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22岁(2 ...
-
应云手骤然听见对面老者指出秦感军伍出身,尚未来得及回应,就听对面又是一声:“拿下他,搜他的身。”当即就从后面暗处上来五六人,霎时缉拿住秦感,将他双臂从后反转扭牢,别住双腿,一个人从发髻开始朝下一寸一寸摸索搜检。
应云手急得大喊:“干什么伤他!”
老者拈须笑弯腰,向秦感小腿一捏,起身言道:“乔装上岛就是图谋不轨。你两个的身份不论,至少是读书的,他的小腿条理分明,肌腠紧实,就是行伍出身。”接着又向臂上一捏,“嗯,弓箭也不弱。”
应云手一时不知该如何解。
秦感蔫蔫回应:“我就是个猎户,没些脚力,不懂弓箭如何生存。我也想投军赚些银钱,兴许还能升官,可他们说我是笨功夫,跟军中的不一样,不收我。”
应云手万没想到秦感竟这样说,一时也愣住。
老者坚定道:“小娃娃,莫要撒谎。”
秦感仍旧一副古井死水的语气:“松开我,我给你看证据。”
恰在此时,负责搜身的喽啰报说:“他身上没带任何兵器。”
中年者指使底下:“放开他。”
秦感动一动被压得生疼的肩,慢慢弯腰竟至坐在地上,手脚缓慢脱下一只鞋,接着又褪袜,捋裤腿,直至暴露半截大腿,指着上面言道:“我跟他兄弟在睢川长大,后来分开去了铜川,两处都在国境西南,尤其是铜川,潮湿闷热,山林多山蚂蟥,闻到人的气味立时冲出来追着咬,甚至能听到身后无数蚂蟥在草叶上追逐的沙沙声。还有其他无数虫,人在那种地方必须长衣长裤,裹紧领口、袖口、裤腰、裤脚,即使如此也难免被咬,这上面点点黑疤就是那时留下的。还有这两道深疤,是跟狼搏斗时被狼牙划伤的。不过在山里唯一好处,因常年衣服紧裹且雾瘴不见日光,除伤疤之外的肌肤捂得白嫩赛过女子。”
闻此言,在场所有人都上前观看,甚至应云手、应云擎兄弟也忍不住凑过脑袋去,果见秦感腿上确实如他所言一般无二。那中年者与老者齐齐若有所思地“哦”一声,一场危机终消除。中年者拉老者到一旁,低语提议:“往年都是县里派人送请柬过来,这一回不但当官的换了,请人的方式也变了,别是那边要出事吧,要不劳动你老带这个当官的去见元帅,我在这里守着这两个。”
老者当即同意,向应云手道:“你随我来这边。”应云擎一见哥哥要离开,立时跟上,却被中年者拦住,中年者斜目睨视道:“只有一个能上岛。”
应云手平静道一声:“与小感安静在此地等我回来。”随老者离开。
二人由一名喽啰举火把在前引路,离开秦感等人往小屿另一方走过去,不多时又到海沿,岸边早停泊一条船,旁边几名看守。老者上前叽里咕噜说了两句,看守们当即明白,指引应云手登船离岸,直奔东北方的燕不回岛而去。
燕不回岛迎面先是一座小山,山下设障,山上布防,从上到下灯火通明,仅应云手所见,不论入港的船只、水闸、排桩、巡逻,亦或弓箭、投石、垒木,道道严密远超秦感所领的芜泽军。应云手所乘的船并未直冲燕不回的前哨,仍旧靠哱罗声与岛上呼应对答,前哨放行,准许船绕过前哨,奔去岛另一侧的码头。一旦登上燕不回,应云手未见紧张,先是错愕。他满心以为自己冒死入贼窟,该见着遍地血腥狼藉,一片肃杀,种种法外之人如鬼魅齐聚,生杀掠夺伴言谈而出,孰料这里码头上明灯常燃照彻如白昼,往来人群衣料上的经纬暗花分毫毕现,各色人依着生计打扮,车马与陆地毫无异样,其间叫卖声声掺杂烟火气味令人恍惚回到通明。码头之外的浅海中,渔人在船上架起灯火吸引鱼儿,伺机一网打尽,处处一片祥和繁荣。
老者与码头上的人说明情况,这里有人当即飞身上马,急急跑进夜色中,往里面报信去了。老者这才邀应云手登车:“进城还有一段路要走,如今四下漆黑,实在不方便。”
应云手立起诧异:“岛上居然有城?!”
