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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裂痕 她的执念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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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幸从寒山寺回来后的第三天,萧烬来了忘忧居。
不是翻墙,是堂堂正正从正门进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北燕的侍卫,面无表情,腰悬长刀,像是押送犯人一样把他“护送”到了朱雀大街。
沈幸正站在柜台后面算账,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萧烬的脸色很差。
不是那种生病了的差,是那种——好几天没睡觉的差。眼底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头发虽然束得整齐,但有几缕碎发从鬓角散落下来,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他身后那两个侍卫没有跟进来的意思,往门口一站,像是两尊门神。
“你怎么来了?”沈幸放下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还带着尾巴?”
萧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窗外。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瞬。但沈幸捕捉到了那一眼里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试探,是一种她从未在萧烬脸上见过的情绪。
不安。
萧烬不安。这四个字放在一起,本身就足够让人不安。
沈幸倒了一杯热茶端过去,放在他面前。茶是热的——自从小年那天之后,她开始每天烧热水,虽然嘴上说“忘忧居只卖凉茶”,但萧烬来的时候,她端出来的永远是热的。
萧烬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像是想借那点温度暖一暖自己冰凉的手指。
“出什么事了?”沈幸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抬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昨晚去了哪里?”
沈幸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害怕,是警觉——他在查她?他在跟踪她?
“你跟踪我?”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没有,”萧烬说,“是我的人看到了你。昨晚子时,城东方向。一个人。”
沈幸沉默了一瞬。
她昨晚去寒山寺见顾衍之,走的是小路,穿了披风戴了兜帽,自认为足够隐蔽。但她忘了——萧烬在北燕经营了一年多,暗桩遍布京城各处。城东方向有他的人,她不意外。
“你的人在城东做什么?”她反问。
“监视寒山寺,”萧烬没有隐瞒,“陆仲景住在那里,我不放心。”
沈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陆仲景。萧烬在监视陆仲景。也就是说,萧烬知道陆仲景和三皇子府有来往,知道陆仲景是她的人,知道她通过陆仲景搭上了三皇子妃柳氏。
他知道多少?知道全部?还是只知道一部分?
“你去了寒山寺,”萧烬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去见了谁?”
沈幸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不安,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恐惧”的东西——他怕她说出什么。怕她说出他不想听到的答案。
“我不能告诉你,”沈幸说。
萧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不是你能知道的存在。”
萧烬盯着她看了几秒,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滑动,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情绪。
“沈幸,”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沈幸差点笑出来。
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她瞒着他的事情多了去了。她瞒着他她认识他三世了,她瞒着他他杀了她三次了,她瞒着他她这一世接近他是为了让他跪下来求她——这些事情,她能告诉他吗?不能。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说,“你也有。”
萧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没有秘密。”
沈幸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你真可怜”的笑。
“萧烬,”她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连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怎么敢说你没有秘密?”
萧烬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心底最柔软、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因为她说得对——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女人站在大火中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沈幸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熟悉到心脏发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女人产生这么强烈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最恐惧的,恰恰就是这种“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萧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即将决堤的东西,“你知道关于我的事,对不对?从第一次见面你就知道。你看我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是在看一个你认识很久的人。”
沈幸没有否认。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个人让你很疼,”萧烬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每次你看我的时候,你的眼睛里都有一种……疼。不是身体上的疼,是那种……被人背叛了很多次、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的疼。”
沈幸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握紧。
“我问过自己,为什么你会用那种眼神看我,”萧烬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答案。一个很可笑的答案——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伤害过你。也许不止一次。也许很多次。多到你看我的眼神里,连恨都懒得恨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的……疼。”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茶壶里热水翻滚的声音,能听见门口侍卫铠甲碰撞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街上的小贩在叫卖糖葫芦。
沈幸看着萧烬,萧烬看着沈幸。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谁先移开,谁就输了。
沈幸先移开了。
不是因为她输了,是因为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把一切都告诉他。
“萧烬,”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别查了。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不信,”萧烬说,“不知道比知道好——这句话从来都是懦夫说的。你不是懦夫。”
“你也不是,”沈幸看着他,“但你现在的处境,承受不了真相。”
“什么真相?真相是什么?告诉我。”
沈幸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她说,“等你回到南朝,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等你不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质子——到那时候,如果你还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萧烬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到桌上。
“这个给你,”他说,“陆仲景让我转交的。”
沈幸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包药材。她闻了闻,是安神助眠的药——酸枣仁、柏子仁、远志、茯苓。配比精准,药材上乘,是陆仲景的手笔。
“他让你转交这个?”
