己就会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天色刚好暗到需要开灯的程度。片场里的电灯亮起来,是那种昏黄的、带着嗡嗡电流声的光,把整个摄影棚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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