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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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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是众人皆知的受气包。
被撕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时,一声不吭。
被父亲卖给瘸子当媳妇时,一声不吭。
瘸子被车撞死,别人拖着补偿不给时,她还是一声不吭。
我讨厌她这幅事事不争、懦弱、胆小的样子,讨厌那张唯唯诺诺的脸。
面对我时,总露出谄媚的笑,脸皱在一起,丑死了。
她死后,矮小的身体躺在棺材里,还空了一大截。
吊唁的人来了又去,走了又来。
他们惋惜这个女人可怜的一生,却没人为她哭,包括我。
她毁了我的毕业典礼,怎么好心安理得死去?
我往盆里塞冥纸,窜出的火盆模糊了眼前。
白花花的灵堂就像她的一生。
连唯一的女儿在她生命中也是一抹白,毫无色彩。
可人的一生总要有些色彩吧?
她怎么是白的呢?
火舌再次窜得高高的,这一次连灵堂都没了。
再睁眼时,我看见一个腼腆清秀,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女孩站在村口。
她眼里亮晶晶的,看见我,大力挥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我下意识张嘴,喊了声妈。
1
其实我妈一开始不叫陈十五。
说是我姥姥给取的,叫陈圆月,后来我姥走了,她又改叫陈十五了。
陈圆月这名字一听,就是天上的月亮,圆满,清明,会有温暖的一生。
陈十五不一样,一听就像是从哪里捡来的名字,把人当数数。
后来也的确如此。
自从改名儿,我妈的人生就一落千丈。
像棵没人要的野草,从那个不属于她的“家”,推到另一个不属于她的“家”。
我爸是个瘸子,也因为是个瘸子,在外受了气,回家就都撒在我妈身上。
听隔壁周婶说,起初我妈也反抗过,也许是后来被打顺了,也不怎么反抗。
再然后有了我,她就更不反抗了。
起初我一度以为,是因为我这个累赘,害我妈受苦。
但是她不拿我当累赘,还把我当成心上宝,把我宠成这个样子。
我也渐渐忘记小时候懂事的我了。
那时候的我就跟现在的我妈一样,别人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别人打我,我也乐呵呵笑着。
小学时,村里还没修大路。
上学走的都是泥洼洼的山间小路。
天黑得紧,我害怕,想跟人搭伙一起走。
但都没人喜欢我,愿意跟我走。
我悄悄跟在他们身后,总被捉弄。
最严重的那回,天太黑,他们没看清身后是空的,习惯性将我一推。
将我推了下去,脑袋磕着石头,落在了山野间。
见我人没了,他们害怕也没回去跟人说。
还是之后坐车出去打工的人们发现了我。
这里面也包括我爸妈。
一个出去打零工,一个出去卖绣花。
潮湿的土腥味直往我鼻子里钻,熏得我头疼。
再一睁眼,是摇摇晃晃的路,和我妈沾着图的头发和侧脸。
那也是她唯一一次跟人说不。
哪怕我那瘸子爸收了钱,要了事,她也不。
结果可想而知,她被打了一顿。
她还是说不。
那是我第一次看她那么犟。
鼻青脸肿的,还把我抱在怀里,狠狠瞪着我爹。
我爸被这么一瞪,那巴掌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自己大腿上。
我看得清楚,他落下去的时候放缓了力道。
肯定不疼的。
他都没叫,只吱哇乱喊造孽。
不过我妈挨打也不啃声的。
我原来觉得她不疼,后来想想,是因为麻木了。
推我的人来我家,顶着一脸鼻涕眼泪给我道了歉。
【你想接受这道歉不?不想接受就不接受,让他天天来给你道歉。】
我妈这么问,满屋人表情都不好看。
我往后缩了缩,缩在我妈怀里。
她手臂上还是紫的。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原谅他啦。】
才不是原谅了,是我不想看我妈再被打了。
小学要毕业前,我爸说。
【读到这儿差不多就行了,之后回来帮着家里干活,等十六岁就出去打工。】
我妈不干,又跟他争。
那是我第二次看我妈说不。
但她拿一堆听不懂的话来说,我爸就听懂了一句。
九年义务教育。
【那读完初中再出去打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再嚷嚷,看老子打不死你。】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妈拍着我的背,轻轻哼歌。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听见她问了句:【彩衣,你喜欢你爸吗?】
我下意识皱眉摇头,然后往她怀里缩。
她声音轻轻的,像天上的月亮那么远。
【我也是。】
【那咱们不要你爸了。】
后来我爸被车撞了。
刚好在我小学毕业那天。
再后来,我妈也被车撞了。
刚好在我大学毕业这天。
我人生的起始,分别失去了父母。
前一个不伤心,不难过。
后一个,好像也不伤心,不难过。
因为我没哭。
我只是心里有点空。
2
陈十五死的那天,正好是我的大学毕业典礼。
我好说歹说劝了她许久,她还是不愿意去。
