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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经珠不动凝两眉 第一章命中注定的相遇 一九三二年 ...

  •   一九三二年臺国立宪革命,君主专治结束。
      一九三七年“三马驾车”的政权时代正式拉开序幕,国家虽然明面上掌控者是阿南达国王统治、但实际掌控人是陆军元帅披汶、还有那蠢蠢欲动的自由主义者外交部长普里迪。

      一九三七年,城市manu。

      雨季的午后,片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木头味儿,混杂着脂粉和烟草的气息。几盏大灯把摄影棚烤得像个蒸笼,所有人都闷着一身汗,只有导演蓬猜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嗓门倒是比谁都大。

      “俊生!俊生人呢?下一场是他的戏!”

      张俊生从化妆间探出头来,脸上还敷着半张粉,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化妆师阿乔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去,手上那把刷子又往他鼻梁上扫了两下,嘴里念叨着:“别动别动,还差一点。”

      “阿乔姐,导演催了。”

      “让他催。”阿乔不紧不慢地补完最后一笔,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去吧。对了,今天跟你搭戏那个新人来了,你见着没?”

      张俊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戏服,随口问:“哪个新人?”

      “温憾絮。就是之前拍那个什么……《南河记事》的,长得挺高那个。”

      “哦,听说过。”张俊生没太在意。这个圈子里每天都有新人冒出来,也每天都有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他入行六年,见过太多了。他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扮相——戏中他演的是一个江湖门派的二师兄,一身青色长衫,眉目清俊中带着几分温润。化妆师的手艺确实好,把他五官里那股子柔软的气质全勾了出来。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正好撞上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撞进一个人怀里。

      对方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胸膛硬邦邦的,撞得他鼻子一酸。张俊生捂着鼻子退了一步,抬头一看,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大而圆,眼尾微微下垂,像是某种大型犬科动物。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慌张,一双手伸过来又缩回去,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我撞到你哪里了?鼻子吗?流血了吗?”

      张俊生被他这一连串的道歉逗笑了,摆摆手说:“没事,没流血。”

      那人却还是不放心,弯下腰凑近了看他的鼻子,认真得像在检查什么重要文物。凑得近了,张俊生能闻到他身上一股干净的皂角味儿,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

      “真的没事。”张俊生后退一步,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人。

      高,是真的高。肩宽腿长,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五官轮廓很深,像是那种带点华人血统的混血儿。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表情——明明长着一张可以很冷峻的脸,却偏偏透着一股子憨直的劲儿,像一只还没学会凶人的大狗。

      “你是……温憾絮?”张俊生试探着问。

      温憾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种亮法让张俊生想起小时候邻居家养的狗,一听见开门声就摇着尾巴冲过来。

      “你认识我?”

      “阿乔姐刚才提过。”张俊生笑了笑,“我叫张俊生,今天跟你搭戏。”

      “我知道我知道!”温憾絮用力点头,点得头发都跟着晃,“导演跟我说了,让我多跟你学。我看过你的戏,《竹林剑影》里你演那个三师兄,特别好,最后那场打戏我看了好几遍。”

      张俊生被他这毫不遮掩的崇拜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这几年他在圈子里摸爬滚打,见惯了表面客气背后使绊子的手段,冷不丁遇到这么个直愣愣夸人的,反倒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好在导演的嗓门及时救了场。

      “都杵那儿干什么?开工了开工了!俊生,憾絮,过来!”

      两人走过去的时候,温憾絮落后半步,悄悄拽了拽张俊生的袖子。

      “俊生哥,导演凶不凶啊?”

      那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骂。张俊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倒是真的老实,连害怕都不藏着掖着。

      “不凶,就是嗓门大。”他压低声音回了一句,“等下你要是紧张,就看着我,跟着我的节奏来。”

      温憾絮用力点头,那表情认真得像是接到了什么重大使命。

      第一场戏很简单,是两人在门派中的初次见面。温憾絮演刚入门的小师弟,张俊生演接待他的二师兄。剧本上只有几句简单的对话,主要是靠眼神和肢体来传递那种师兄弟之间一见如故的亲近感。

      蓬猜喊了开始,张俊生一秒入戏。他站在布景搭成的山门前,青色长衫被风扇吹得微微飘动,脸上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朝温憾絮伸出手。

      “你就是师父新收的弟子?叫什么名字?”