老者被逗笑:“如若不然呢?”
应云手照实吐露心中所想:“难道不该是寨子、庄子或堡之类?”
老者仍旧笑:“何至如此寒酸。”
应云手惟有虚心:“请教城是何名,后面若说起不止失礼。”
老者回答:“城本来无名,因岛名‘燕不回’,听着颇有些颓丧,故而大家皆唤城池作‘燕来城’。”
应云手与老者说着登上码头外的一辆车,随着车子离开码头行驰在大道上,他察觉出此处居然无宵禁,道路上人挨人挤,笑语言谈时时飘进车里。应云手掀起车帘朝外看去,路上灯火如稀星,映出行人面庞,个个安然。至此应云手已无话可说,一路只是朝外不断眺望,终于到城楼下,应云手伸头出去仰望,其城墙之高,门楼之阔,瓮城之深,戒备之森严已远超通明,隐隐有州府的气势。应云手终于问出一句:“里面不会还有衙门吧?”
老者道:“怎么没有。大家都是中国百姓,不分此与彼,难道还生出个另类的不成。再者一说,不设衙门,各类事务全都拢归到元帅身边等他亲料理,元帅岂非过于辛苦。不怪客人疑惑,若白日来确实需衙门传话,这时候衙门里的人都归家了,且客人不同寻常,因此省略烦琐,由我引导着直接去乔华宫见元帅。”
应云手忙问:“我听阁下话里话外不唤‘岛主’而是唤‘元帅’,想一时见岛主别唐突了,先问上一句。阁下口中的元帅是否就是岛主,还是另有其人,燕来城,或是说燕不回岛究竟谁当家?”
老者道:“燕不回岛命运坎坷,在本地百姓与入侵夷族之间几番颠沛流离,直到上一个大乱世末,一位曾姓元帅从陆地来,一路收拢流民,驱赶夷族,最终平定燕不回与周围或零散岛屿或群岛共计二十三处,将夷族所留石头堡垒改建为如今城池,其后代代相传直到现在的主人。后面几代都是守成之人,却依着旧时习惯,仍旧被唤一声元帅。客人也可唤‘岛主’,也可唤‘元帅’,两相比较,元帅更为讨喜。”
应云手暗记在心。
终于进城,谁知里面更加热闹,道路上人群车马之多好似过节,时时拥堵,应云手这才反应过来,此处相较瞿关之荒凉,更在自己见识之外,因此收敛起来时的心绪,倍加留心,时时观察动静。到乔华宫外已是夜半,因提前通报,应云手的车顺利闯过宫禁,没行多远却骤然停下,外面火光透过车帘映进车里,照得车篷里面霎时明亮。应云手正在诧异间就听外面一声:“元帅恭候应大人。”
应云手虽想过百种,此一作为属实在他意料之外,慌忙下车整衣相见。火光下站了十余人,为首的只在不惑之年,头上已现花白,阔面圆眼厚唇,粗身高直如槐,一开口声却偏虚,分明是个养尊处优惯的。为首之人笑施礼道:“自我从先父手中接下此职,阁下是头一个登岛的朝廷官员。”不待说完又将应云手从头至脚打量,“果然好年轻。”
应云手注意对方行的乃是百余年前的前朝礼,与今大不同。他曾在京城时向太学中一位大儒请教过古今礼仪,也旁听过这位大儒讲学,见他讲得高兴时便唤二三学子到最前,大家照书上记载演习古礼,模仿典籍上古人语言,你来我往十分有趣,似将古人拉至眼前。应云手因此得以窥见古礼模样,今日又见,方信了老者之前言岛主祖宗乃本朝之前的乱世时从陆地来的话。应云手逢此情形,不卑不亢,以本朝礼仪回应:“元帅谬赞,小子不敢应。来通明之前我已在北方淹蹇二三年,耽搁太多岁月,来到通明后万般不熟悉,又耽搁数月,否则早就来见元帅了。”
岛主笑向旁边随从道:“看见没有,年轻人尚且担心岁月虚度,何况你我。应大人请。”应云手仗着胆大,也不推辞,与岛主齐齐往里走。岛主趁机又悄观察应云手一时,开口打趣道:“应大人亲上岛,总不是为着邀我冬至节赴席吧,还是说今年改在我乔华宫里了?”
