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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秦州药铺的曼陀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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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被赵德海寄予厚望的“王记药行分号”,此刻在她眼中,已不仅仅是一个药铺那么简单。
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蛛网中心,一头连着凉州官场的腐败,另一头,则牵引着来自西南密林深处的阴风。
抵达秦州时,天色尚早。
这座边地重镇远比不上长安的繁华,却自有股子雄浑质朴的气息。
城墙高大,街道宽阔,来往的行人里,随处可见五官深邃、身着皮袍的胡商,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烤馕和羊肉的混合香气。
林潇潇没有急着去军镇报到。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男装,摇身一变成了长安来的富家公子“林郎君”,带着两个“仆役”赵大和钱二,以“采购防治水土不服药材”为名,光明正大地开始扫街。
秦州城里的药铺不少,林潇潇逛了两家,都只买些寻常的甘草、藿香,系统面板安静如鸡,连个打卡的提示都没蹦出来,显然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普通货色。
直到她走进第三家——“回春堂”。
这回春堂门面不大,但一踏进去,那股浓郁纯正的药香便扑面而来,绝非寻常药铺可比。
一排排乌木药柜直抵屋顶,上面贴着工整的楷书标签。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医师正坐在柜台后,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派头。
林潇潇的目光没在那些常见的药材上停留,而是像X光扫描仪一样,精准地落在了药柜最下层,那几个抽屉的标签上。
与其他标签的白底黑字不同,这几个抽屉的标签边缘,都用朱砂描了一个极小的圈。
“这位郎君,想抓点什么药啊?”坐堂的孙老医师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一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却精光一闪。
林潇潇收回目光,对着老医师拱了拱手,笑道:“老先生有礼。小子从长安来,初到边地,水土不服,想配些清热祛湿的方子。顺便也想开开眼,看看这秦州有什么长安见不着的稀罕物。”
孙老医师见她气度不凡,谈吐有礼,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他顺着林潇潇刚才的视线望去,捻着胡须主动解释道:“郎君好眼力。那几个柜子里的,都是些药性峻烈或罕见的草药,寻常百姓轻易用不上,所以单放着。”
来了!
林潇潇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好奇,凑近了几步:“哦?愿闻其详。边地果然物产丰饶,长安城里的大药铺,怕也见不到这么多门道。”
这记恰到好处的马屁显然拍得孙医师很舒服,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药柜前,指着那几个描了红圈的抽屉:“郎君说笑了。长安乃天子脚下,天下奇珍汇聚。老朽这里的,不过是些过路客商带来的边角料罢了。这些药,大多来自更远的西南之地,或是西域胡商的行囊,本地并不出产。”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抽屉上,标签上赫然写着“醉心草”三字。
“譬如这醉心草,还有这个……”他又点了点旁边的另一个抽屉,“曼陀罗籽。这都是吐蕃商人最爱倒腾的玩意儿。药性霸道,能让人忘忧,也能让人疯癫,寻常医馆都不敢用。”
林...潇潇的心跳瞬间快了半拍,她想起程咬金密信上的内容,又想起陇西驿站那个浑身茶味的“张顺”。
一切都对上了!
“原来如此,受教了。”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递上一张药方,“那便劳烦老先生,先帮我按这个方子抓药吧。”
孙老医师接过方子,扫了一眼,都是些寻常的健脾祛湿之物,便扬声喊道:“小豆子!来客人了,别躲在后面偷懒!”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脸颊上还有几颗雀斑的药铺学徒,手忙脚乱地从后堂跑了出来,接过药方,开始在药柜间穿梭,称量药材。
小豆子手脚麻利,嘴巴却没闲着,一边称着曼陀罗籽,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小声嘀咕:“嘿,这曼陀罗籽最近是走了什么运道?前儿个才有个吐蕃打扮的大胡子来买,好家伙,一开口就要三斤,差点把咱们的存货都给包圆了,吓死个人!”
“多嘴!”孙医师眼睛一瞪,呵斥道,“干你的活,哪来那么多废话!”
小豆子吓得一缩脖子,连忙闭嘴。
林潇潇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顺着话头,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三斤?买这么多做什么用?莫不是熬汤沐浴,听说这东西能美容?”
这问题问得外行,却正好符合她“长安来的傻白甜公子哥”人设。
小豆子被孙医师瞪着,不敢多说,只含糊道:“谁……谁知道呢……不过那人身上一股子茶味儿,还混着点说不出的香料味,怪好闻的。”
茶味!
林潇潇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又是茶味!