“他说你最近肯定睡不好,”萧烬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漠,“让你睡前喝一碗,别把自己熬垮了。”
沈幸拿着那包药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陆仲景那个老狐狸,表面上是个不问世事的老太医,实际上比谁都看得清楚。他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知道她压力大,知道她睡不着。他不说破,只是默默地配了一副安神药,通过萧烬的手送到她面前。
这就是陆仲景——永远在暗处,永远不争不抢,但你永远不会觉得他是一个可以忽略的人。
“替我谢谢他,”沈幸把药材收好,“还有,让他别盯着三皇子府太紧。秦氏的事还没完,这个时候不能出岔子。”
萧烬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幸。”
“嗯。”
“你昨晚去见的那个人,”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他对你很重要吗?”
沈幸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不像萧烬。萧烬从不问这种问题——因为他不屑于问,也不屑于知道。他只会自己去查,查个水落石出,然后把答案摔在对方脸上。
可他没有。他问了。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不查了。我不逼你了。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但我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我安心回去的答案。
沈幸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肩膀,看着他垂在身侧、慢慢握紧又松开的手。
“重要,”她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重要。”
萧烬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好,”他说,“我信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两个侍卫跟在他身后,像两条拴着链子的狗,亦步亦趋地消失在朱雀大街的人流中。
沈幸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握着那包药材。
药材的纸包被她攥得有些皱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把它抚平。
“系统,”她在心里说,“他刚才问那个问题的时候,‘爱意值’是多少?”
“系统查询中……男主萧烬在问出‘他对你很重要吗’这一问题时,‘爱意值’从14%上升至17%。‘需求值’从88%上升至91%。‘困惑值’从71%上升至79%。”
沈幸靠在柜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17%。
三世的峰值是31%。他现在才17%,还差得远。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17%,比前世的31%更重。
前世的31%,是她用命换来的。他给她一点好脸色,她就感恩戴德,觉得全世界都亮了。那31%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施舍,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
这一世的17%,她什么都没做——不,她做了。她对他冷,对他算计,对他若即若离,让他不安,让他困惑,让他放不下。
这17%,是她用“不跪”换来的。
比那31%值钱多了。
—
萧烬回到鸿胪寺驿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幸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也有。”
他有秘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女人,站在大火中,穿着华丽的凤袍,头发散落,脸上有泪,也有笑。她在看着他,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到。
他怎么都听不到。
每次醒来,他的枕头都是湿的。
他不记得自己哭过。他的眼睛明明是干的,可枕头是湿的。好像在他睡着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流了出来,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深层、更原始的东西。
“暗卫,”他低声唤道。
阴影中走出一个人:“在。”
“我让你查的事,查到了吗?”
暗卫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查到了一部分,”他说,“但……”
“说。”
“王爷七岁之前的记录,大部分都被销毁了。宫里的起居注、内侍省的记录、太医院的病历——所有与王爷母妃有关的档案,都在十五年前的一场大火中被烧毁了。”
萧烬的手指慢慢握紧。
大火。
又是大火。
“但属下找到了一份漏网之鱼,”暗卫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双手递上,“这是太医院的一份药方底稿,日期是王爷五岁那年。开方的人是太医院院正,病人是——王爷的母妃。”
萧烬接过那张纸。
黑暗中看不清字迹,但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是毒药。母妃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他一直都知道。
“还有一件事,”暗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属下在查档案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暗中帮我们。那些本该被销毁的记录,被刻意保留了一份,放在一个很容易找到的地方。像是……有人故意留给我们的。”
萧烬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人?”
