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浮岚》只是树

41、第 41 章 失去睡眠

　　搓衣板没跪成，倒不是言夕岚不想，毕竟他特地到杂货铺买了块搓衣板拎回别院。

　　只不过他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又忧思过度，刚到别院，见到裴江寂的那一刻，低血糖发作，晕了过去。

　　言夕岚是被一针扎醒的，睁开眼，就瞧见医师手里捻着针，准备往自己头上扎，他下意识抬起手捂住脸，大喊道：“别扎了别扎了！”

　　“嘿，醒了。”医师收起针，对旁边的人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便带着药箱离开了。

　　虽然蒙着脸，可言夕岚不用拿开手，也知道站在床旁边的人是谁，那股薄荷味他太熟悉了，只是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裴江寂，也担心他摇摇欲坠的感情就此分崩离析，房间一安静下来，言夕岚的第一反应便是逃避，所以一直维持着手捂着脸的姿势，不愿拿下。

　　“你还在生气吗？”他的声音嗡嗡地从手指缝里泻出，透露着小心翼翼。

　　“谁告诉你我生气了？”

　　挡在脸前的手被拿开，映入眼帘的是背对着光的裴江寂，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他又想起了当初过生日时，哭得那样伤心的裴江寂，愧疚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鼻子不住泛酸，语气也带上了些哭腔。

　　“怎么会不气呢？是我让你的人生多了很多痛苦，你本来可以拥有一个幸福快乐的家庭的，对不起……如果我知道那样写会对你造成伤害，我一定不会那样安排剧情！”

　　见裴江寂的眼里蓄起难过，言夕岚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我知道现在怎么道歉都太晚了，如果你实在是生气，要不然你骂我或者打我吧，只是不要不睡觉，把情绪都憋在心里。”

　　言夕岚没有被打也没有被骂，而是等来了裴江寂的拥抱。

　　“我确实生气了。”他在言夕岚的耳边轻声道：“但不是因为你昨日说的话，而是因为你不好好吃饭，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昏倒在我面前。”

　　“真的吗？”言夕岚泪眼婆娑地埋在他的肩膀，“那昨天……”

　　“你昨日跟我说的事，确实让我一时难以接受，我想了一夜。”

　　裴江寂打断了言夕岚的话，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给哭得有些喘的他顺气，说话的语气又柔软了许多：“我认真想过了，我所经历过的痛苦也好，悲伤也罢，都是我需要去经历的，经历了那些，才有了今天的裴江寂，不是因为你才要去经历，而是我的人生必须经历这些，所以我不怪你，你也不要再自责了，好吗？”

　　没听见言夕岚回话，裴江寂顿了顿，又将人推开些，帮他擦了眼泪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当然，我也必须承认，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爱，的确会有些遗憾，不过，也只是遗憾罢了。”

　　“况且我现在有你了，你会好好爱我对不对？”

　　听裴江寂这么说，原本哭着的言夕岚陡然愣住，呆呆地和裴江寂对视，随即眼泪再次决堤。

　　裴江寂怎么这么好啊！言夕岚一头扎进裴江寂怀里，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会、会的！我会、会好好、爱你、你的……”

　　秦醋端着粥从外头进来时，正撞见自家公子被将军搂着互诉衷情的一幕。

　　回想到言夕岚晕倒后，裴江寂那副紧张的模样，不仅拒绝了秦醋要搭把手帮忙把人送回房，还指挥他立刻去医馆请医师过来，全程围着言夕岚，又是亲自擦汗、喂药，医师扎针时，还让别人轻点扎……

　　秦醋哪见过这样的小裴将军，说出去都没人能信吧！战场上的杀神竟然有这般柔情似水的模样。

　　他轻啧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家公子不吃不喝忧虑一天是为了什么？将军怎么看也不像是生他气了不想理他啊！这不是心疼还来不及呢？搂搂抱抱完还要亲自喂粥呢！

　　秦醋站在一旁，麻木地看着裴江寂舀一勺粥，吹了吹又喂到言夕岚嘴边。

　　再瞧自家公子，那一脸娇羞喝粥的模样，秦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带着空碗离开厢房后，他暗自决定，今后再也不管公子和将军这对痴缠爱侣的事了。

　　裴江寂抚摸着言夕岚哭红的眼角，一双眼牢牢地裹住他，似乎担心不抓紧，这人就会消失掉一般。

　　“你在想什么？”言夕岚被他搂得太紧，扭了扭身子，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在想，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我也不清楚……”言夕岚抱着他的手掌，手指沿着他的掌纹勾勒线条。

