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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这灯,是点给人看的吗?   这 ...


  •   这股强烈的憎恶感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理所当然,让虞渊的四肢百骸都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下这股源自神魂的战栗。

      苏寂川察觉到了虞渊的异常,侧过头,目光落在她骤然紧绷的侧脸上,低声问道:“怎么了?”

      虞渊缓缓松开拳头,摇了摇头,将视线从那小太监消失的方向收回。

      “没什么。”虞渊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现在还不是深究这份仇恨来源的时候,那本无字之书里的幻象,像一团沉甸甸的乌云,压在虞渊的心头。

      祭典,献祭……

      “走吧。”虞渊迈开脚步,主动朝图书馆外走去。

      每多待一秒,那股书卷的霉腐气味,都仿佛在提醒虞渊刚刚看到的血色灯笼和绝望面孔。苏寂川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跟在虞渊身侧,两人一同走出了这座藏着秘密的巨大书库。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洛安城却并未因此沉寂,反而像是刚刚从白日的假寐中苏醒。千万盏灯笼在同一时刻被点亮,流光溢彩,将整座城市的轮廓勾勒得如梦似幻。

      夜空被映照得一片瑰丽,几乎分不清哪里是星辰,哪里是人间烟火。

      喧嚣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丝竹管弦之音不绝于耳,人们的欢声笑语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虞渊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幅繁华盛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片血色灯海和扭曲融化的脸庞。强烈的反差让虞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干呕出来。

      “你之前看到的东西,和这场灯祭有关,对吗?”

      苏寂川的声音在虞渊耳边响起,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映着满城灯火,却比最深的夜还要幽暗。

      虞渊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既然不放心,那就亲眼去看看。”

      苏寂川说着,迈步汇入了拥挤的人潮:“看看这到底是神佛庇佑的庆典,还是……群魔乱舞的飨宴。”

      苏寂川的背影很快就要被人群吞没。

      虞渊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她必须亲眼确认,那恐怖的幻象,究竟是真是假。

      两人随着人流,被推挤着朝主街走去。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卖小吃的,卖面具的,猜灯谜的,琳琅满目。一个卖灯笼的小贩见两人走近,立刻热情地吆喝起来。

      苏寂川的脚步停了停,目光在一个做工精致的莲花灯上扫过。那灯以细竹为骨,糊着素白的绢纸,花瓣层层叠叠,中央一点烛火摇曳,透出温暖而柔和的光晕。他随手丢下几枚铜钱,拿起那盏灯,递到了虞渊面前。

      “拿着。”

      苏寂川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而为:“入乡随俗。”

      虞渊看着那盏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光的莲花灯,迟疑了一瞬。但看到周围几乎人手一盏,为了不显得突兀,她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然而,就在虞渊的指尖触碰到那光滑的竹制灯柄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顺着她的皮肤,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那感觉和方才在图书馆里,从那本无字之书中涌出的死寂之气如出一辙,只是微弱了千百倍,如果不刻意去感知,几乎无法察觉。

      虞渊的心猛地一沉。

      这灯,果然有问题。

      虞渊抬起头,环顾四周。

      主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悦,孩子们提着灯笼追逐嬉闹,情侣们依偎在河边放着花灯,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鲜活。

      可当虞渊凝神细看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对。

      那些欢笑的人群,动作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

      他们的笑容弧度完美,却像是刻在面具上,眼神里没有焦点,一片空洞。

      他们彼此交谈,发出笑声,但仔细听去,那些声音都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单调而重复。

      他们就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正在卖力地演出一场名为“狂欢”的默剧。

      “你看出来了。”

      苏寂川的声音贴着虞渊的耳廓传来,温热的气息吹得她耳根有些发痒:“这座城里,真正清醒的人,不多了。”

      虞渊握着灯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在嘲笑着这满城的虚假繁华。她体内的神力在图书馆时已经消耗殆尽,此刻只剩下一种面对危机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哎呀”一声,一个小小的身影没头没脑地撞进了虞渊的怀里,力道之大,让她都踉跄了一下。

      虞渊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低头一看,是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的年纪,脸上脏兮兮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慌失措。

      “对……对不起……”小女孩怯生生地道歉,抬起头看向虞渊。

      在看清女孩的瞬间,虞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这个孩子,她有印象。

      就是前一天在太史阁外,那个眼巴巴看着她手上糖葫芦的孩子。

      “小心些。”虞渊扶稳了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然而,就在虞渊手掌接触到女孩瘦弱的肩膀时,一股比灯柄上浓烈百倍的死寂之气,轰然从女孩体内传来!那气息与空白古籍同源,阴冷、绝望,像盘踞在她体内的毒蛇,正贪婪地吞噬着她的生机。

      “小怜!你跑哪儿去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一个同样穿着破烂的少年挤过人群跑了过来,一把拉住小女孩的手:“不是让你别乱跑吗!”

