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 眼泪为谁而流》季存泑

1、针锋相对 温柔的曼彻

　　老特拉福德的雨总是潮湿又肃穆的，带着一股工业城市特有的沉重泥腥味。

　　刚下过雨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紫色，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块浸透了雨水的海绵，堪堪悬在球场顶端。

　　罗纳尔多单膝跪在湿漉漉的草皮上，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鞋带。

　　特制的尼龙材质，沾了水后变得有些滑腻。他用力一拽，感受脚背紧绷的勒痕。

　　连续几个小时的踢球，他的腿脚早已麻木，他没有办法，只能用这个方式，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站起步，试跑了几步，冰冷的雨气顺着他的气管滑入肺部，带起一阵清醒的战栗。

　　当时，反光刺得他眼睑生疼。

　　头顶的照明灯全被打开，他抬头望向对面。

　　灯光打在碧绿的草皮上，晃得人视线模糊，像是无数小尖刺，直晃晃地钉入视网膜，引起他阵阵眩晕。

　　他停下脚步，在起跑线的边缘站定，目光穿过迷蒙的水雾，看向对面。

　　在红黑阵营的热身区，也有一个身影正和他默契地折返跑热身。

　　那个人跑动的姿态轻盈，步幅却极大，犹如一道捉摸不透的月光，飘然划过水面。即便是这种热烈又泥泞的环境，也掩盖不了对方身上那种优雅与淡定。

　　赛场上没人不认识他，里卡多，去年就随巴西获得大力神杯，今年刚入会AC米兰，就展露出了巨大的天赋与实力。长手长腿的186身高，最擅长拉长战线远射，惯用脚是右脚......

　　罗纳尔多收回了视线。

　　他面容冷峻，五官轮廓在强光的勾勒下显得锋利，却也透着一种天生的倔强与傲气。

　　此时的他，心中豪无崇拜，唯有胜负。

　　因为，他现在急需一场比赛，打响他作为运动员的名声。

　　在马德拉他是天才，在葡萄牙或许也算，只不过在更广阔的欧洲，以及更大的赛场上，他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仍是名不经传。

　　他渴望能有一次机会，作为正式的球员，站在广阔的球场上，在万众瞩目下，踢进一举成名的一球。

　　这次或许就是那个机会，能让他声名鹊起的机会。

　　所以他格外珍惜。

　　罗纳尔多侧头，又看向里卡多，他仔细地评估着对方的重心、折返的速度、还有那双修长而有力的腿——他确定自己记住这个人了。

　　没有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这个人是作为对手存在在赛场上，又带着强大的实力，和让他极度不爽的压迫感。

　　主裁判的哨声划破湿冷的空气，开球。

　　比赛的前十分钟，节奏快得令人发指。

　　罗纳尔多在左路第一次接球。

　　他习惯性地踩起单车，双腿在球上飞速环绕，试图用那种频率，让防守球员视觉疲劳，从而主导节奏。

　　这技法他屡试不爽，现在也成功越过几人，将球牢牢控制在自己脚下。

　　罗纳尔多嘴角勾起一抹得意，还来不及扩散，一抹红黑色就追到了他的身后，如影随形。

　　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里卡多没有冒然出脚，他只是精准地卡在了罗纳尔多每个重心转换的节骨眼上，徇徇夺球。他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用一种高度压迫的姿态，生生逼停了罗纳尔多那股锐不可当的气势。

　　可惜，罗纳尔多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傲气又猴急，哪受得了这样的气？

　　第二次，罗纳尔多试图强行超车，但里卡多如鬼影，再次贴了上来。

　　他没有抢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肢体碰撞。

　　他只是利用自己惊人的步频，像一张无形的渔网，不断地通过侧身和挤压，逼迫罗纳尔多改变行进方向。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防守方式，更让罗纳尔多感到窒息，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想加速逃离，几番挣扎后还是被他紧跟，他想找空挡反击，却发现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对方精准预判。