“不知道。但属下查了一下那份药方底稿的来历——它是从一个叫‘顾衍之’的人手中流出来的。”
顾衍之。
萧烬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不是北燕的官员,不是南朝的名门,不是江湖上的大侠。这个名字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来路。
“继续查,”萧烬说,“查这个顾衍之是什么人。还有——查一下,他和沈幸有没有关系。”
“是。”
暗卫退下了。
萧烬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药方。
药方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有一行字他看得清清楚楚——“此方不可连服三日以上,否则血气枯竭,神仙难救。”
母妃连服了三个月。
三个月。从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年他五岁。
五岁的他跪在床前,拉着母妃的手,叫了很多声“母妃”,可她再也没有应过。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叫过任何人“母妃”,也没有任何人让他想叫。
直到——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一张脸。不是母妃的脸,是沈幸的脸。
沈幸说“每个人都有秘密”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重的东西。那不是秘密,那是——伤口。
她受过很重的伤。比母妃中毒、比他被人当成质子、比他在北燕受过的所有屈辱加起来都重的伤。
他不知道那些伤是谁给的。
但他知道,不管是谁,他都会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
忘忧居。
沈幸在油灯下翻看着那本册子——生母给她的那本,秦墨留下来的那本。
她已经翻了很多遍了,每一页都烂熟于心。可她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一张地图,几行批注,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
今晚她翻到了最后一页,手指忽然停住了。
最后一页的背面,贴着薄薄的一层纸,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揭开,露出底下的一行字。
不是墨写的,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其慌乱的情况下刻的。
“女儿,册子里藏着一把钥匙。找到钥匙的人,才能打开终局之地的大门。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那把钥匙的主人。”
沈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钥匙。
册子里有钥匙。
她翻遍了整本册子,每一个夹层、每一道折痕都检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像钥匙的东西。是字面上的“钥匙”,还是某种隐喻?
“系统,你能检测到这本册子里有什么异常吗?”
“系统扫描中……扫描完成。册子本身没有异常。但系统注意到,册子的封面材质与内页不同。封面是双层裱糊的,中间可能有夹层。”
沈幸拿起册子的封面,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
果然。封面的厚度不对,比正常的书封厚了将近一倍。中间一定有东西。
她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沿着封面的边缘划开,一层一层地揭开裱糊的纸面。
揭到第三层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
很小,很薄,像是金属片。
她把它取出来,放在灯下看。
是一把钥匙。
很小很小的钥匙,比小指还短,通体漆黑,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沉甸甸的,凉得刺骨。钥匙的柄上刻着一朵花——曼珠沙华。和顾衍之那面轮回镜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曼珠沙华。彼岸花。轮回之花。
沈幸把钥匙握在手心,感受着那股刺骨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到全身。
这把钥匙,是她外祖父用命换来的。藏在册子的封面里十五年,等着那个“不该相信任何人”的人来取。
现在,它在她手里。
而她该用它去打开那扇门——那扇在北方八百里外、“终局之地”的门。
那扇门后面,有她三世轮回的所有答案。
“系统,”她说,“我要去那个地方。”
“系统提示:该位置位于北燕以北八百里处,穿越荒原、雪山和无人区,路途极为艰险。以宿主目前的实力和资源,独自前往的风险极高。建议宿主做好准备后再出发。”
“我知道,”沈幸把钥匙收进袖中,“所以我不打算一个人去。”
“宿主打算带谁?”
沈幸的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是他,”她说,“他欠我的,该还了。”
—
夜深了。
沈幸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那把钥匙在她的枕头底下,隔着枕头,那股凉意还是透了过来,凉飕飕的,像是在提醒她——你有使命未完成。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衍之的脸。
那张脸很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心动的好看,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好看——像是你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盏灯。你不需要看清灯下的人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有那盏灯在,你就不怕了。
他说他嫉妒萧烬。
他嫉妒萧烬拥有她三世。
可他自己呢?他在轮回的缝隙中漂泊了多少世?他看着她在每一世出生、成长、相爱、死亡,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被同一个人伤害。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
那种感觉,比被她爱的人杀死更痛苦吧?
沈幸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系统,”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有些模糊,“你说,顾衍之说的都是真的吗?”
“系统无法验证顾衍之的身份和说辞。但系统可以提供一个数据——顾衍之这个人,在所有的轮回记录中都不存在。他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人。”
“凭空出现?”
“对。不存在于任何一世的生命记录中,不存在于任何一世的死亡记录中。他不在轮回之中,也不在轮回之外。他像是——被卡住了。”
沈幸闭上眼睛。
被卡住了。在轮回的缝隙中漂泊,不属于任何一世,不属于任何地方,不属于任何人。
这就是顾衍之的宿命。
比她更惨。
“系统,”她轻声说,“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顾衍之说的‘干预轮回’,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是被人利用的?有人借他的手,把我和萧烬绑在了一起?”
