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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城 ...

  •   城中方下过一场雨,乌云初散,玓京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呈显出一种极浅、极淡的白,或许还掺了几分灰,罩得整个玓京灰蒙蒙的,但又透着一种新意,尤其是坐落在京城之上的宏伟宫群,雨洗碧了一朝枝丫绿藤,也冲透了这方九千余间金銮皇阁。
      而今正是多雨时节,那一日里总有三五场雨,都不大,总随风斜飞,让人便是撑了伞也要湿了衣摆。
      现下方过午时不久,停了半个时辰的雨又淅淅沥沥的落了起来,一方宫院里洒扫的几个宫娥忙躲入折廊避雨。
      这个时段各宫主子们都在进膳,管事的姑姑们也是,换而言之,她们毋需担心被查岗;再而言之,这个空当用来偷闲再合适不过了。
      只不过小小杂役也做不了什么别的,无非靠在廊柱上,或倚在栏杆边,再或拄着扫帚都在抬眼看雨,管是溶溶入水,还是丝丝过池,看得久了也就开始稀拉闲聊起来,聊着聊着也就开始谈笑打闹了,反正这段时间没人管她们,玩一玩、闹一闹也无事吧?
      毕竟,偷得浮生半日——
      意识到这方偏远地带来人时,几位宫娥几乎是想也不想就抢起了工具、四下散开,而后又装摸作样的打扫起来,可几人眼角的余光仍止不住的住远处人影瞟。
      起初只是见花枝交错间的一片衣角摇曳,而后一抹清癯白影踏过道旁景栽,他撑着一柄油面丹青伞出现在了细雨之间,伞帘承住了雨,也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可见他长身玉立、宽肩窄腰,以及一小截白腻下颌之上的绯红薄唇。
      但只此也便够了,毕竟这偌大宫庭中还会有谁认不出这道风韵万种的身影?

      镜风尘是大庸开国以来第一位男妃。

      故事倒退回十几年前,彼时仍是先帝在位,那时的大庸初定四海,百姓生活不算富裕,倒也和乐,只是各地官史勾结、贪污行贿的问题格外突出,这如何能行?满朝上下各门官员若人人贪、日日贪,只怕再大的王朝也买不起单。
      于是乎,先帝召集数位命臣密谋良久,终在那年间推行了一场改革——齐政之变。
      从军队整改到商行,从高官革职到小卒,原本庞大的官员体系层层剥、层层削,竟在短短三月裁员近千。上到国相,下至乡里,能剥便剥,不能剥便削,削财削权削地,一番操作下来,众人载声怨道、叫苦不送,上书至先帝,先帝龙袍一甩又行了推恩制与赏罚制,算是缓冲了些许。但是,被切到大动脉的各大世家却并不为此松气。
      其中尤为突出的便是镜家。
      镜家老爷镜封那时正是朝中大司马,手握重权,如日中天,家族势力渗透八方,族中凡是年满弱冠的少年子弟皆有个一官半职,而此次改革一刀就切下大半来,与其它商行的交易买卖也被鼓朝延买断,甚至空置的田宅庄园都被各种理由查收,真真是不可不调此次改革流血最多的一方大家。
      但镜家如此庞头巨身,你要他如何服气?
      改革推行三月时,大司马镜封曾率众臣直言上谏皇帝要求重新商榷改革标准,被先帝和众多政敌搪塞而过;此后不过一月又煽动同谋,开始罢工懈政并于朝上启奏宣称:“政务冗杂,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想,皇帝正正等着他这一招,当朝下旨另设宣文阁,甚至拿出了一套完备的制度政务安排,显然是在等着人上前来撞口子呢。
      等及下朝之时天边炸起了闷雷,大司马手中职权半数被分割了出去,走在宫道上头也不回直往前冲,一张老脸比天色还沉。
      此后改革近一步推进,朝延忽然清查各大官员私账,打得众人措手不及,很快便揪出了众多贪官,再顺着这根藤摸下去,不出众人所料,镜家的账本与国库收纳对不上号了……
      宫变发生之时,先帝下发的圣旨还没能送出长乾门。
      那年是开颐十一年间,朝廷重臣大司马镜封逼宫造反,勾结了几十余名大小官员与边关平沧王起兵叛乱。
      先帝也非等闲之辈,早在一月前听闻平沧兵招兵买马之时就有所意料了,暗中调谴了边关二十万大军分批赶赴中原,在沿途设下了重重埋伏,为的就是防止这一刻的到来。
      于是在叛军拔剑的那一刻,先帝一声令下,宫内最高之处放出了硝烟弹,像冲天的鸾凤,厉鸣着蹿上云天炸开皇纹,方圆数十里处亦是信号弹接连在天幕炸开——那是平反军。
      边关平沧王吞并边疆十二城池,欲要杀入中原时在关隘一带被伏兵围困并一举歼灭。
      平沧王头颅被挂在领军腰间带回了玓京;中原叛军下场亦是凄惨,攻城三日不破,反让平反军追杀逃至一方山谷后被漫天火箭射杀,全军无一幸存。