应云手道:“我到通明时,廖大人已离开三月,我俩从未见面,也无人告知本地还有冬至节大宴一说,拜访元帅为的是另一件事。”
岛主警觉立起,霎时顿住脚步:“究竟因着什么缘故,已是深夜,你我不妨先行将话挑明,敌友立现,免得耽搁大家休息。”
应云手朗朗而谈:“冬至节一年一过,至多保一年无忧,我却欲保通明今后再无顾虑,元帅并岛上所有军民今后光明正大屹立于世。”
岛主收起所有恭敬,正色道:“我燕来城并底下二十三处俱是光明正大。”
应云手仍旧不惧:“朝廷之外的光明正大,与光明正大地谋反何异。元帅应不惧我,难道连朝廷也不惧,知远县遍地血仍未干透,朝廷随时可发兵。我听说元帅先祖自陆地来,终结乱世,拢归大小岛屿,其赤诚之心天地可鉴,莫要玷污了。”
岛主越听越气:“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若不是看你年纪轻轻,立时腰斩,岂容你狂妄。”
应云手不慌不忙道:“敢问元帅,这半年与陆地上的贸易可好,收获进益可佳?前任廖知县据说称病告老,得的是心病吧。朝廷已然得知怪罪,就差一纸诏令,元帅这边已保证出去,谁知风云突变,廖知县落得两边不是人,能保全性命安然回到故乡已是莫大幸运。元帅信我,我可令沿海贸易恢复,咱两个各取其利。”
岛主愈发疑惑:“这话更加不可靠。”
应云手坦诚告知:“我自瞿关来,捣毁边疆鬼市,严查边疆所有明暗贸易也自瞿关始。我有办法将贸易关了,就有办法重开贸易。”
岛主至此终于明白:“原来是你捣鬼。”
应云手不多解释:“北疆摧毁鬼市是迫不得已,那边天狼国有异动,鬼市是重要行径,边疆不稳,捣毁贸易是迫不得已,这边却是无辜牵连。朝廷既遣我来,必是希冀我能将功补过。”
岛主至此心底全然迷惑:“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
“嘉远十三年进士头甲第三,应云手。”
应云手与岛主终于分宾主落座,应云手率先道:“还有两个跟随我上岛的,被阁下的部将截留在燕不回外的一处小屿上。”
岛主回应:“这是惯例,一向如此。”
应云手据理力争:“有些话须得他们在才说得明白。”
岛主寻思道:“报信的人说大人带来一个猎户和一个才成年的娃娃,究竟谁说谎?”
应云手回答:“都未说谎。才成年的娃娃乃是我的胞弟,一直跟在我身边,至于那个猎户,他属实在西南边疆的山里待了十来年,属实擅长捕猎,只是如今再不需从事这个行当。”
岛主身姿朝后一仰:“我信大人一回,待天亮就派人接他们上岛,应大人也请先去歇息,容我小憩一阵,大家天亮后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