      温憾絮张了张嘴,台词卡在了嗓子里。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蓬猜喊了卡,倒是没骂人,只是粗声粗气地说:“新人别紧张,再来一条。”

      第二条,温憾絮倒是把台词说出来了,但那语气僵硬得像在念课文,眼神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张俊生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三条,还是没过。

      蓬猜放下蒲扇,站起来正要说话,张俊生先开了口。

      “导演,给我五分钟。”

      他把温憾絮拉到一边的角落里,递了杯水给他。温憾絮接过去,没喝,只是攥在手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俊生哥,我……”

      “你怕什么?”张俊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稳。

      温憾絮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怕演不好,拖累你。”

      张俊生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温憾絮的肩膀,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演戏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咱俩一起的事。你演不好,我帮你兜着。我演不好,你也帮我兜着。这才叫搭戏。”

      温憾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张俊生比他矮了半个头,此刻微微仰着脸看他,眉眼弯弯的,那笑容里没有一丁点的不耐烦或者轻视,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心里发软的温和。

      “你刚才说看过我的《竹林剑影》?”张俊生问。

      温憾絮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我第一部戏的时候,比你还差。第一场戏我NG了十六次,导演把剧本摔在地上踩了三脚。”

      “真的?”

      “骗你我是小狗。”张俊生竖起三根手指,一本正经地发了个誓,“所以你现在才NG三次,比我当年强多了。”

      温憾絮被他逗笑了,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来,我再跟你对一遍。”张俊生退后一步,收敛了笑容,重新进入状态,“你就是师父新收的弟子?叫什么名字?”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闲聊时的随意,而是带上了一种属于戏中人的温度和重量,那是他身上独属的温柔而强大。温憾絮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有一个二师兄站在山门前,等着把自己领进一个陌生的世界。

      “我叫……”温憾絮顿了顿,这一次,台词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我叫阿诚。”

      张俊生眼里的笑意加深了,那不是演技,是真的满意。他伸出手,握住了温憾絮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阿诚,跟师兄来。”

      温憾絮被他牵着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地落了地。

      他不知道的是,张俊生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悄悄松了口气。这个新人不是笨,是太在乎了。在乎到把自己绷成了一根随时会断的弦。而他能做的,就是一点一点帮他把那根弦松开。

      那天收工之后,温憾絮没有立刻走。他坐在片场的角落里,看着张俊生跟工作人员一一道谢——跟灯光师说辛苦了,跟场务说今天的盒饭很好吃,跟服装师说这件戏服改得很合身。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自然,不是那种刻意的客气,而是真的记得每个人的付出。

      温憾絮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今天来之前,找化妆师阿乔打听过张俊生。阿乔跟张俊生合作过三部戏,说起他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俊生啊,人好,特别好,好到让人担心。”阿乔一边调着粉底一边说,“你见过就知道了。”

      温憾絮当时没太懂“好到让人担心”是什么意思,现在看着张俊生蹲在地上帮场务收拾电线,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正出神,张俊生收拾完东西朝他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汽水,递了一瓶给他。

      “还不走?”

      “等你。”温憾絮接过汽水,瓶身冰凉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俊生哥,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张俊生在他旁边坐下,仰头喝了一口汽水,喉结滚动了一下。夕阳从片场大门的缝隙里漏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

      温憾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他好奇了一整天的问题。

      “俊生哥,你的名字……是你本名吗?”

      张俊生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亮。

      “是本名。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温憾絮斟酌着措辞,“不太像艺名。俊生,听着像是家人会给小孩起的那种,带着期望的。”

      张俊生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温憾絮捕捉到了。

      “是家里人起的。”张俊生笑了笑,把汽水瓶举起来对着夕阳看,玻璃瓶里的橙色液体被照得透亮,“希望我长得英俊,活得生机勃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温憾絮看着他被夕阳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俊生”这两个字,放在这个人身上,实在是太合适了。

      不只是英俊。

      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明亮的、生机勃勃的东西。

      “那你呢?”张俊生忽然反问,“憾絮,这名字有什么讲究?”

      温憾絮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爷爷起的。憾是遗憾的憾,絮是柳絮的絮。他说人这一辈子啊,遗憾就像柳絮一样,满天飞,躲都躲不开。所以干脆写在名字里,提醒自己看开点。”

      张俊生听完,弯起眼睛笑了。

      “你爷爷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是个老顽固。”温憾絮说,但嘴角是翘着的。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片场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几个场务在远处收拾东西。两人并肩坐着,汽水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温憾絮侧过头看了一眼张俊生,忽然想起今天那场戏里,他握住自己手腕时的温度。

      那种温度,不是戏里的。

      是戏外的。

      而他还不知道,这一握,就是一场绵延七年的漫长纠缠。

      摄影棚外的manu城,暮色四合。南河的水在远处静静流淌,河面上漂着几点渔火,像是这个时代里为数不多的、安静的光。一九三七年的臺国,君主专制的时代刚刚结束不过五年,新的秩序还在摸索中摇摇晃晃地建立。没有人知道这个国家将要走向哪里,就像没有人知道,此刻坐在片场里喝汽水的两个年轻人,将来会被时代的洪流冲散到地球的两端。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只有汽水瓶碰撞的声音,和两个人之间刚刚萌芽的、还叫不出名字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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