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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十七 ...

  •   应云手忽然从一摞卷册中抬起头:“可了不得,那贼人被我关在水牢有几天了?”
      几步远的另一张桌子后面,况祝探出头来,迷迷糊糊望着应云手,猛然回过味来:“大人说的可是那个拦路打劫的,有十来天了吧。”
      应云手一拍额头:“原想着关他三天,谁知一忙起来就忘了。”
      况祝忙笑应:“小小蟊贼不值得大人劳费心思惦记。”
      应云手道:“到底也该有始有终。我看这些册子上的字看得头疼,正好审一审他,权作歇息了。”
      况祝揣测着,小心翼翼询问:“下官这就拟一张条子给县尉高大人,预备提审贼人,大人想要在前面大堂审理,还是在东边小衙门?”
      应云手疑惑:“我来了十来日,竟不知咱们还有小衙门。”
      况祝解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同州府与大理寺一样,这里也有一个小衙门,就在东边那扇绿漆门院子里。”应云手眸子略一顿,况祝当即道:“下官明白了。”

      水牢好似与外面不是一个世界,上官行原在里面关了十天竟似十年,应云手再见他时,察觉他头上竟全部换成白发,人也苍老憔悴得不成样子,佝偻着腰立在小衙门的地上,周身察觉不出一丝活人气。应云手面上倒有几分开心:“上官先生思过数日,心思可通透了?”
      上官行原强撑所剩不多的底气:“我信你的仁义,你却要我的命。”
      应云手爽快回应:“我还没动刑呢。”
      上官行原岂肯相信:“先打我十板再关我进水牢,不是动刑又是什么。”
      应云手恍然大悟:“这是衙门惯例。”
      上官行原愈加失望:“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
      应云手看这人仍未醒悟,提点道:“你的罪推脱不得,都不需人证物证,当日就能断,之所以推脱到今天,皆因我看先生也是读书明理人,不忍轻易坏你的前程。如今我再问,你最好从实招,否则再无机会,想好再说话。邢大人,照实记下来。”
      在场所有人都盯住上官行原,上官行原硬声硬气道:“从来都是我自己,没有别人。是我恨这世道,与别人无关,也绝不牵扯旁人。”
      文书邢大人手里拈着笔,扭头看看应云手。
      应云手似乎早就料到:“好硬的骨气,早有这个骨气,何须打劫。幸好你未伤命,依本朝律,杖三十,徙二千里,十年不得归,此案了结,带下去行刑,也别关水牢了,改为地牢,等待签书,月底一同签发覃州府。诸位辛苦,大家都散了吧。”
      上官行原大惊:“哎,哎,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为何不审案,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做官的。”
      应云手眼皮懒动:“咆哮公堂,藐视主官,出言不逊,按说杖刑该加十,只是这副身子太孱弱,可别给打死了,就加五吧。”
      这一回轮到上官行原不干了:“你也无重刑威逼,也无重利诱惑,只轻描淡写地问上一句,成就成,不成就不成,也不谈其他法子,岂非存心糊弄。”
      应云手本来准备起身,听到这话又坐下:“回来之后我翻看同年小录,里面果然有你,秉持这等心思,真难为你能考进殿试,也庆幸你从未做官。好,看在同年的情分上,我再多问一句,你想要什么样的法子?”
      上官行原这一回才知晓应云手的性情,赶紧明明白白地说话:“大人身为一县之主,岂不知以田代罚,以役代罪?”
      应云手不厌其烦解释:“新政惟愿耕者有田,田有耕者,许百姓犯寻常三十小罪者,可以田间赋税桑蚕为罚银,以劳、兵代替牢囚,拦路抢劫不在此列。”
      上官行原拿准应云手好性,进而又道:“大人是头甲进士,奈何不知灵活变通,听闻大人初来通明,且自瞿关过来,想必身边没有熟悉本地民风事务的得力人,某不才,愿为大人臂膀。”
      应云手环视四周,这里只有他与文书,底下两个看押上官行原且协助传话递东西的小吏,文书一双眼睛专注盯着桌子,看也不看应云手,应云手当即命令底下:“好生送上官先生到后面小花厅。”

