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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周年 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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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周年
十二月。
距离《江湖客》杀青整整一年。
距离那个晚上——煤油灯灭掉,月光照进来,两个人的手在黑暗中找到彼此——也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温憾絮想要纪念这一天。
他提前一周开始准备。在耀华力路的旧书店里找到了一本潮州戏的唱词集,手抄本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陈三五娘》四个字。书页已经发黄变脆,翻的时候要很轻很轻。他把它买下来,用牛皮纸包好,扎了一根红绳。
那天下午,他提前收工,去石龙军路的粿条摊买了两碗牛肉粿条,用竹食盒装了,提着走过南河上的桥。桥下的水在十二月的光里流淌,水位降下去了,桥墩上被水淹过的痕迹露出来,是一圈一圈灰白色的水垢。
张俊生在家。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新接的剧本,手里拿着那支已经短得几乎握不住的铅笔,正在写批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温憾絮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竹食盒,一只手拿着牛皮纸包。十二月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线。
“今天什么日子。”张俊生放下铅笔。
“你不记得?”
张俊生看了看竹食盒,又看了看牛皮纸包。粿条。礼物。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杀青一周年。”
温憾絮走进来,把竹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粿条的热气升起来,带着牛骨和香料的香味,把小屋填得满满的。他把牛皮纸包推到张俊生面前。
“给你的。”
张俊生解开红绳,打开牛皮纸。潮州戏的唱词集,封面上的毛笔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陈三五娘》。他翻开第一页,纸页发出干燥的沙沙声。手抄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和他自己写批注的方式一样。
“哪里找到的。”
“耀华力路的旧书店。老板说是从一个潮州戏班的老艺人那里收来的。老艺人去年过世了,无儿无女,东西散了一屋子。老板收了一部分,这本唱词集是其中之一。”
张俊生翻到《陈三五娘》的那一折。他母亲生前最爱唱的一折。青衣的唱词被抄在最中间的位置,字比别的都大一些。他伸出食指,沿着那行字一笔一划地摸过去。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讲过。我小时候在码头听过潮州戏班唱《陈三五娘》。青衣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很长。码头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那个声音像一根线,把所有人都缝在了一起。”温憾絮的声音在粿条的热气里显得有些模糊。
张俊生没有抬头。“记得。”
“我后来想了很久,为什么是《陈三五娘》。不是别的戏。”温憾絮在他对面坐下来,竹食盒里的粿条汤面微微晃动,“陈三为了五娘,从潮州追到惠州,扮成磨镜匠混进她家。一个男人,为了另一个——为了一个人,抛下一切,走了那么远的路。”
张俊生的手指在唱词上停了。
“你送我这本书,想说什么。”
温憾絮把手伸过桌面,握住了张俊生放在唱词集上的那只手。两枚戒指,一枚在张俊生的无名指上,一枚挂在温憾絮的胸口,隔着衬衫的布料碰在一起。
“我想说,陈三走了那么远的路。我不用走那么远。你就在这里。但我要做的事,和陈三一样。”
张俊生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温憾絮。”
“嗯。”
“你知道陈三和五娘最后没有在一起吧。戏里没有,戏外也没有。五娘嫁了别人,陈三回了潮州。那出戏是悲剧。”
温憾絮握紧了他的手。“我知道。”
“知道还送。”
“因为那出戏里有一段,我从小就记得。”温憾絮翻开唱词集,翻到折子戏的最后几页。纸页在他指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找到了那段,用手指着,念了出来。不是用潮州话——他只会听,不会念——是用臺文翻译过来的意思。
“‘若是天要拆散,我便不认这天。若是命要拆散,我便不认这命。’”
张俊生看着他的手指指着的那行潮州字。那些字他母亲教过他,他都认识。
“青衣在台上唱这段的时候,台下鸦雀无声。”温憾絮说,“我那时候小,不完全懂她在唱什么。但我知道她唱的是真的。因为她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不是哭,是比哭更重的什么。后来我知道了,那是她不认。”
他把唱词集合上,放在两个人的手旁边。
“我也不认。”
张俊生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温憾絮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里没有演戏时的那种光,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石头沉在水底一样的重量。
张俊生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面,走到温憾絮面前。温憾絮仰起头看他。张俊生比他矮,但温憾絮坐着的时候,两个人的视线刚好齐平。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温憾絮的额头上。很轻的一下,像一片菩提树的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向床边。温憾絮的目光跟着他——看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件东西。
一只银戒指。
和他无名指上戴的那只一模一样。素面的,没有任何装饰。内侧刻着字母。他把戒指握在掌心里,走回来,拉起温憾絮的左手。
“你送我的那只,我戴了。”他把戒指套上温憾絮的无名指。推到指根的时候,微微卡了一下,过了那个坎就顺了。和张俊生那晚试戴时一模一样。“这只,是我后来去同一家铺子打的。”
温憾絮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银圈。内侧刻着一个“Z”。不是他刻的那个。是张俊生用自己的手,在那家吞武里的打金铺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的。
“什么时候打的。”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你送我戒指之后的第三天。我去了那家铺子。老板认出我,说你上次来刻的是W和Z。我说这次刻一样的。”
他把温憾絮的左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左手放上去,手心朝下。两只手贴在一起,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他们能听见的脆响。
“温憾絮。你问我,我们是什么。”
午后的阳光把两只交握的手照得清清楚楚。银戒指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两个“Z”隔着两层皮肤贴在一起。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但我知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摔了,我扶你。我摔了,你扶我。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
他顿了顿。
“从第一天到每一天。”
温憾絮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张俊生的手包在掌心里。银戒指硌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凉凉的,然后慢慢变热。
“你欠我这句话,欠了快一年。”他说。
“现在不欠了。”
温憾絮把他拉进怀里。张俊生的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和那晚一模一样的姿势。温憾絮的手从他的后脑勺滑到后背,隔着衬衫的布料,感觉到那片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弧度。
粿条在竹食盒里慢慢凉了。潮州戏的唱词集摊在桌面上,被窗外吹进来的河风翻过一页。湄南河的水在十二月的光里流淌,和一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