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
“宿主正在触及系统权限之外的领域。系统无法提供任何信息,也无法确认或否认宿主的推测。”
沈幸没有再问。
她知道,有些答案,系统给不了她。只有她自己去找。
—
翌日清晨。
沈幸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她披着外衣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三皇子妃柳氏身边的嬷嬷。
“沈姑娘,”嬷嬷的脸色比上次还难看,“夫人请您即刻过府。太子府那边……出大事了。”
沈幸的睡意在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什么事?”
“青禾死了,”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今天早上,被人发现吊死在太子府后院的井房里。仵作说是自缢,但夫人说——不是。”
沈幸的手猛地攥紧了门框。
青禾。
那个十八岁的姑娘,那个哭着说“我不想死”的姑娘,那个被她派回太子府当“饵”的姑娘——死了。
“怎么死的?”沈幸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知道。但夫人说,青禾死前三天,有人看到秦氏的贴身嬷嬷去过井房。青禾死后,那个嬷嬷就不见了。”
沈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秦氏。又是秦氏。
青禾是她放出去的饵,用来钓沈幸这条鱼。可沈幸没有咬钩,青禾也没有按她的剧本走——青禾来找了沈幸,沈幸给了她一个锦囊,让她回去交给秦氏。
锦囊里装的是什么?是一句话——“三皇子妃问秦侧妃安,侧妃的身子可大好了?”
这句话表面上是问候,实际上是警告——我知道你的秘密,我手里有你自导自演小产的证据。你要是敢动青禾,我就把证据交出去。
秦氏看到这句话,应该不敢动青禾才对。
可青禾还是死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秦氏不怕了。或者说,她有了更大的靠山,大到不怕三皇子妃的威胁了。
那个靠山是谁?
“走,”沈幸转身回屋换衣服,“我跟你去见三皇子妃。”
—
三皇子府。
柳氏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差了很多。她靠在软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陆仲景的药虽然控制住了病情,但她底子太差,稍一劳累就会反复。
“坐,”柳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有些虚,“青禾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沈幸坐下,“秦氏杀的?”
“没有证据,”柳氏闭上眼睛,“但八九不离十。青禾死前三天,秦氏见过一个人。”
“谁?”
柳氏睁开眼,看着沈幸,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南朝的人,”她说,“姓顾,叫什么不知道。只知道他带来了南朝某位大人物的口信。秦氏见过他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慌了,不怕了,像是在水里快要淹死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
沈幸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
姓顾。南朝的人。带来大人物的口信。
顾衍之?不,顾衍之是南朝人,但他不是任何人的信使。他说过他不属于任何势力。可柳氏口中这个人,明显是某个大人物派来的。
姓顾的、南朝来的、能让秦氏瞬间有了底气的人——是谁?
“三皇子妃,那个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柳氏摇了摇头,“秦氏见他是在深夜,屏退了所有人。只知道他个子很高,穿黑色衣服,身上有一股药味。”
药味。
沈幸的瞳孔猛地一缩。
药味。青禾说过——那个给她指路去忘忧居的黑衣男人,身上有药味。
同一个人。
那个在深夜出现在太子府附近的巷子里,给青禾指路的人。那个让青禾来找沈幸的人。那个让秦氏瞬间有了底气、不怕三皇子妃威胁的人。
同一个人。
他是谁?他帮青禾找到沈幸,又帮秦氏稳住阵脚——他到底站在哪一边?他的目的是什么?
“三皇子妃,”沈幸站起身,“这件事我来查。你先养病,别操心了。”
柳氏点了点头,握住了沈幸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但她握得很紧,紧到沈幸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
“沈姑娘,”柳氏的声音很低很低,“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背后有人——一个比秦氏背后那个人更大的靠山。对不对?”
沈幸看着她,没有说话。
柳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没关系,你不说我也不问,”她说,“我只求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三皇子府倒了,你帮我护住我的女儿。”
沈幸愣了一下。
女儿?柳氏有女儿?前世她怎么不知道?
“你……有女儿?”