      原来她叫小怜。

      虞渊还未及细想,就听到少年压低了声音,对着小怜焦急地说道:“快走!这里不对劲!这些人……他们都跟疯了一样!”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嗡——”一声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低沉嗡鸣,响彻了整条长街。

      下一刻,街上所有眼神空洞的百姓,动作在同一瞬间停滞。他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麻木。紧接着,他们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用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盯住了身边最近的、依旧“清醒”的活人。

      那个拉着小怜的少年,正好被一个壮汉盯上。

      “啊!”少年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拉着小怜转身就跑。

      仿佛是一个信号,整条街上所有被操控的“傀儡”,在同一时刻发起了攻击。他们不再欢笑,不再交谈,只是沉默着,用手、用牙、用一切能用的方式,疯狂地扑向身边那些少数的幸存者。

      尖叫声、哭喊声、重物倒地的声音瞬间撕裂了虚假的祥和。无数盏漂亮的灯笼被打翻在地,火焰引燃了衣衫和摊位,浓烟滚滚而起。

      方才的人间仙境,眨眼间化作了烈火焚城的修罗场。

      虞渊立刻将吓得浑身发抖的小怜拉到自己身后,目光冷冽地扫视着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傀儡”。毫不犹豫地调动起体内仅剩的最后一丝微弱神力,在身前凝聚成一道淡金色的屏障。

      然而,这点力量对于眼下的局面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一个“傀儡”猛地扑了上来,重重撞在屏障上。

      “咔嚓!”屏障应声而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眼看第二个、第三个“傀儡”已经挥舞着手臂扑到眼前,虞渊甚至来不及将小怜推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到了她的身前。

      是苏寂川。

      苏寂川一步挡在虞渊面前,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表情,只有一双在火光中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眸。浓郁的、近乎实质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准备动手了。

      虞渊能感觉到,苏寂川准备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将所有挡路的“障碍”全部清除。

      “别!”虞渊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苏寂川的手腕。

      苏寂川动作一滞,侧过头,在苏寂川看来,这些早已失去灵魂的躯壳,与蝼蚁无异,碾碎他们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救人!”虞渊的声音清冷而急促,不容置喙。

      虞渊指向混乱中唯一还在勉强维持秩序、试图疏散幸存者的城卫军方向:“清出一条去中心广场的路!那里地势开阔,是唯一能集结幸存者的地方!”

      虞渊不知道为什么要救这些素不相识的凡人,这或许只是那早已遗忘的神性的本能。但她更清楚,一旦苏寂川在这里大开杀戒,那冲天的魔气,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不可收拾,甚至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苏寂川盯着虞渊,那双黑眸里翻涌着偏执的杀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他才不在乎这些凡人的死活,他只想保护她,清除一切对她有威胁的存在。但虞渊的眼神太过坚决,那是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的意志,是他从未在她这双清冷的眼眸中见过的光。

      最终,苏寂川眼中的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晦暗。

      “如你所愿。”

      苏寂川低声吐出四个字,下一秒,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冲入了人群。

      苏寂川没有使用那种惊天动地的魔气,而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和力量,精准地击倒每一个冲向幸存民众的“傀儡”。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每一次出手都只用手刀的侧面,精准地劈砍在“傀儡”的后颈。

      没有鲜血,没有杀戮,只有一连串沉闷的倒地声。

      苏寂川像一柄精准无比的手术刀,在混乱的战场上,硬生生剖开了一条通往安全的道路。

      趁着苏寂川开路的间隙,虞渊护着小怜,混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一边躲避着零星的攻击,一边快速向中心广场移动。

      就在这时,虞渊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奇怪的人。

      在所有人都争先恐后逃离危险的时候,一个身着夜行衣的黑衣男人,却逆着人流而动。他身法诡异,如游鱼般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既不伤人,也不救人,只是冷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仿佛这场灾难于他而言,只是一场需要记录的戏剧。

      似乎是察觉到了虞渊的注视,那男人猛地抬起头,目光在空中与虞渊精准地交汇了一瞬。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没有敌意,没有杀气,更像是在审视、在评估着什么。

      在看到虞渊护着小怜,并且指挥着苏寂川救人时,他那毫无波澜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仅仅一瞬,他便收回了目光,身形一闪,消失在了街角的阴影里。

      虞渊的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但眼下的情况不容她多想。

      在苏寂川高效的“清理”下,大部分幸存者都被驱赶、引导着,连滚带爬地逃到了地势开阔的中心广场上。

      这里原本是灯祭的主会场,此刻却成了临时的避难所。

      而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际,广场最高处,那座为了祭天而搭建的九层高台上,一个身着华美祭祀袍服的身影,缓缓出现。

      是国师,景霄。

      景霄站在高台的边缘,衣袂在夜风和火光中猎猎作响,面容俊美,神情悲悯,宛如降世救民的神祇。低头俯瞰着下方混乱的景象,看着那些哭喊的、受伤的、绝望的民众,眼中却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计划得逞的冰冷。

      片刻后,景霄缓缓抬起手,用一种被法力加持过的、足以传遍全城的声音,高声宣布:“魔气复苏,九幽之门洞开,此乃天降之罚,万民之劫!”

      景霄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让广场上所有人的哭喊声都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他,仿佛他是唯一的救赎。

      “然,天道有好生之德,亦留一线生机!”

      景霄的声音愈发高亢,充满了神圣的煽动性:“神谕有言,唯有神女降世,以身祭天,用至纯之神血,方可净化魔气,重固封印,拯救万民于水火!”

      话音落下,景霄猛地伸出手臂,修长的手指越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穿过摇曳的火光,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了正护着小怜、站在人群中的虞渊身上。

      “神女殿下,洛安城的百万生民,正在等待您的救赎!”

      刹那间,广场上所有幸存者的目光,无论是惊恐的、茫然的,还是充满希望的,全都聚焦在了虞渊的身上。

      一道无形的枷锁,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套在了虞渊的脖子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捧杀与逼迫,虞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虞渊没有去看高台上那个冠冕堂皇的身影,也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千万道目光。

      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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