　　罗纳尔多进攻的节奏被里卡多切得支离破碎，一种无名的怒气，像野火一样在他胸中疯长。他的脚下还在不断变换，体力却实打实骤减。

　　剧烈的喘息中，鞋钉刮擦草皮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见。看台上，数万名观众的嘶吼变得模糊而遥远，罗纳尔多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的只有足球，和里卡多平静的脸。

　　只不过，里卡多那份天然的温和，此刻在他眼里，变成了最傲慢的挑衅。

　　直到最后，他无力地看着脚下的足球，被他抢去。

　　里卡多，里卡多......罗纳尔多心里不断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确保，他一辈子都会记住这个名字，和被他抢球的这个瞬间。

　　哪怕他现在才十八岁，但他就是确定，即使到了八十岁，他也会记得。

　　比赛进行到第35分钟。

　　老特拉福德的灯光似乎更亮了，将草皮照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翡翠。

　　里卡多带球推进。

　　他的跑动天然带着一种神性，长腿摆动间，草皮上的积水被带起细小的水花，在灯光下像是细碎的钻石。

　　罗纳尔多咬紧牙关，狠心迎了上去。

　　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自负到极致的人，他对自己和这具天天锻炼的身体，有着近乎迷信的自信，他确信，自己一定可以防住这一次进攻。

　　上抢，重心下沉，他在心里已经模拟好了断球后的反击线路。

　　然而，关键的落差感就在那一秒钟爆发。

　　里卡多在两人即将相撞的前一瞬，脚踝以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轻轻一拨，球顺着罗纳尔多的鞋尖轻松滑过，什么也没留下。

　　罗纳尔多只觉得双脚瞬间踏空，巨大的惯性让他不得不踉跄地向前冲出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猛地回头，目光不再追逐皮球，而是死死地钉在卡卡的背影上。

　　细碎的雨水顺着他的发尖滴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的对手已经绝尘而去，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里卡多没有回头。

　　那个身穿22号球衣的巴西人，步履轻盈运球，又在一瞬间，以超远的射程和爆发力，跨过半个球场，射入一球。

　　全场瞬间欢呼雀跃，绝大多数人都站起身欢呼喝彩。

　　但这些声音，在罗纳尔多的耳朵里，怎么就这么刺耳？刺耳到像是一根尖针，狠狠刺穿了他那层自负又可怜的尊严。

　　一股难言的屈辱从心底攀升，灌满了他的全身。

　　他的耳朵一阵耳鸣，听不清远方的声音，眼前也还是刚才那被过的场景。

　　他怎么会被过？

　　罗纳尔多盯着那个人的背影，眼神变得极其可怕，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孤狼。

　　里卡多面无表情，没有因为刚才那个教科书级别的过人动作产生一丝波澜，只在最后射入球门时，浅浅一笑。仿佛这次胜利只是上帝下的必然旨意，不需任何多余的情绪去欢呼。

　　更衣室里的空气浑浊又热闹，十几个人窝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休息，连带着一股子汗热也在四处碰壁。

　　十几个队友围在战术板前叽叽喳喳地争论，不等一句话结束，另一句话就直冲脑门，时不时混着教练的咆哮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罗纳尔多没有半点心思听那些战术安排，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刚才的失误。

　　或许也不能称作为失误，遇上这样强大的里卡多，他那只能叫做失败，连失误都算不上。

　　罗纳尔多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更衣室的最边缘，背靠着冰冷的储物柜。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越过那扇紧闭的门，越过墙壁，落在对面更衣室里的那个人身上。

　　他又向大门挪了几步，透过更衣室大门的半块玻璃，他能看到球员通道尽头的那抹红黑。

　　里卡多正站在米兰阵营的中心，他在笑着说些什么。

　　罗纳尔多眯起眼睛，努力看清他的口型，可惜他连他说的什么语都不知道，甚至，其实他连英语都不太熟悉。

　　他蹙紧眉头，叹了口气，与之相对的是里卡多从容又自然的笑，甚至带着一种出身优渥的、不被生活琐事叨扰的纯粹。这种强烈的对比，让他的心里更不爽了。

　　克里斯蒂亚诺攥紧了手里的毛巾，不服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开始不可自拔地注意这个男人，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他太强大，他不得不像研究一个谜题一样，仔细观察这个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妄图找到他的弱点......甚至包括里卡多擦汗的方式，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他整理鞋袜的微小动作。

