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救少爷! ...
-
一连两日,明殊苑没见府中来过什么客人,也没听谁讨论起过处理那几箱苏锦的后续事宜,连时不时会来花房晃上一圈的大少爷都不见踪影。可府中上下的氛围,隐隐有些不对劲。
她看向手边那盆牡丹,用清水稀肥几次后,她又将竹签插在花根周围散气,这花才终于好起来了一些。虽然叶子边缘还有些发黄,但根茎终究恢复了青色。
明殊苑于是抱着花盆去主院——花活过来也有商洁的一份力,正好与他分享这个好消息,待见到他,也能顺便打探苏锦一事的下文。
……谁知商洁并不在府中。
明殊苑去寻阿诺,可阿诺也不在,后院里连马车都少了一辆。商洁平日偏好独来独往,不喜下人随侍,更没什么架子,如今带着下人备车出去,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了……
明殊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商府前门通正街,去往京城最繁华的街市,后门往内城,直通顺天衙和御史台。但因商洁向来无所事事,后院的大门几天也不开一次,今日却有卸锁的痕迹。地上的车辙印也直通府外,细细察看,还有箱子挪动的压痕。
坏了。
明殊苑暗道自己疏忽。这苏锦一事虽说不小,但察觉得早,换个精明才干的家主早就摆平了,可商府不一样……商府当家做主的是个经商废物,恐怕商洁真遭人陷害,此刻已被诓进顺天衙里去了。
明殊苑花也来不及放,三两步就要出府,到了门边才忽然冷静,她现在的身份,贸然前去对他并无助益,更无法为他脱罪。当务之急,是找出商家老爷当年约货下的契书和付定钱的收帖,先藏起来再说。若顺天衙派人来搜,也能拖延些许时间。
商府既有商家老爷故友庇佑,听到风声,总不见得见死不救。
只是如何去账房取出契书和收帖……
.
明殊苑抱着花,探头探脑地摸进账房,账房先生果然在屋中,她笑了一下,举起手中的花盆:“先生,我来送花。”
账房先生姓肖,入府已有二十余年。账房花房离得远,他还未在府中见过明殊苑。可这单瞧面相,竟觉得十分亲切,于是摆摆手:“随便放吧,小丫头。”
明殊苑就把花放在离肖先生最近的窗边,事办完了,扭扭捏捏不肯走,试探着说道:“先生,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肖先生是好脾气,笑道:“花房丫头也好奇账房事啊。”
明殊苑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先前我父亲借了少爷十五两银子,就快还清了。我问少爷那借条可还留着,将来得还给我,我好去告慰父亲亡灵。但少爷老说不记得了,我怕那条子真的丢了,只好问问您……”
肖先生大笑起来:“才十五两银子,少爷不是计较的性格,就算写了借条也未必留着。你这丫头倒是知恩图报,换成别人早糊弄着过去了。既如此,我便替你找找,那是几年前的事?”
明殊苑想了想:“五年。”
肖先生转身到了柜架边,从下往上数了五格,在一木盒中翻找了片刻,然后摇摇头向明殊苑道:“确是没有。小丫头,你也别灰心,少爷素来有善心,接济的人太多,那时又年少,许是真的忘了。待你银子还清,我做主替你补条收据,一样可告慰在天亡灵。”
明殊苑瞧起来有些沮丧,又理解而感激地点头,一边摆着花盆,还是不免叹气。肖先生这会倒注意到了窗台上那盆花,哎呦了一声:“丫头,这牡丹可不是往账房放的,快快送回去,换两盆菖蒲过来,免得叫人说你失了规矩。”
明殊苑大惊失色,赶忙抱着花往外跑,情急起来,左脚绊右脚,直直摔了出去。她赶忙抱住花盆,好是没碎,只是泥土飞溅得到处都是,花瓣也落了两只。
肖先生连忙走上前看,把明殊苑扶起来,瞧她眼睛里含着泪,也没忍心苛责,自己出账房找笤帚去了。明殊苑瞧他离开小院,飞快跑去那柜架前,从方才那格往上数了四个,打开一个木盒取走了收帖和契书,塞在袖中。然后跑回花盆旁边蹲下身用手拢土,眨眨眼睛,眼泪又掉了出来。
肖先生回来了,见她用手将地面收得干干净净,袖子却脏得不成样子,不免叹了口气:“慢慢来,以后就学得会了。”
明殊苑不说话,只点点头,肖先生眼看着她抱着花盆抹着眼泪出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又回来,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沉默地放下了两盆菖蒲。
她安静时,总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在哪见过?
