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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药、光、和未完成的画 病愈得照料 ...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烧是第二天下午才完全退下去的,但头重脚轻、四肢无力的虚脱感缠了我好几天。喉咙不再像吞刀片,但还是又干又痒,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味觉好像也出了问题,吃什么都没味道,只有白粥和白开水能勉强下咽。

      我向公司多请了两天假。组长在电话里叹着气说“行吧行吧,赶紧养好回来,图堆成山了”,背景音里是键盘敲击和同事讨论需求的嘈杂声。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第一次对“上班”这件事产生了一丝遥远的、类似隔世般的恍惚感。

      生病让人变得脆弱,也让人对平时忽略的细节异常敏感。

      比如,我清楚地记得江余那晚背我时,肩胛骨顶着我胸口的感觉,记得他头发上那点清爽的草本气味,记得他扶我躺下时,手指无意间擦过我手臂皮肤时冰凉的触感。也记得那碗煮得过稠、味道寡淡的白粥,和他站在床边看着我吃完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安静的样子。

      这些画面和感觉,在我昏沉独处的白天,和辗转反侧的夜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不带着什么旖旎的念头,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在那个狼狈脆弱的时刻,确实有个人伸了手,接住了正在下坠的我。这种确认本身,就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温度。

      病后第二天早上,我睡到快十点才醒。头还是有点昏,但身上松快了些。挣扎着爬起来想去烧点水喝,走到厨房,发现灶台上那个旧电热水壶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盒。

      是我在吃的那种感冒药。旁边还有一张对折的黄色便利贴。

      打开,上面是熟悉的、有点飞的字迹:

      【按时吃药。多喝水。】

      【灶上有粥,自己热。】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我知道是谁。

      我掀开旁边那个带盖的小汤锅的盖子,里面是满满一锅白粥,比昨晚那碗煮得好了很多,米粒颗颗分明,粥水清澈,不稀不稠,表面结着一层完美的、晶莹的粥油。还是只有米,但火候对了。

      他是几点下来煮的粥?又是怎么进来的?我走到门口检查,门锁得好好的。难道是早上我睡得死,他敲门我没听见,就用那片金属片开了门,进来放了药和粥,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这个推测让我心里有点异样。不是被侵入的不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似乎对“进入我的空间”这件事越来越没有障碍,或者说,是出于一种“需要这么做”的理所当然。而奇怪的是,我好像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我把粥盛出来,在微波炉里热了,就着淡淡的米香慢慢吃完。又按着便利贴的指示吃了药。温热的粥水下肚,空荡了几天的胃终于有了点实在的暖意。

      下午,我靠在沙发上,用笔记本处理一些不紧急的工作邮件。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我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

      忽然,我听到楼上传来一点动静。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挪动物体的声音,而是一种……刮擦声。很轻微,很规律,沙沙沙的,持续不断。

      是画笔的声音。江余在画画。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倾听。那声音透过不算厚的楼板,像春蚕食叶,细密而绵长。时急时缓,有时是短促的点点,有时是悠长的拉线。我闭上眼,几乎能在脑海里勾勒出那样的画面:他坐在画架前,微微蹙着眉,手指稳定地握着画笔或刮刀,在画布上涂抹、堆叠、刮擦。松节油的气味或许正弥漫在他周围,那盏偏黄的灯照亮他专注的侧脸和面前那一小块色彩变幻的方寸之地。

      这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它让我想起那晚烧烤摊他说的话——“有时候画到很晚,饿了会下来”。画画对他而言,不仅仅是工作,更是一种生存状态,一种对抗长夜和失眠的方式,一种与内心、与记忆对话的途径。此刻,在这病后的、无所事事的午后,听着这细微的创作之声,我连日来因为生病和停滞的工作而积攒的烦躁,竟一点点沉淀下去。

      我没有上去打扰,也没有发信息。只是在这沙沙的伴奏声中,继续看我的邮件,偶尔走神,想象着他笔下的世界会是何种模样。

      傍晚,天色暗下来。楼上的画笔声不知何时停了。我正想着晚上吃什么(依旧没胃口),门被轻轻敲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江余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他换下了那件常穿的灰色卫衣,穿了件烟灰色的圆领薄毛衣,看起来柔软很多。头发好像刚洗过,没完全干,随意地耷拉着,整个人少了点平时的清冷感。

      “感觉怎么样?”他问,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我的气色。

      “好多了,就是没劲。”我侧身让他进来,“你……进来吧。”

      他点点头,走进来,很自然地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餐桌上。然后他转身,看向客厅墙角那片已经干透、但颜色明显深于周围的水渍。几天过去,那里依旧是他承诺要修补却还未动工的样子。

      “墙面,我约了人,后天下午来补。”他主动提起,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歉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安排。“时间你看看行不行,如果不行我再改。”

      “我都行,请假了。”我说,“麻烦你了。”

      “应该的。”他说着,把手里的塑料袋打开。我这才看到里面是几个番茄,一把小青菜,还有一小盒嫩豆腐和一把细面条。“你病刚好,吃点清淡的。西红柿鸡蛋面,行吗?”