那个在驿站跟踪她的张顺,和这个来买曼陀罗籽的吐蕃人,身上都有同样的特征!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跳,故作随意地笑了笑:“吐蕃人也这么爱喝茶?我还以为他们只爱喝马奶酒呢。”
一直沉默的孙医师突然叹了口气,接口道:“郎君有所不知。对吐蕃人来说,茶不是饮品,是命。他们食牛羊肉,缺了茶,人就会生病。不过……”老医师的话锋一转,声音里透着一丝忧虑,“近来有些不安分的吐蕃商队,不光贩茶,还总偷偷夹带这些乱七八糟的草药出关。也不知他们弄去哪儿,要做什么孽。”
从回春堂出来,林潇...潇潇感觉自己手里的不再是一包药材,而是一块滚烫的烙铁。
她立刻带着赵大和钱二,直奔秦州军镇。
出示了费知渡那块冰冷沉重的玄铁令牌后,秦州军镇校尉王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
他显然是费知渡的死忠旧部,一见到令牌,比见到亲爹还激动。
“末将王德,参见……夫人!”王校尉屏退左右,将林潇潇请入内帐,恭敬地行了个军礼,只是那声“夫人”喊得多少有点磕巴,眼神里全是“将军居然派了个娇滴滴的美人来查案”的震惊和疑惑。
“王校尉不必多礼,叫我林郎君便可。”林潇潇开门见山,“想必将军已有密信给你。”
“是!将军已有飞鸽传书抵达,让末将一切听从夫人……哦不,林郎君的调遣!”王校尉从一个上锁的铁箱里取出一卷羊皮纸,低声道,“郎君,您来得正好。末将手下的一队巡边斥候,上月在边境线上截获了一支行踪诡秘的吐蕃小马帮。从他们的货里,搜出了几十斤压成砖的茶叶。”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无比凝重:“那些茶砖看上去与寻常贡茶无异,但撬开后,发现茶砖中心都被掏空,混入了大量磨碎的草药粉末。随军医官辨认后,确认其中有醉心草、曼陀罗,甚至还有少量剧毒的乌头!”
林潇潇的心沉到了谷底,追问道:“那些马帮要去哪里?”
王校尉摇了摇头:“他们嘴硬得很,只招供是送往吐谷浑故地的一个小部落。但末将怀疑,这只是冰山一角。他们的路线,不止通往那一处。”
林潇潇闭上眼,脑海中飞速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赵德海在军粮中下毒,用的是醉心草;吐蕃商队走私茶砖,里面混有醉心草、曼陀罗和乌头。
这两条看似不相干的线,最终的指向竟然都是吐谷浑故地——如今吐蕃势力渗透的重灾区!
她需要验证一个可怕的猜想。
“王校尉,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还有,请你把回春堂的孙老医师秘密请来,我有事相求。”
半个时辰后,军镇一间闲置的营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孙老医师看着桌上摆着的那几包从茶砖里搜出来的草药粉末,脸色煞白。
作为一名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林潇潇冷静地指挥着:“孙老先生,请按三比一比零点五的比例,将醉心草、曼陀罗籽和乌头粉混合。”
在王校尉亲兵从野外抓来的几只倒霉兔子身上,实验开始了。
第一只兔子,被喂食了低比例混合的药水。
不出半刻钟,它便在笼子里变得异常躁动,疯狂地用头撞击笼子,双眼赤红,仿佛陷入了极度的狂暴。
第二只兔子,中等比例。
它没有狂暴,而是在笼子里不停地原地打转,追逐自己的尾巴,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显然已经产生了严重的幻觉。
最后,是完全按照马帮茶砖中比例混合的样品。
第三只兔子喝下药水后,仅仅是短暂地兴奋抽搐了几下,便猛地倒地,陷入了深度昏迷,四肢瘫软,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不可闻。
“这……这配比……”孙医师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声音都变了调,“这已不是致幻的药,这是……这是杀人的毒啊!”
林潇潇死死盯着那只濒死的兔子,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不,它比单纯的毒药更可怕。”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铁钉敲入木板,“如果是在战场上,让士兵在战前服用少量。初期,他们会像第一只兔子一样,变得悍不畏死,勇猛无畏。但药效一过,他们就会立刻脱力,甚至像第三只兔子一样,陷入昏迷,猝死在战场上。这不是提升战斗力的神药,这是用士兵的性命做燃料的消耗品!”
王校尉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了这件事背后的恐怖。
这根本就是针对大唐边军的阴谋!
林潇潇站起身,在营房里来回踱步,脑中的那张巨大的走私网络图谱愈发清晰。
凉州的王记药行,是这条线上的一环。
秦州的回春堂,是另一个供货点。
它们都向吐蕃商队提供原料。
而这些原料,被伪装成茶叶,从西南的南诏出发,沿着那条隐秘的茶马古道,一路向北,最终流向吐谷浑地区,武装起一支支癫狂的“药战士”。
而那个在驿站里看似不经意提到“南诏茶帮”的张顺,极有可能就是这条线上一个至关重要的联络人!
她必须去源头看看。
凉州是赵德海的逃跑路线,但真正的核心,在南边!
林潇潇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对王校尉道,目光决绝:“王校尉,原计划有变。我不去凉州了。请立刻帮我安排一队最可靠的人手,更换路引文书,我要改道。”
“郎君要去何处?”
“先去鄯州。”林潇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想去那儿的茶市逛逛,看看那位‘张顺’茶商,到底在做什么样的生意。”
她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仿佛已经能嗅到那来自亚热带雨林、混合着茶叶清香与阴谋腐臭的潮湿空气。
“然后……或许就该顺着茶香,去拜访一下那神秘的南诏茶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