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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一世 · 初见 三生有幸, ...

  •   那一年,她还不叫沈幸。
      她只是一个游荡在轮回之外的存在,没有名字,没有形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她像是天地间一缕无根的风,吹过山川,吹过河流,吹过那些有人、有花、有故事的世界,却始终没有落脚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片花海之中。花是红色的,像血一样浓烈的红,漫山遍野地铺展开去,像是把整个天地都染成了同一个颜色。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墨发披散,没有束冠,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背对着她,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她飘过去,落在他身后不远处,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男人的脸,眉目疏朗,五官清隽,下颌线条锋利,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金色的,像太阳一样亮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金色。
      他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在灰烬里忽然跳出了一个火星。
      "你终于来了,"他说。
      她的心跳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有心跳,她只是一缕风,但她听到了那个声音——咚,咚,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口位置,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醒过来。
      "你是谁?"她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花海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他说,"我叫——"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个名字。
      "萧烬,"他说,"你可以叫我萧烬。"
      萧烬。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它很好听,像是被风翻过书页的声音。
      "你叫什么?"他问。
      她摇了摇头。
      "我没有名字。"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在她眉心的位置轻轻一点。
      温热的,像是一滴阳光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我给你起一个,"他说,"叫沈幸。沈是沉鱼的沈,幸是幸运的幸。希望你这一生,三生有幸。"
      她的身体在那一个瞬间,有了形态。
      不是什么特别的形状——只是一个女人的形状。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及腰,眉目清秀,和花海中那个她原本看到的人影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了手指,有了指甲,有了掌心上细密的纹路。
      她抬起头,看着他。
      "萧烬,"她叫他的名字。
      萧烬看着她,暗红色的——不,金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很暖,很柔,像是春天的阳光落在积雪上,慢慢融化。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他说。
      —
      后来的日子里,他带她走了很多地方。
      他带她去看了他创造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村庄和城池。他告诉她这些地方的名字,告诉她这些地方的故事,告诉她每一个日出和日落的规则。他像是一个耐心又骄傲的父亲,把自己精心打造的一切,一件一件地展示给她看。
      她跟在身后,认真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为什么山要有雪?"她问。
      "因为四季需要有不同的颜色,"他说。
      "为什么人要有喜怒哀乐?"她又问。
      他想了想,说:"因为只有一种情绪的世界,太无聊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的是,他看着她认真点头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沈幸,"他有一天忽然叫她。
      "嗯。"
      "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她站在山顶上,看着前方那些连绵的山脉、蜿蜒的河流、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池灯火。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喜欢,"她说,"它很好看。很热闹。不像我以前待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很复杂的东西。
      "那你愿意留在这个世界里吗?"他问,"永远留在这里?"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会在这里吗?"
      他愣了一下。
      "会,"他说,"我一直都在。"
      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两枚小小的月牙。
      "那我就留在这里,"她说,"因为你会一直都在。"
      萧烬看着她那个笑容,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那种亮晶晶的光,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暗决定下来的光。
      "好,"他说,"那就留在这里。"
      —
      他创造了很多东西,但没有创造一个"他"。
      他自己只是一个观察者。他可以进入这个世界,但他不属于它。他可以触摸花、触碰水、触碰她,但他的本质在轮回之外,在规则的边缘。他像一个作者,看着自己笔下的故事一点点展开,却永远无法成为故事里的人。
      有一天她问他:"你为什么不能变成这个世界的人?就像那些有喜怒哀乐的、会哭会笑的、会老会死的人一样?"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清澈的、好奇的、还什么都不懂的——但她又什么都知道的眼睛。
      "因为如果我是世界里的人,"他说,"我就没办法看着你了。"
      她皱起了眉:"你现在也没有一直看着我啊。"
      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苦的、涩的、像是把什么很难咽下去的东西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的笑。
      "沈幸,"他说,"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的。会遇到一个能陪在你身边、能跟你一起看日出日落、能牵着你的手走过春夏秋冬的人。他会是这个世界里的人。而我不是。我只能看着你。"
      她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那你不想成为那个人吗?"
