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港湾》夏曉城

6、不解风情 “谁家好人

　　许心昕直说：“我没有什么见不得光啊。” 她最喜欢阳光把被子晒得通透干爽，然后盖着它睡一觉好的，这样她就高兴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人。

　　车内旋律停滞了半秒，顾未辰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把语音点开，一把女声问：“你到哪儿了？” 她那边很热闹。

　　车子停在那栋干不透的矮楼旁边，顾未辰回覆：“别催，还要一点时间。”

　　许摆昕利落地解开了安全带，“谢谢顾总，那我不打扰你啦。星期一见。”

　　“顺路。”

　　许心昕拉开车门，夜的声浪与气味瞬间拥抱了她，当中就有街角小面摊那勾人魂魄的大地鱼汤香气，她饿得吞了一下口水。

　　顾未辰瞥了眼她身后的步梯楼：“你住哪层？” 许心昕眼中闪过一瞬犹豫，还是应了他：“五楼。”她轻轻关上车门走向旧楼，大闸顶灯不算光亮，她落在地上的影子不成形。闸门吱呀一声地关上，五分钟后楼上一扇窗亮了。

　　“走得挺快。” 顾未辰想像她一路小跑走上去。

　　窗后有了动静，有人影越过白纱探出半个头来，看到他的车子还在又立刻缩回去。顾未辰眉眼带笑，他这个不解风情的新秘书没什么可疑的，见到他魂儿都要吓飞了。

　　直到引擎声响起，车子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许心昕才随手套了件外套，准备下楼填饱肚子，刚出了房门便碰上了她素未谋面的室友。年轻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西装后领翻了起来，看起来有点儿狼狈。

　　他笑得灿烂：“你住最里面那间房对吧？我们终于碰上了。你好，我是陶暄禾。”
　　“我刚搬来了一星期。你叫我许心昕就可以了。”
　　“你的名字听起来像数星星。”
　　许心昕想起了宣城，她默了一瞬才说：“我小名就是小星星，长大了除了家人没人这样叫我了，你叫我全名就行。”

　　陶暄禾把东西放在小桌上，转头对许心昕说: “你见过小鱼和林听了吗? ”

　　许心昕摇了摇头。她跟着顾未辰那工作狂每天奋战到最后一刻，每晚恰恰才赶得上最后一班公交车，回来时大家都睡下了。

　　“天气这么冷，要一起吃火锅吗？东西买多了，帮忙打下手。”
　　“行。”

　　许心昕笑了，谁能在冬天拒绝一顿火锅呢？

　　“这房子就数厨房最宽敞，看来设计师是个爱招呼朋友的。 ” 陶暄禾拿起了两颗西红柿放在水流下冲洗。许心昕把半颗青绿色的大白菜拿出来，亮了刀，“他知道这里变成出租房会很伤心吧。” 他把刀子接过来：“我来。这房子这么老旧，他都不知道在不在了。”

　　许心昕问：“你们平时都在家煮饭？用厨房有什么规矩吗？”

　　陶暄禾的电话亮了，他匆匆擦了手点开了对话框，“ 我们没这么多讲究。小鱼她们在楼下了，我们有个群组，一会儿把你加上。”

　　室友人未到，声先到。一把清脆的女声嚷着: “我们楼下这个当风处太猛了，吹得我头都疼了。我都怕自己被吹走！” 说话的是李瑾鱼，圆脸蛋上有一双孩子气的大眼睛，“啊，我们新室友在呢。”

　　她又清了清嗓子：“他们都叫我小鱼。这是林听。” 后面跟来的林听，圆框眼镜后是一对杏眼，看起来很文静。

　　小鱼是插画师，用她的话说，她将来是要办个人画展的，成名之前兼职给小屁孩上画画课，勉强也算提前带上徒弟了。和小鱼不一样，林听跟陶暄禾一个是实习女工程师，一个刚到上市公市广告部任职。三个人都是这小半年陆陆续续搬过来的。

　　他们把小锅放好，往里面倒上清汤 ，都是爱吃肉的年纪，汤底沸腾了都先涮羊肉片。小鱼分享今天上课时遇到的皮孩子：“他嚷嚷着要当雪人，硬是把整张脸涂得惨白惨白，下课时他妈的脸比他还要白。老板把我骂了。”

　　“你老板哪天不骂人？”

　　陶暄禾知道了许心昕在丹臣上班，嘿嘿一笑：“你们这行就是疯狂的加班，你真幸运啊，下班后没人找你。”

　　“今天不会有人找我了。” 顾未辰去约会了。

　　“不了，我还是去看一眼。 ” 许心昕一溜烟跑进了房间，她在外套内袋里翻出了手机，上面有一个新消息：上班时给我带杯冰美式，不加糖。我不挑食，就是忙起来容易忘记吃饭。无意义的酒局通通都给我推掉。