肖先生实在想不起来了。
.
商家故友虽多,往来甚密的也就那几个,但选谁去求助,其间大有学问。明殊苑早有决断,藏好文书出来,便直直向城南的方向走去。
御史台有个检法官,姓韦,八品官,十几年来职位也没什么变动,因而许多人都不将他放在眼里,可有些事就该不显眼的人去做。明殊苑却知道,他的实力远不止此。
她将那枚雪柳垂丝簪子插在发间,随手买了几包花种,等在韦府前的小路上。此人喜好书画,每月旬休都要去逛一逛文玩街,而今日正好是初一。从前明殊苑匿于街市买卖些小玩意的时候,常见到韦府的马车。
韦叙背着手从府门出来,正要上马车,忽然听见一清脆女声,正到处拦人询问:“劳驾,请问商府怎么走?”
这人穿着柳青色襦裙,细棉料子,褶子压得十分细致,腰身收得服帖,裙摆也十分宽大,带着支银簪子,手中却提着几包花种,妆容十分素净。韦叙一时辨不出她的身份,问了一句:“你是商洁的侍妾?”
明殊苑听到这句话,像惊呆了,愣了一下,然后连连摆手:“不是的……我是商府花房的下人,入府才不久,出来买些花种,但我现在好像走不回去了……先生,您知道商府怎么走吗?”
还新来的花房下人,下人哪有这样穿的。
“商洁这小子……”韦叙叹了口气,“正好我也去看看他,你上车来吧,我同你去商府。”
明殊苑十分惊喜,也不知道推脱礼数,很高兴就上车来了。韦叙这下心里更有数,这丫头压根没学下人规矩,估计没几天就当上主子,她自己心里没数罢了。
“你家少爷近来可好吗?”韦叙随口问。
“少爷忙呀。”明殊苑说,“我这两天都没怎么见他。”
“他还有事忙。”韦叙很是稀奇,“他有什么事可忙的?”
“少爷最近好像做了一笔大生意,是苏锦。他砍了很多价,还很高兴呢。”
“苏锦?”韦叙脸色也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明殊苑老实道:“一两天吧,不久的事。”
“不去商府了。”韦叙冲车夫道,“去顺天衙。”
“顺天衙……?”明殊苑像没料到三言两语之间境遇转变如此之快,一时有些慌乱,“那不是把人抓进去打板子的地方吗……少爷出什么事了……?”
韦叙没有回答,他看着明殊苑,似乎想要辨别她这副神情是真情还是作伪,明殊苑见他不说话,更是急切:“先生,您别吓我呀……”
韦叙问:“是谁将苏锦卖给商洁的。”
明殊苑看着韦叙,像被这阴沉的语气吓到,下意识攥紧手中的花种:“少爷称呼他李掌柜,身量不高,面色很凶,嗓门也粗。”
“旁的呢?衣着料子如何,带了几人,坐轿来还是走着来的?”
明殊苑实在答不上来了,泄气道:“带了四个人抬箱子,衣服料子我不认得,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
韦叙像暂时相信了什么,应了一声,不说话了。明殊苑又小心翼翼地追问道:“少爷出什么事了?您会救他吗?”
“会。”
“救得下来吗?”
“嗯。”
“那少爷会被打板子吗?”
韦叙又看了她一眼:“不会。”
明殊苑终于松了口气,脸上也有了些笑影:“那就好。”
“你很在意商洁?”
明殊苑想了想:“少爷对我有恩。”
旁的韦叙也懒得多问,撩起车帘望了一眼,瞧还有多久才能到顺天衙。
而这时明殊苑又说:“先生,您是好人。”
韦叙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少爷也是好人。”明殊苑开始抠手里的花种,“先前我看话本,总以为有钱的都是坏人,但我遇到的全都是好人。”
韦叙像是觉得有些幼稚,嗤笑道:“你才遇到过几个有钱人?”