      同年秋,镜氏逼宫落败。

      那年镜风尘九岁,数百宫兵闯入他们藏身的宅邸里,缉拿镜氏上下家眷统共二百三十八人,下人奴隶未逃走的捕获一百余人。
      他被抓时还不明所以,只记得他的娘亲冲回房里,胡乱抓起一块金牌往他怀里一塞后七八个宫兵闯入,一脚踹翻了桌子,他的娘亲就抱着他缩在墙角哭,而后有人上前拉扯,她尖叫着被人拽走时还拼了命的要抱住自己。
      镜风尘吃痛,他被吓到,也被拽疼,扯开嗓子还没哭出声时就又被人抓住领子提了起来,而他的娘亲被推搡到地上,只一声惨叫就被人打晕过去,那时喉间终于迸出了哭喊声——“娘!”
      可随后一方湿帕捂上他口鼻,刺激的药味与窒息感一同涌上,他失声挣扎几下后就慢慢的、慢慢的花了眼,直到最后,眼前一切被拉成了一线,他合眼昏迷之际看到了镜府的雕梁画栋,看到了往昔的繁华落尽,也看到自己未来的迷茫黑暗……

      镜氏倒了。

      大司马镜封与其百余位嫡庶亲眷被问斩长乾门,余下几百来号人,女眷或送入教坊司、或充配军妓;男眷或刺字流放,或饮鸩下肚;就连那百来名仆从都未能幸免,多数处死,少数流放,无一能逃脱来自先帝的打击报复。
      当然,镜风尘是个例外。
      镜风尘原名镜澜,是镜府的七公子,大司马的第七子。
      风尘二字取自“风住尘香花已尽”,是他娘亲在他出世以前便取好的小字,只在镜府落难后,他用娘亲塞来的免死金令逃即一死,可也失了家,亦也失了名,此后便只能以风尘为名。
      ——此乃先帝亲谕,亦是他所要面对的此生不足一提的险恶。
      何止如此,先帝还命人断了他右手拇指,此后休要说提剑了,便是连笔杆都握不住;又命人在他后颈处刺了国姓——“赤”字,意喻很简单:永做赤家身下人,再无翻身之日;还竟命人将把他吊在了长乾门前示众十日,尽管他只是个九岁稚童,却依旧没能逃过世人的辱骂唾弃。
      而后才被先帝大发慈悲的送入了国学院,做了十年杂役,受了十年折辱,本该是国学院中诸多先生的得意门生的他,临了沦落为了官学里诸多王子皇孙的笑谈。
      他曾五岁拜入学院,一直潜心修学,习读诗书,因天赋极高,虽是小小年纪,但也让教学先生恨不得授之以毕生所学,只是结局也令无数先生扼腕长叹,东西尚未学完便经此变故,还能谈何…未来?

      镜澜还活着时就总觉得前尘恍如隔世,可每每想起从前时又觉得刻骨铭心。
      睁眼,是父亲头颅落地、鲜血飞溅;闭眼,是兄弟姊妹遍体鳞伤、哭喊斯吼……如同日日跪在长乾门前的那十日般——那十日是镜家覆灭的十日,亦是镜府七公子沦入风尘的十日…像梦魇、如梦魇、是梦魇,就那么缠上了年幼的镜澜。
      可从此世上再无镜府七公子,亦不再有他镜澜了。
      是了,从此往后,十年深如暗潭的红尘岁月里惟有他了——镜风尘。
      现在想想还真是怅然,光阴原竟是过隙白驹,弹指一挥飞,翻过的是十余年青绿枯荣的岁月。
      昔日的罪臣之子,有朝一日却成了后宫妃眷,到底还是造化弄人,走到这一步是镜风尘乃至天下人都未曾想过的。
      可这世间本就有着诸多不如意,也有着诸多不得已,他镜风尘从始至终都是世间一枚棋,落子无悔为真,胜天半子只是笑话。
      只道是雨斜飞的真是厉害。
      撑伞者何能不湿鞋?

