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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蓝色鸢尾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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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花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玻璃门上挂着“营业中”的木牌,但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地上散落着昨天情人节留下来的枝枝叶叶、包装纸碎片和零星的玫瑰花瓣,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花材混在一起的香气——玫瑰的甜腻中掺着尤加利的清冽,还有一点点枯萎的绣球花发出来的潮湿味道。
温以念换了围裙,蹲下来开始收拾。
她把枯萎的花材挑出来,扔进垃圾桶;把还能用的枝叶修剪整齐,重新插回水桶里;用扫帚把地上的碎屑扫成一堆,再用湿抹布把木桌台面擦干净。这些琐碎的活计她做得不急不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其实这间花店最初不是她的。
两年前,原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因为老伴生病要回老家,急着转让。温以念那会儿刚从一家景观设计公司离职——没什么狗血的理由,就是厌倦了每天对着电脑画图、方案被甲方改了十八版最后用回第一版的生活。她路过这间小店,看见门口贴着“转让”两个字,玻璃窗上积了一层灰,里面零星摆着几束蔫头耷脑的花。
她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然后推门进去,跟大叔聊了二十分钟,当场就签了意向协议。
隋心瑶知道以后,在电话那头嗷嗷叫:“温以念你是不是疯了?你存了多久的那点钱够干什么的?你连花店都没经营过你就敢接?你脑子是被绣球花给塞住了吗?”
温以念当时说了一句让隋心瑶哑口无言的话:“我给人画了两年方案的图纸,没一张是我自己想要的。我现在就想试试,看能不能靠自己的手,做一点‘美’的东西出来。”
事实证明,经营一间小花店比给人画方案难得多。第一年基本上在赔钱,温以念靠着接一些零散的婚礼花艺设计勉强维持收支平衡。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男人走进来,没有看任何花,直接问:“你是老板?”
“是。”
“我太太说,上次在公司前台看到你们送的花束,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的语气很平,像是转述一段不重要的话,“她生日在下个月,我想请你负责整个生日宴的花艺布置。”
那是一场一百多人的生日宴,也是温以念接过的最大一单。她熬了四个通宵,反复调整方案,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让那位太太当场红了眼眶——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设计,而是她在每一张餐桌上都放了一种不同的主花,每一种花对应那位太太生命中一个重要的年份:白玫瑰是她大学毕业那年,向日葵是她结婚那年,洋甘菊是她生下女儿那年……
那位太太拉着她的手说:“你是从哪里打听到这些的?”
温以念笑了笑:“您先生的订单备注里写的。”
从那之后,“一念花间”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温以念不太擅长社交,也不太会营销,她的店没有一个像样的社交媒体账号,但她有一个本事——她能记住每位老客人的偏好。谁喜欢洋甘菊,谁对百合过敏,谁买花是为了哄生气的女朋友——女朋友喜欢什么颜色,上次送的花对方收到后是什么反应,她都记得。
花不会骗人,但人会对花说谎。温以念觉得这很有意思。
收拾完店里的一切,已经是傍晚六点。她洗了手,给自己泡了一杯洋甘菊茶,坐在窗边的小圆凳上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明发来的消息。
“温小姐,今天辛苦您了!宣传照的底片我已经看过了,效果非常好。精修大概需要三到五天,到时候我发给您确认。另外关于正式录制的时间,初步定在下个月24号,地点在城郊的一栋别墅里。具体的流程和注意事项,我稍后会推给您节目组的制片人,你们直接沟通就好,保持联系!”
紧接着,一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头像是一朵墨蓝色的花——似曾相识,像是某种罕见的鸢尾品种。昵称写着:心动的信号7-制片人。
温以念点开头像,放大了那张墨蓝色花朵的图片,仔细看了看。
然后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墨蓝色的鸢尾。
五年前,南市的第一场冬雪,火锅店门口飘着细碎的雪花,商圈的霓虹灯在昏黄的空中晕开一圈圈光晕。她和隋心瑶刚吃完毕业庆功火锅,两个人撑得只能扶着腰慢慢往外挪。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正弯着腰在台阶下面找什么东西。
是隋心瑶先凑过去看的。温以念被迫跟过去,才发现他的视线落在一只小白狗身上——那狗看起来最多三四个月大,浑身脏兮兮的,缩在台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眼睛里全是怯意和警惕,但尾巴尖不自觉地微微摇了摇。
“这小东西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我蹲了五分钟了,它不敢出来。”男人直起身,侧过脸来。
温以念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眉眼狭长,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他的五官不是那种攻击性的好看,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与疏离并存的气质——你看他第一眼会觉得这人很好说话,再看第二眼就会发现他的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冷静,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一盏灯。
他看了温以念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火锅店赠送的小鸡玩偶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温以念手里那个小鸡玩偶颜色鲜艳得近乎俗气——荧光黄的身子,橘红色的嘴巴,绿豆大的黑眼珠。被她捏在指间,和她的气质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反差。
说来也奇怪,那只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白狗,看见温以念手里的荧光小鸡,竟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探出了脑袋。
“看来它喜欢你的东西。”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
温以念蹲下来,把小鸡玩偶放在地上,离小狗半米远。小狗犹豫了几秒,终于鼓起勇气挪了几步,鼻子凑上去嗅了嗅,然后整张脸埋进了玩偶毛茸茸的肚子里。
“我在附近见过一只流浪狗,和它长得有点像,可能是它妈妈。”温以念站起来,看着那团白绒绒的小东西,“附近就有一家宠物医院,你要不要带它过去看看?”
“要。”男人说,“能麻烦你带路吗?”
到了宠物医院,医生做了检查,说小狗除了营养不良和轻微的皮肤病,没有大碍。三天后可以打第一针疫苗,之后再观察两周才能洗澡。
医生把检查完的小狗递到男人怀里的时候,那只小白狗已经不那么怕了,它缩在男人大衣的领口处,下巴搭在他的锁骨上,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温以念。
“今天多亏了你。”男人把小狗拢了拢,腾出一只手来,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我叫陆执珩。我看你好像对小动物很了解,而且这小家伙跟你也挺有缘分。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养狗的事情,可能还要麻烦你请教。”
温以念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名字下面印着一家文化传媒公司的logo。
“没问题。”她打开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好友申请通过后,她看到他的头像是一朵墨蓝色的鸢尾花,花瓣上的纹路清晰得像用细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蓝得近乎黑色,只在花心处透出一抹暗紫。
“这个是什么花?”她当时问了一句。
“鸢尾。”他说,“有一个品种叫‘黑骑士’,其实是深墨蓝色,但阳光下会透出紫色的光泽。”
“很特别。”
“谢谢。你选的那个头像——”
“是重瓣洋甘菊。”
陆执珩看着她,笑了:“你对花也很了解。”
“不只是了解。”温以念说,“我靠这个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