　　裴江寂搂紧言夕岚，没再说话。

　　于他而言，言夕岚口中的小说世界，是自己实实在在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他从未怀疑过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所以，当言夕岚告诉自己真相后，他确实是难以接受的。

　　裴江寂花了一晚上时间，沉溺在言夕岚的话里，初听时，巨大且难以置信的信息量如同汹涌的潮水，令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当提及母亲难产是为了推动剧情而刻意为之时，说不难过是假的，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母亲没有去世，他是不是也能感受到家的温暖。从小到大，不仅是父亲，包括他自己，都将母亲的死归结于自己的出生，一直以来，他都在怨自己。可突然间，言夕岚告诉他，母亲的去世不是自己导致的，这让他原先冲着自己的一腔怨气落了空，似无头苍蝇，想找到发泄的出口却找不到，遂只能在胸腔内乱窜，激荡着神经，一夜无眠。

　　或许在言夕岚自己甚至是旁人看来，裴江寂命运里的苦痛，都是言夕岚带来的，他就像一个无情的神，冷眼操控了笔下角色的命运。

　　可裴江寂一点也不怪他，在他的视角里，这个世界是他真实存在的世界，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必须要经历的，即便是创造世界的神，也没法面面俱到关注到每个人的命运。

　　他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去消化这些事，去排解心里的怨愤，去接受经历的一切。

　　原本以为，两人说开了，和好了，就能好好睡一觉了。可是，直到洗漱完躺床上，将言夕岚抱进了怀里，睡意也没能袭来。身体已经疲乏，脑子却依然清醒着，活跃着，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可无奈，自己怎么想都想不到解决办法，于是，越想越焦虑，焦虑到双手不自觉将言夕岚搂得更紧，直到怀中的人被搂到憋红了脸，仰着脸，嘟囔出声。

　　“快要不能呼吸了。”

　　裴江寂慌乱回神，松了点手臂，但依旧搂着人，似乎担心一放开，人就跑了。

　　察觉裴江寂有些不对劲，睡眼惺忪的言夕岚撑开眼皮，询问道：“怎么啦？睡不着吗？”

　　“你还会回去吗？”裴江寂又将人搂紧，下巴搭在言夕岚的头顶，声音里含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是的，那个他忽略的重要的问题：言夕岚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裴江寂的世界。

　　他像一个惊喜降临在裴江寂身边，那他会留在这个世界多久？要怎样才能把他留下？

　　遇到任何挑战，向来胸有成竹的小裴将军，唯独对此，失去了信心，甚至是无能为力。

　　原本还瞌睡的言夕岚，在听到他的话后，清醒了许多，想回答些什么让裴江寂安心，可喉咙里却像塞了东西，阻碍了声部，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根本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穿越进来的，不清楚穿越机制，意味着他无法掌控自己，也就是言夕岚本人的命运，说不定某天睁开眼，他又回到了那个租房里，回到了还在写着小说的电脑前。

　　刚穿越时，言夕岚确实是用尽办法都想穿回去，回到那个有电有网的时代。可是，现在的他，好久都没有要穿回去的想法了，甚至在裴江寂问出那个问题时，他的第一想法就是不回去，不想回去了……

　　“我不想回去。”他没法给肯定的答案，只能先回答自己的想法。

　　“那便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

　　冰凉的唇撩开额发印在皮肤上，言夕岚不由得点了点头，“好！”身体也更贴近裴江寂的怀中，即便那个怀抱在夏天烫得鼻尖冒汗，他也一点都不想挣开。

　　这一夜，两人都没能睡好，不安的情绪不断侵扰，梦境断断续续杂乱无章。

　　第二天醒来已临近正午，言夕岚躺在床上，出神地看着床的另外半侧。

　　曾经，他觉得穿越这事，是老天跟他开的玩笑，是在捉弄他，可如今，他觉得这就是一份礼物，让他在这个世界拥有了专属的羁绊。

　　可这份礼物的存续期有多久，命运会不会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他无从揣测。

　　言夕岚恹恹地从床上爬起来，趿着鞋推开厢房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厢房外的院子里，整整齐齐地站着两排玄甲卫兵，排头立着一个老太监，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他们身上，也不知道他们站了多久，汗珠都从脸颊顺着脖子淌进了胸甲，也没人抬手擦一擦，保持着军姿立在言夕岚房门前。

　　本以为是裴江寂从军营派来的人，可纵览十几张脸，没一个眼熟的，尤其是那个太监，军营里压根就没有太监，言夕岚后知后觉自己院子里来了一堆陌生人，他低头瞧了眼只穿了身内搭的自己，双手捂住胸口，疑惑地看向最前头躬身站立的老太监，皱着眉道：“你们……是干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