柳氏的眼眶红了。
“有。三岁。生下来就被三皇子送到城外庄子上寄养,因为太医说她体弱,不宜住在府里。”她的声音在发抖,“其实不是体弱,是三皇子怕她被人害。太子府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沈幸握紧了柳氏的手。
“你放心,”她说,“你的女儿,不会有事的。”
柳氏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三岁的女儿,被藏在城外的庄子上,连亲娘都不能去看。这就是北燕后宫女人的命运——连自己的骨肉都保护不了。
沈幸想起自己的生母。那个躲在柳河村的土坯房里、十五年不敢出门的女人。她为了活命,抛弃了女儿。柳氏为了女儿活命,抛弃了见面的权利。
都是母亲。都是被逼到绝路的母亲。
“系统,”沈幸在心里说,“我要去查那个姓顾的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背后是谁——我要把他揪出来。”
“系统提示:危险系数未知。建议宿主谨慎行事。”
沈幸没有理它。
她从三皇子府出来,走在回忘忧居的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青禾死了。那个十八岁的姑娘,那个哭着说“我不想死”的姑娘,死了。
她没能保住她。
她说过“我保你”,可她没能保住。
“系统,”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不是……害了青禾?”
“系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系统可以提供一个数据——如果青禾没有来找宿主,她也会死。秦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宿主给了她多活了几天的时间,但没有改变最终的结果。”
“那有什么用?多活几天,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她死之前,遇到了一个愿意保她的人。她不是孤零零地死的。”
沈幸停下脚步,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不是孤零零地死的。
这算安慰吗?算吧。虽然这安慰苍白得像纸,一捅就破。
“青禾,”她在心里说,“对不起。我没能守住承诺。”
风吹过,树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发上、睫毛上。
冰凉。
和那把钥匙一样的冰凉。
—
忘忧居。
沈幸推门进去的时候,孙伙计正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
“东家,有人找您,”他朝二楼努了努嘴,“在楼上等了大半天了。”
“谁?”
“不认识。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
沈幸上楼,推开包厢的门。
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动。
听到门响,那人转过身来。
顾衍之。
“你怎么又来了?”沈幸皱眉,“不怕被人看到?”
顾衍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不怕,”他说,“因为我是来告别的。”
沈幸的心猛地一跳。
“告别?你要去哪儿?”
顾衍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里面点了一盏灯。但那盏灯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燃料快要烧尽了。
“我要去终局之地,”他说,“有人在等我。”
“谁?”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放到沈幸手里。
“这个给你,”他说,“里面是三颗药丸。红色的那颗,能在你濒死时救你一命。蓝色的那颗,能让你在一天之内拥有超越凡人的力量。白色的那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白色的那颗,能让你忘记一切。”
沈幸握紧玉瓶,手心发凉。
“忘记一切?包括萧烬?”
“包括所有人,”顾衍之说,“包括你自己。”
沈幸看着手里的玉瓶,沉默了很久。
“我为什么要忘记?”
“你不会用的,”顾衍之笑了,“我知道你不会用。但我想把它留给你。万一有一天,你疼得活不下去了——至少有一个选择。”
沈幸的鼻子一酸。
“顾衍之,”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到底是谁?”
顾衍之伸出手,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拂过,像是想替她擦掉什么,但她的脸上没有泪。
“我是那个看着你活了三世、却连你的名字都不敢叫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沈幸,你知道吗——你的名字,是我这辈子念过最多的两个字。”
沈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顾衍之看着她的眼泪,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终于放心了”的表情。
“别哭,”他说,“你一哭,我就舍不得走了。”
沈幸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去哪儿找你?”
“不用找我,”顾衍之转身走向门口,“我会来找你的。在终局之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幸追到楼梯口,只看到他的衣角消失在转角处。
“顾衍之!”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跑下楼,推开大门,站在朱雀大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马车的辘辘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没有顾衍之。
他像是蒸发了一样,消失在了人群中。
沈幸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玉瓶,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系统,”她在心里说,“他会死吗?”
“系统无法预测未来。”
“你觉得呢?”
系统沉默了几秒。
“系统觉得——他早就死了。从他被卡在轮回缝隙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他的执念。”
沈幸闭上眼睛。
执念。
她也有执念。
她的执念叫萧烬。
他的执念——叫沈幸。
风从街上吹过来,冷得刺骨。沈幸站在风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