      他又将伞檐往下压了压,留出步前几步的视野,以至于一路走来都未看到那几个宫娥。
      他刚从掖庭那方出来时见雨下的可爱便生了分心思来此方走一走,却不想这雨会被风吹得这般偏,倒令他有些着恼了,沿小径一路走来,直入了长檐才止住步子,在放下伞还未收起便听到了一旁动静,他偏头,一双上挑凤眸敛着几分心思投向了那几位宫娥。
      几位素衣宫娥瞧见是他,又被一眼看的一激灵后,忙停了手中活计向他福身问安。
      “镜答应安”
      镜风尘收回视线轻声一“嗯”,不再开口,他停下收伞动作又向前穿出折廊,又撑起伞与雨中风声一同离开了。
      直待他浅浅背影逐渐消失在蒙蒙细雨中,几个宫娥才直了身向他远去那方探头踮脚的张望了一番,此间有人问,“这镜答应没事来这边溜达什么?
      “谁知道呢,”另一人耸肩,“约摸是闲的。”
      问话的人看着了雨里晃荡的树枝,竟是有些怜悯之心,“唉,一介男子独自在宫中生存,还不得宠,真不知道他这么长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人答话:“说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要说起来也是陛下他不好龙阳,倒有些可惜了镜答应这么一副美人皮。”
      几人闻及都噗嗤而笑,又互相调侃嗔吃了几句后才散开做工去了,与之截然不同的是赤红宫墙掩映的灰白宫道之间,方见镜风尘白色身影破雨而来。
      虚美的金漆琉璃遭雨冲刷得干净锃亮,可百代相承的朱墙被雨水微微斜湿,显出几分斑驳暗沉来,如同岁月,与人的记忆一道在风里慢慢残缺。
      镜风尘的伞檐微微抬起,那是一双如九天烟雾般渺远漠却的眼眸,可那双眼里放眼望见的只是没有尽头的不归路……
      饶他跋涉过了千山万水,但最后走入此方困地也认辨不清了前路,纵是铺满水洼的宫道满路澄澈,可镜反天光,他的人生与旁人生偏生截然不同。
      他缓走在其间,此番不再压伞,任凭雨丝胡乱斜入,洇湿他苍白面容,直钻入毛髓,留下的只是刺人寒意。
      他低头看路。
      原本地上宫砖无甚样式,单是一种花纹,来往更是寥落,不知走有多久,满地宫砖繁复起来,身前身后也有了宫人来往走动,不时遇上一两个后妃,宫道相对,他不知来人是谁,却知来人在讥笑谁。
      镜风尘并不爱提起那些过往。
      但每每说起前尘与今朝,他总会觉得如鲠在喉,尤是在低下头时,那尖利刺尖就会在他喉间作乱,像要穿破这脆弱束缚,却又不肯就此罢休,故而赖在里头,不上、不下,发痒、发痛,化为日里闲暇时的细切胆颤,或是夜里惊醒时的漫天心悸,令他惶惶而不可终日。
      再饶是宫里娘娘都无意与一介不得宠的男子相斗,镜风尘依旧感到害怕,怕头顶悬刀忽降、怕梦魇几经成真、怕梦中玄影终了只在梦中……要在他惊猛回头,发现天地茫茫而他孑然一身时才会暗暗的问上一句:究竟是在怕什么呢?
      是怕忍受世人白眼,还是怕终将万劫不复…抑或是怕满目疮痍的过往留下的余威?
      可恨他从未走出真正自己亲手围筑的心房,以至于这世上却总有他必须前行的理由,似是天道都不容他画地为牢般,总有什么在逼他前行。
      兀自跨入厨堂时,镜风尘收起伞就被人招呼住了,抬眼看去,是一位掌勺宫女——李枝。
      镜风尘轻轻扬起一抹笑,同她问过一声好,向一旁走去,轻车熟路的掀开桌上纱布一角,小心翼翼的取了自己寄放的食盒,如来时般安静的离开了。
      出门就觉雨更大了些,隐有瓢泼之势,他撑起伞想要快步离开,可不巧,转角方踏出一步就和一位宫女迎面撞上,只听得一声惊呼,他手中食盒落地,其中糕点四下翻落、滚入水洼里。
      那名宫女退了一步抵到墙上没摔,却揉着后腰厉声喝问:“搞什么呢你!”
      她是贵妃手底下的人,见身前人是镜风尘,威风不减,反而阴阳怪气道,“这么大点儿雨,还能慢着镜答应投胎不成?”,又垂眸看了眼地上糕点,见他弯腰去捡拾时更加嗤笑一句,“纵是日日往陛下宫里塞吃食又如何?也没见着陛下肯正眼瞧过答应。”
      镜风尘没有抬眼,待她昂首走过时微微侧身让路,却依旧被她撞开些许,他的衣衫细细一荡,如他无可安放的心事,一样的难以抓住。
      女子倩影摇曳离去的余光里,他慢慢抬起眼来,目送她的背影循着斑驳朱墙远去,凝息良久才垂眼遮住了眼中一丝低低闪烁起来的微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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