      萧烬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远方那些他亲手创造的山河,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想,"他说,"想得快要疯了。"
      —
      那天之后,她发现他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
      他开始花很多时间待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很安静,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四面白色的墙壁和一扇窗。他坐在那扇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卷很长的纸。他在写东西。
      她飘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
      纸上全是字。密密麻麻的,有对话,有场景,有时间,有地点。她看不懂那些字的意思,但她能感觉到,每一个字从笔尖落下来的时候,他身上的气息都会变一下——像是在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点点地从自己身体里抽出来,放进那些字里。
      "你在写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笔停顿了一瞬。
      "我在写一个故事,"他说。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故事。"
      她歪了歪头:"那个人是你吗?"
      他沉默了几秒。
      "是你和我,"他说。
      她的心跳又快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觉得他说"是你和我"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重很重的东西,像是把一整座山都压在了那三个字上面。
      "写完了会怎样?"她问。
      萧烬终于转过身,看着她。
      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眼泪,是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了很久之后泛起的柔光。
      "写完了,"他说,"我就能和你在一起了。"
      她愣了一下:"你现在不是和我在一起吗?"
      他摇了摇头。
      "不是这种在一起。是那种——能牵你的手、能抱你、能在你冷的时候把外衣脱给你披上的在一起。是那种能跟你一起变老、一起死去、然后再一起重新来过的在一起。"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她之前从来没有读懂、此刻却忽然看懂了的东西。
      那是孤独。
      他孤独了很久。久到他创造了一个世界,创造了无数的人和物,但他的孤独还在。因为他创造的所有东西,都在他之外。只有她——她是唯一一个从他身体里分出去的、和他同根同源的、能真正走进他心里的人。
      "那你写吧,"她轻声说,"我等你。"
      萧烬看着她,眼眶红了。
      "好,"他说,"你等我。"
      —
      他写了很多年。
      她不知道具体是多少年——在那个没有时间的地方,日子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滑过去,看不清楚痕迹。她只知道他坐在那扇窗前的时间越来越长,写字的笔越来越快,纸卷上的字越来越多。
      有时候她会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笔一笔地写。她看不懂那些字,但她会在他停下来的时候,伸手轻轻抚平那些纸卷边缘卷起的角。
      偶尔他会抬起头,冲她笑一下。那种笑很累,眼底有青黑,嘴唇干裂起皮,但他笑得很真——像是看到她在旁边,他就觉得再写几年也没关系。
      "快写完了?"她有一天问。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已经长到拖在地上的纸,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光。
      "快了,"他说,"还差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笔尖落在了纸上。
      那行字她后来在很多地方看到过——在第一世萧烬的奏章里,在第二世萧烬写给她的信里,在第三世萧烬祭坛上刻着的符文中——但当时,她只是看着他写下了那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三生有幸,"他说,"终得一见。"
      —
      那一页写完的第二天,他不见了。
      她找遍了整个白色房间,找遍了花海,找遍了山顶和山谷,找遍了他带她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他不在。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她站在花海中央,看着那些红色的花在风中摇曳,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萧烬?"她喊。
      没有人回答。
      她喊了很多遍。从白天喊到黑夜,从花开喊到花落。最后她坐在花海边缘,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她没有身体,只是一缕意识,但她觉得眼睛涩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涌出来,却没有出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触感,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心里轻轻敲了一下门。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微微发暖,像是有个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她睁开眼睛。
      周围的世界变了。
      花海还在,但花海的边缘多了一座宫殿。宫殿很大,金碧辉煌,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宫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传出笙箫声和笑语声。有人从门里走出来——穿着华服的宫人,笑容可掬地走到她面前,欠了欠身。
      "姑娘,陛下请您进去。"
      她愣了一下:"陛下?"
      宫人笑着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
      她站起来,跟着宫人走进了那座宫殿。
      宫殿里的一切都华丽得让人眼花缭乱。但她的目光穿过那些珠帘、帷幔、和穿行其间的宫人,落在了最前方的那个人身上。
      他坐在一把金色的椅子上,穿着一身玄色的龙袍,墨发束冠,面容英俊但冷峻,眉宇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他看到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蜷缩了一瞬,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淡漠。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不再是金色的了。变了,成了一双陌生又熟悉的、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眼睛。
      "沈幸,"她说。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想认又不敢认。
      "沈幸,"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好名字。"
      她看着他,心里那个发暖的地方,忽然跳了一下。
      "你叫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暗红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只有她,没有别的。
      "萧烬,"他说,"我叫萧烬。"
      窗外,春风吹过,吹动了宫殿外那棵桃树的花瓣。粉色的花瓣飘进来,落在她肩头,又落下。
      三生有幸,终得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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