      上官行原在小花厅待了约莫一刻,应云手才慢慢踱步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手捧托盘的侍从,侍从将托盘放在旁边桌子上,听话退了出去,留下屋子里应云手与上官行原二人。
      应云手率先诚恳言道:“我替上官先生煮了一碗热汤,衙门里的小厨房做饭本事有限,先生只做果腹,我陪先生边吃边聊。先生知我当日侥幸,其实年龄最幼,所学所历远逊诸位同年兄长,先生看我只同自己的弟弟一般,莫要计较我的鲁莽。”上官行原早盯住托盘里的面碗,嗅着碗里飘出来的麦香气,也不客气,径直坐下,一手抄起筷子,一手搂碗,闷头大口吃了起来,于应云手的话也不知听没听见。应云手歪头端详一时,慢悠悠道:“先生受苦了。”
      上官行原填了满满一嘴的汤面,呜呜言道:“我知道你想做个好官,想秉公执法,这般行事,早晚跌倒。”
      应云手不免叹息:“自大家分别后,我属实比别人坎坷些。”
      上官行原三口两口将汤面吞下,打一个饱嗝,抹抹嘴继续言道:“就是因着你太耿直,官不是你这个做法,今后若再如此,岂止坎坷,幸好你遇了我。”
      应云手愈发慨叹:“自殿试以来,所见者于我惟有恭维,先生是第一个跟我说这些话的,为何推心置腹?”
      上官行原简单告知:“咱两个是相互成全。我知自己犯了错,一想到连累家中三个儿子今后再不能科举,只觉无比懊悔。”
      应云手重重地“唉”了一声:“先生的苦心我明白了。方才在前面,先生为何说我‘不知变通’?”
      上官行原解释:“你只知小罪可‘以田代罚,以役代罪’,却不知‘化整为零’,将大罪刑罚作小罪累加,不过多缴桑蚕粮食,多出些劳役,强过要人性命。”
      应云手断想不到上官行原竟能说出这种话:“如此岂非草率!”
      上官行原倒是不慌不忙:“朝廷只是将新政颁布,‘政’者,‘正’也,提纲挈领,怎么做还不是各路官员自行揣摩。你事事严苛规矩,想着不出错,岂不知暴政生暴民,就是天子朝廷看着,天下诸多州县奏表里面就属你的治下政事最乱,每月上疏请求大理寺复审的案子最多,暴民亦是最多,显得你愈发无能。”
      应云手强争辩:“我只想还政治以清明,还天下以清朗太平,难道错了?”
      上官行原指点道:“这些话只好写在文章里给天子看,拿来搏功名,只有你当了真。我只问你,难道说你来了当地就清明了,你走了天下就无暴民了?大家都是三年,凭什么替他们背锅。”
      应云手没再说话。
      上官行原知应云手心思已动摇,继续规劝:“还有一说,新政是谁主持的,小曹相,你的岳父宋学士是先邓相的学生,咱们这些学子都是先邓相主持的省试殿试层层选拔上来的,你的作为传到小曹相耳中,让他如何想你,如何想你的岳父,你们一家将来岂能有好事。”
      应云手上下打量上官行原:“先生通时务懂政令,莫不是微服来考验我的吧?”
      上官行原大笑:“我何尝不想,只是你若去我家看看,就知我已啜薄粥就海盐扮作平民四十余年。”
      应云手当即道:“先生既来了,家中便不须再啜薄粥,我这就派人接尊夫人与令郎令嫒进来。”
      上官行原忙拦住:“千万不能。都是些乡野没规矩的,没的让人看笑话。”
      应云手爽朗道:“这叫什么话。我兄弟也是乡野间长大的,先生那日也见了舍弟,你看他一派天真烂漫,可是个守规矩的。衙门内庭偌大,哪里收拾不出三间房来,孩子们住在里面跟着读书识规矩,强过外面疯跑,我是诚心相邀,先生莫要推脱。”
      上官行原仍旧拼命推辞。
      应云手又道:“先生不是说还有兄弟,不如一并接进来,正好与舍弟做伴,免得他总是吵我。”
      上官行原仍旧极力推辞,连呼数声:“不可,高攀不起。”又说家中不能无男子。
      应云手只好作罢。

      上官行原自此就住在衙门里,日日见应云手总是长吁短叹,眸中少神,赶紧关切询问。应云手见问抬眸:“可知我为何留下先生,皆因你当日一语说中我的心事。要怪就怪邓相,当初替学士在咱们一众进士中择婿,这个老头放着那样多品貌兼优的兄长不取,不知为何偏偏取中我。先生可还记得,那时节大家凡聚会皆拿此事作谈资,见到我必戏谑几句,可是‘传诵一时’。”
      上官行原亦跟着笑:“怎不记得。说是戏谑,其实谁人不羡慕郎君,可恨宋家只有一个妙龄女儿,福气被大人独享。”
      应云手忽然赌气:“什么福气。我自到来,日日处理纷乱政事,似先生所言,严苛则得罪人,不严则无建树,替岳父寻亲人不见,想要写封家书往京城报平安又不敢,生怕岳父责骂,不写却担心妻子在家中担心,想要待春暖花开接妻儿过来,生恐岳父不肯。总是寄人篱下,万般不自由。”
      上官行原好奇询问:“宋学士还有亲人在通明?”
      应云手随口言一声:“是个外甥,早些年没了母亲,遗落在大青山两边,谁知哪一处。学士嘱我务必找到此子,将他带在身边,如自己的兄弟一样照料教导,将来带他回京。”
      上官行原劝慰开导道:“能以‘大’命名的山足可见其高峻绵延,哪里就能寻出个多年不见的人来,学士强人所难,大人也忒心急。”
      应云手低头思忖一时,忽而淡淡笑了一下:“是啊。”再没有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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