      我愣了一下。他这是……要给我做饭?

      “太麻烦了吧……”我下意识地推拒。

      “不麻烦。我自己也要吃。”他已经拿起那袋番茄,走到厨房的水槽前,很熟练地打开水龙头冲洗。“你坐着吧,别站着了。”

      我确实还有点腿软,就没再坚持,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他洗番茄的动作很利落,打鸡蛋的手法也很熟练,磕开,蛋液落入碗中,筷子快速搅动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热锅,倒油,下蛋液翻炒,盛出。再炒番茄,炒出红油,加热水。等水开的间隙,他把小青菜也洗干净,豆腐切成小块。

      整个过程安静、流畅,带着一种居家的、令人安心的节奏感。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在眼窝处投下小小的阴影。我忽然发现,他其实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夺目的英俊,而是一种干净的、略带疏离的秀气。只是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常常是放空的,让人容易忽略这份好看。

      面条下锅,青菜和豆腐也放进去,最后倒入炒好的鸡蛋。很快,食物的香气就弥漫开来,酸酸的,带着番茄特有的清新,还有鸡蛋的醇厚。这香味终于勾起了我一点久违的食欲。

      他盛了两大碗出来,面条煮得恰到好处,汤汁红亮,青菜翠绿,豆腐白嫩,金黄的蛋花点缀其间。他递给我一碗,又拿来两双筷子。

      “尝尝。”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我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入口中。面条劲道,汤汁酸甜开胃,温暖地熨帖着依旧有些脆弱的食道和胃。味道很简单,但很舒服,是病后的人最需要的那种抚慰。

      “好吃。”我由衷地说,声音还带着点鼻音。

      “嗯。”他应了一声,也开始安静地吃自己那碗。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在安静的傍晚,分食一锅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细细的吞咽声。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沉下去,最后变成深邃的蓝黑。楼下传来别人家炒菜的声响和隐约的电视声,是另一种鲜活的热闹,衬得我们这方小天地的安静更加具体而平和。

      吃完,我主动收拾碗筷去洗。他没有争,只是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我。等我洗完擦干手,他忽然说:“你阳台那盆绿萝,活了。”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阳台。那盆被我“死马当活马医”、扦插在酸奶盒里的绿萝枝条,正放在窗台内侧。前几天病得昏沉,我几乎忘了它。

      我走过去看。果然,那截原本光秃秃的枝条顶端,冒出了两片极其幼嫩、颜色是鲜亮黄绿的新叶,只有指甲盖大小,微微卷曲着,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却充满了勃勃生机。

      “真的活了……”我有些惊喜,小心地碰了碰那两片娇嫩的新叶。

      “嗯。根应该也发好了。”江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近。“过段时间,可以换个正经点的盆。”

      “多亏你告诉我方法。”我转身。他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阳台门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了极淡油烟和皂角的气息。

      “是它自己命硬。”他淡淡地说,目光落在那点新绿上,眼神似乎柔和了那么一刹那。

      我们并肩站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看着那盆小小的、新生的植物。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飘浮着饭菜残留的温暖气息,和夜晚清冷的空气。楼下的市声远远传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这一刻的安静,不再有任何试探、尴尬或刻意的成分。它就是一种纯粹的、共享的宁静。仿佛经过一场病,一次深夜的照顾,一碗粥和一顿面,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界限,又被无声地擦淡了一些。

      “我上去了。”过了一会儿,江余说。

      “嗯。谢谢你的面。”我送他到门口。

      他走到门外,又停下,回头看我:“药记得吃。晚上盖好被子。”

      “知道了。”我点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方。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没有立刻开灯。屋子里一片昏暗,只有阳台外城市灯火的光晕隐隐透进来。空气中还残留着西红柿鸡蛋面的酸甜香气,和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

      我走到阳台,又看了看那盆绿萝。嫩叶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光。

      回到客厅,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信息,是十分钟前发来的。来自那个句点头像。

      【明天想吃什么。】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简单的五个字,一个句号。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回复:

      【都行。你定。】

      发送。

      几乎立刻,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这次持续了几秒,然后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好。】

      我看着那个“好”字,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楼上很安静,那盏属于夜晚的灯还没亮起。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在我头顶正上方的某个地方。

      就像有些联系,一旦接通,就不会轻易熄灭。它会在需要的时候,散发出温和的光,和恰如其分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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