明明是个讨好的性格,可不知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她总是坚持。
从小到大,我的每一个毕业典礼她都不去。
小学、初中、高中、再到现在的大学。
【我之后就再也不会有毕业典礼了,以后我就工作了,你去一次又怎样!】
【我又不嫌弃你,是你自己嫌弃你自己,还要求我也嫌弃你!】
我梗着脖子跟她吵,眼眶的泪止不住往外流。
好像没有开关。
视频那头,她眼眶也红了,作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说出的话还是拒绝。
【妈给你打两千块钱,就当来过了......】
后面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在她说出那句话时,我就已经将视频掐断了。
气不过,还将她微信给拉黑了。
室友赵清走到我身后,拍了拍我肩膀。
【可能阿姨真的有什么事来不了吧,没事,明天我们陪你拍毕业照。】
【是啊,别太难过了。不行你到时候把衣服带回去,跟她拍一张。】
【这之后就要分道扬镳了,还是先宠幸宠幸我们吧,薛彩衣~】
另一个室友也安慰我。
我看了眼手机,上头的裂痕清晰可见。
就好像我那怪异的母女关系。
从小到大,她对别人都是百般讨好。
到了我这里,就是一副为难的样子,用着最轻最弱的语气,跟我说不可以。
偏偏就是这样,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得寸进尺,不懂珍惜。
一口气憋在心里不上不下,直到今日彻底爆发。
我索性就将手机放在桌上,转头与室友打闹。
毕业典礼那天,她真的没来。
微信我早就拉出来了,可除了那2341.21的转账,再没有别的消息。
连条祝福都没有。
转账有零有整,一看就是她攒了很久的。
全都给了我。
我吸吸鼻子,还是没收那笔转账,点了退回。
她总是这样,家里穷,但没缺我吃喝。
攒点钱就给我,自己不留一分。
她整日里就靠着那门绣花手艺过活。
她那点手艺又够不上非遗,在机器遍地的现在,又能赚多少呢?
可就是这么手艺,一点点把我拉扯大。
【薛彩衣,过来拍照了!】
那边拍照的同学再催我。
我顾不得乱七八糟的想法,还是给她发去了一条语音。
【妈,等过两天我就回来了,到时候给你看照片,我再把毕业服也穿回来跟你一起拍照。】
这条语音静静躺在消息最下方,到晚上也没收到回复。
反而是住在我家隔壁的周婶婶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连村长也打了两个。
那一刻,我心里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害怕。
忐忑间,手都在抖,回拨了过去。
嗡嗡的电流声过后。
【喂?喂?彩衣啊,你妈走了!你快回来吧!】
我脑中一片空白,那颗悬着的心砰地落地,连声音都静默。
我艰难吐出几个字:【她走去哪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下,声音很轻又很重地落在我身上。
【你妈妈她今天早上在车站被撞了,没抢救回来。】
太重了,这句话有千钧重,重重压在我心上,重得快要把我这个人碾成泥。
又轻得让我听不清,听不见。
3
我妈葬礼上,大大小小的人都来了。
村里的人,还有后来我们在县城住时认识的人。
我初中和高中都在县里过的,我妈也陪着我。
后来我上大学了,她又搬回村里了。
吊唁的人多,个个说着我妈的不容易。
他们感同身受,捶胸顿足。
嚎的一个比一个声音大,但没一个掉了眼泪。
我看着,突然又有点想笑。
他们好歹还嚎了,我连嚎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世界上,有人真心爱我妈吗?
她又真心爱着谁呢?
她应该真心爱着我,但我好像没那么爱她。
我讨厌她的胆小、怯懦,讨厌那张唯唯诺诺的脸。
我讨厌她对我这样爱,又这样缺席我人生的重要时刻。
我讨厌她事事不为己,事事说好。
别人的苦她帮着吃,别人的痛她帮着抗。
那谁来帮她的苦,她的痛呢?
那张脸上的皱纹太深,逐渐蚕食她明亮的过去。
我也只记住了被吞噬的现在,对她的过往知之甚少。
我冷漠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听见有人问。
【你怎么不哭啊?】
【这孩子怎么读个大学回来这么冷血,她妈多爱她,她连哭都不哭。】
我低头,眼睛因为长时间没合眼,红透了。
但就这样,连一滴泪都没有。
生理性的也没有。
手里的动作不停,我往火盆塞纸。
好像是场别人的葬礼,烧完纸,我又回家去。
我妈还在家里绣花,一双手被针扎了多少次,还在绣。
看见我回来了,又会露出那副谄媚的笑。
手要在围兜上擦了又擦,将头发都抹上去,这才来提我的箱子。
我说不用你提,她又会无措。
深深看着我,眼里藏不住的眷恋。
风太大,将灵堂里的暖都带走。
火舌窜过我的手腕,逼我抬眼。
眨眼间,却看见了一个清秀腼腆的女孩。
她扎着小辫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没有一丝皱纹。
穿着藏蓝色长袖斜领裙,笑着朝我招手。
那张脸,那个身形熟悉又陌生。
我死死盯着她,有泪划过脸颊都不知道。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