“坐马车的都是有钱人。”明殊苑见他望着窗外不动了,于是抬起头盯着他,“还有一位老爷,也是好人。我以前生病,倒在路边,他叫人将我扶起来,找人为我治病,吃完药还给我喝一种很好喝的水,说那是梅花上落下来的雪水。”
韦叙瞬间转过头来。
明殊苑仍然笑着,像陷入了回忆。韦叙终于开始审视她的脸庞……他有点怀疑是他看错了。
“他姓什么?”韦叙问。
“那位老爷吗?”明殊苑又开始低下头抠花种了,“不知道,我父亲说有钱人的马车灯笼上会写他们的姓,但那位老爷的灯笼上只画了两朵春兰……我也是最近学了种花才知道那是春兰呢。”
“你叫什么?”
明殊苑不知为何被质问,懵懵的:“我叫小苑。”
韦叙问了商洁曾问过的一个问题:“姓呢?”
“没有姓。”明殊苑说,“我就叫小苑。”
顺天衙到了,韦叙没再多问,但他的神色仍看起来有疑。眼下救商洁更要紧,于是他把明殊苑撇在车上:“等着。”
明殊苑懵懂地点点头。
也正随她意,她并不想进什么顺天衙,在里面做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明殊苑见他的背影消失,随手将花种放在一边,私下打量了一番轿厢中的座椅软垫,还有茶具,她掀开盖子一看,那其中泡着的果真是建州产的白茶。
明殊苑松了口气,她果真没有记错人。
她要想办法,让商洁与韦叙再多往来一些。
最好是常常能见到。
.
顺天衙里,商洁正战在堂下候着,韦叙进去时,一眼望见孙推官,心下更是一惊。也不知商洁犯了什么大事,要让推官亲自理事,他在门口徘徊了两步,请衙吏帮忙通传。
御史台的人常来走动,孙推官与韦叙亦有些私交,不一会便传他先去内室等候。廊上正好碰上商洁,这混小子竟全无惧色,还十分惊讶地望着问韦先生怎么会来。韦叙让他气得够呛,匆匆说了句:“不必担心,我会尽力帮你。”
说完就离去了,只剩一个背影。
商洁觉得莫名其妙,恰好推官此时传他上堂,他也不好多去问什么,十分疑惑地被人带上了庭。
韦叙在内室颇有些坐立难安,苏锦生意本就难做,商老爷子在世时也是谨慎再谨慎,这混小子几天没看住就被卷到顺天衙来,还是推官亲自审理。事发时他也不知道派个人告知,若非这花房侍女误打误撞,恐怕等人被移到御史台,韦叙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没长全翅膀就想着飞,自以为能够靠自己立起门户,竟不想着自己有没有带着这万贯家财在京城站得住脚的本事。
韦叙在内室听不清他们问话的内容,偶尔漏出那么几个字,是孙推官十分严肃地讯问,什么“次品”,什么“苏州织造局”……竟还涉及官署。韦叙难得沉不住气,真不知道该如何把这商洁从此事撇出来,商老爷子就交代他这么一件事,若还办不好,百年后黄泉之下如何面对故人所托。
过了一刻钟,堂上安静了,廊上起了走动声,孙推官推门进来,撂下一摞卷宗,长长叹了口气。
韦叙像被这声叹揪住了领子,面上还不能挑明,十分体面地笑说:“上回的案子,恐还要再借卷宗一阅,烦孙兄为我找找,来日请你喝我府上的好茶。”
孙推官摆摆手:“这点小事还如此客气,什么茶不茶的,我这倒有点事要拜托你。”
韦叙吊着一口气,状不经意地问:“方才那案?来时我见堂下站着老商家的独子,犯事了?”
孙推官不置可否:“这案子顺天衙管不了了,正好你带着人和证物上御史台去吧,案卷一并先拿去,回头我再补个公文,也免得那么麻烦。”
“这是多大的事,直接交到御史台去了。”韦叙强颜欢笑着说。
“他收了批苏锦,是织造局流出来的次货。”孙推官十分严肃,“本该销毁的物件,从苏州一路运到京城,还到了京中最大的生意人手中。监守自盗,欺君罔上,织造局那位免不了掉脑袋了。”
韦叙终于沉不住气了,他试探着问:“那……商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