　　“还自我介绍呢，弄得跟相亲似的。” 许心昕笑开了又意识到问题：“想歪了。” 顾未辰不需要去相亲，他女朋友可能多得两只手都抱不过来，不然谁家好人每晚住酒店？

　　顾未辰的确在公司附近的酒店租了套房长住，周末才回家，那是三环边缘一套面朝人工湖的独楝。居所带庭院，他刚把车驶入花园，便看到手机亮起。许心昕回他：“知道了，我今晚整理好财务部的单发你。 ”

　　顾未辰晚上有约，没打算回来接着工作，进屋后便打了个电话给许心昕。电话接通得很快，顾未辰刚扯下领带，便传来清脆的一声：“喂？”他刚解开了第一颗扣子，便停下了手。

　　“顾总，你找我？”
　　“三月份的单你主力查一下，尤其是嘉行建材那一块。你明天早上整理好就行。”

　　许心昕那边传来一把女声：“你快点出来啊，陶暄禾快把肉吃完了！我们要不要把老豆腐切一下？四舍五入也是蛋白质！” 又有一把男声说： “我没吃，我给你留了一点！” 许心昕忙把电话捂住。

　　“你跟室友吃饭？”
　　“对啊…你吃了吗？”
　　“托你的福还饿着肚子。你去吃肉吧许秘书。”

　　顾未辰挂了电话，也不想换衣服了，便直接出了门。这边是愈夜愈热闹，顾未辰走过几条街寻到了一扇不起眼的黑铁门。他在旁边下了楼梯，穿过昏暗窄廊来到一间不挂名牌的爵士酒吧。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人声夹杂乐声扑面而来。简姝和蒋铭光几个人在二楼向顾未辰招手，待他一走近便同时开口：
　　“大忙人来了，不是说活动早就完结了吗？”
　　“你小子迟到，当罚！”
　　“今天我大日子，赐酒。”

　　顾未辰摆摆手，“先吃点东西垫垫胃。” 他倒了杯清水敬简姝一杯：“决定好了？三十岁不到就过上退休生活，恭喜你啊，以后日子一眼就望到头了。”

　　蒋铭光打了顾未辰手背一下：“你羡慕了吧。简姝公司天价卖盘，从此天高海阔任鸟飞，自由自在。” 简姝也笑：“被逼的，美容仪器这个市场太卷了，早点离场。还有，他比我更自由吧？顾未辰，你爸妈是不是在上海？除了我们，你在这里也没什么挂牵吧。”

　　顾未辰拿过手边的薯条，边吃边想，他在北京也真是没有牵挂的人，然而也没有离开的想法，“没你这么潇洒，我做不来闲云野鹤，会早死。”

　　“是你有病。这种苦行僧的日子，你到底打算过到什么时候？工作比交女朋友更有意思？”

　　顾未辰把薯条推向简姝方向，挑了挑眉，“加班住哪里都一样。吃吧，别跟我妈一个样子，说话没点新意。”

　　蒋铭光提高声量：“大喜日子斗什么嘴呢。来，我们喝一杯。敬，没意思的顾未辰和没新意的简姝！”

　　“你这话说得不好听，应该是敬我的第一桶金！”

　　四人笑着碰了杯。

　　许心昕这边却很静。她吃饱喝足捧着肚子，回到房间工作。看着繁杂的文件和海量的报销单据，她拉起衣袖，准备和它们大战一场。

　　先从三月份的单据入手。那段时间的文件杂乱无章。她翻了好一阵子，找到了建材公司的名字。同一间公司，差不多的项目被拆成了好几张单，这不就是规避招标吗？她往下查，便知道大事不妙。

　　这违章的事儿还不止一次。她光把资料整理好就花掉了几个小时，也不知道要牵扯多少人。

　　天色黑透了，窗外安静下来。她托着腮，看老树顶挂着的月亮。北京这里的时间过得特别慢，每天能做很多事，见很多人，好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她给自己打气，以后的日子一定要很努力生活，才对得住这份离家的勇气。

　　“吃好睡好是人生最重要任务！”
　　许心昕把列表给顾未辰发了过去，跳进被窝里。明天是周末，她决定了要睡到自然醒。

　　简姝在说春节的旅游计划，每年都是差不多的行程。顾未辰眼神越过她看下面的年轻人演奏萨克斯。他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看了眼是许心昕。

　　蒋铭光靠过来：“都这个时间了还找你汇报，这姓许的是哪个总监，你虐待老人吧？”

　　顾未辰把手机朝下，放在酒杯旁：“不是，老人睡得早起得早。人力找了个新人当秘书，跟台上这个男孩差不多大吧。”

　　“你找个试用期的人来当你秘书？人家为了这微薄薪金真要承受这些苦么？你已经声名狼藉到招不到秘书了？”

　　简姝抓到了机会：“这算占人便宜吧。顾未辰，我可以把没意思三个字还给你吗？小姑娘每天跟着你凌晨下班，估计工资连计程车费也不够付。”

　　听到这句话，顾未辰把手里的酒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