　　下半场哨声响起，罗纳尔多的球技发生了剧烈的扭转。

　　他不再严格执行教练要求的拉边战术，而是像一块磁铁，主动寻找里卡多所在的区域进行对位。

　　这是一场针对他私人的战争。

　　他拿球后，几乎不做任何多余的观察，直接向里卡多发起了强行突破。

　　他想赢，想通过最原始、最直接，甚至有些野蛮的身体对抗，把上半场丢失的尊严找回来。

　　然而，他又失败了一次。

　　再次被预判，再次被挡出。

　　他的心更急了，呼吸变得粗重，脚下也十分杂乱。

　　在一次次的冲撞中，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入眼睛，辣得生疼。

　　在那一个个对峙的瞬间，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偏执的针对。或许里卡多也意识到了，他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又瞬间抽身离开，留他一个人望着他的背影。

　　全场比赛结束的哨声在雨夜中响起。

　　观众又一次欢呼，AC米兰的球员开始四散，庆祝那来之不易的胜利。

　　欢乐，那是属于别人的情绪。

　　罗纳尔多匆匆离开，逃似得，躲到一边角落。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每一次吸气都被湿冷空气刺痛，连鼻尖都透着些血红。

　　他手撑着膝盖，脊背弓起，像是一张拉满却没能射出的硬弩，呆呆地望着那边遥远的欢乐。

　　那场激烈的对抗像是残留在他血管里的毒素，他浑身的肌肉都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汗水混合着雨水，顺着他的鼻尖，滴在枯萎的草叶上。

　　他捂着脸，小声抽泣。

　　真丢人，被人别了球不说，还要哭鼻子。

　　可是他就是难过，就是这样没出息......

　　他依旧沉浸在刚才那次失败中，沉浸在那种被人揉捏碾压的无力感里。

　　他像个在游戏中输掉了一切的孩子，固执地守在原地，无力地哭泣。

　　球员通道内人满为患，连带着坐在角落的罗纳尔多，也被嘈杂的人流冲撞。

　　直到人都散尽了，里卡多才走过来了。

　　罗纳尔多低着头，不想看他。

　　他总觉得，里卡多应该是被人簇拥着离开的，可他身上的白茶香，和那些人身上的汗臭区别太过明显，就算不抬头，他也知道是他。

　　“哭什么？（why are you crying？）”

　　里卡多在罗纳尔多身前停下了脚步，他全身逆着光，披着一件被雨淋透的白色长袖，却依然透出一种惊人的干净。

　　见他抬头，里卡多主动伸出了那只洁白修长的手，递到他面前。

　　他应该是讨厌里卡多的。

　　但是此刻，他太美好，连一声简单的询问，都宛如上帝的安抚。

　　罗纳尔多愤愤甩开里卡多的手。

　　这样明显的敌意，里卡多却没有生气，反而是弯起眼睫，不由得笑了笑。

　　此刻的罗纳尔多确实可笑，十八岁却还像个小孩，输了就躲在一边流眼泪，连鼻子都哭红了，更好笑的是他来安慰，他却稚气地甩开了他的手。

　　“其实你踢得很好。”

　　里卡多的声音很轻，带着巴西人不该有的温润语调，像是一缕穿透曼彻斯特重重云雾的阳光。

　　罗纳尔多愣住了。

　　那是一秒钟甚至更久的迟钝，他愣愣地望着里卡多，透过那双温柔的桃花眼，试图找回上半场那种压制他的锐利。

　　但此刻，他只看到了包容和善意。

　　这让他感到意外，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

　　他记住这个人了。

　　不是因为胜负，而是因为在这一刻，这个人的温柔，在他暴戾又粗糙的心里，钉入了一个无法拔除的钩子。

　　罗纳尔多连忙移开视线，撇了撇嘴，“那用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