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公事公办 ...
-
李普慈走后,苏应春在案后坐了很久。
案上的烛台已经烧到底了,烛泪在铜盘里凝成厚厚的一层,她伸手把残烛掐灭,一缕青烟直直地升上去,散在梁柱之间,窗纸外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青石板上凝了一层薄霜,呼出的气凝成白,一瞬就散了,站了片刻她转身回了值房。
辰时三刻,秋兰来当值,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应春已经坐在案后翻案卷了。
秋兰也没多问,她们家大人宿在值房是常有的事,只是把新沏的茶端上来,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
苏应春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时语气跟平常一样:
“去查一下司礼监文书房的排班。”
秋兰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宫里各衙门的排班表不算机密,宫正司跟司礼监又有公事往来,要一份排班表并不难,不到半个时辰,秋兰就把东西拿回来了。
苏应春接过来翻了两页,找到了李普慈的名字,他的排班很满,十天里有七天要在文书房抄录归档,剩下三天轮休。
昨夜他送档案来的时候,正是他的轮休日,他本可以在房里歇着的。
她把排班表往后翻了一页,又看了一遍其他衙门的,银作局、广储司、针工局……冬天值夜的人手都紧,排班表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行都顶到了头。
苏应春把排班表合上放到一边,没有再说什么。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昨天没写完的判词,写到一半笔尖顿了一下,她头也不抬的吩咐了一句:
“待会儿去司药局领些金疮药,就说宫正司常备药用完了,再领些治冻伤的。”
秋兰应声去了。
值房里炭火哔剥的细响。
苏应春翻了两页案卷,把笔搁下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昨夜的画面毫无预兆的浮上来,李普慈跪在门槛外面,头发乱了,额头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右膝蹭破了,怀里抱着那个油布包,整个人都在抖。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矮几上那只粗瓷茶杯上,杯子是空的,昨夜的凉茶已经喝完了,她想起他端茶杯的样子,冻得通红的手指捧着杯壁,指尖缩了一下,但没有松手。
苏应春把视线从茶杯上移开,重新拿起笔。她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开始写字。
巳时刚过,外头有了动静。
宫正司的一名女史进来通报,说司礼监文书房的王公公来了。
苏应春抬起眼,他来得倒快。
“请。”
王公公四十出头,圆脸,保养得不错,穿着一件八成新的藏蓝贴里,腰上挂着一块成色一般的玉佩。
他进门的步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笑,那个笑容却只停留在嘴角,没往上走。
“苏大人,”他拱了拱手,“下官来给大人赔个不是。”
苏应春坐在案后,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王公公请坐。”
王公公在客座上坐下,秋兰端了茶上来,他接过去,没喝,放在手边的矮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诚心诚意的姿态。
“昨日的事,实在是下面的人不会办事,把大人的公函给驳了。下官今早看了记录才知道这回事,已经训斥过当值的了。”
苏应春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嘴上说着赔罪的话,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歉意,不过是来走个过场,把面子上的事做足了,回头该怎么卡你还是怎么卡你。
她并不打算接这个台阶。
“王公公言重了,”她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宫正司的公函格式确实与旧例有出入,补上便是。
今早本官已经让人重新发了公函,亲笔押印也补了,往后不会再让王公公为难。”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王公公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苏大人办事就是利索,下官佩服。”
苏应春垂眼拨了拨杯盖,没有接话。
沉默在值房里蔓延开来。
王公公轻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说来也巧,今早下官查了查库里,大人昨日要的那四份档案,昨晚已经送到宫正司了?”
苏应春手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她把茶杯放下来,抬眼看着王公公,等着他的下文。
王公公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苏大人有所不知,昨晚天黑以后,档案库那边好像是进了人,今早值守的去巡查,发现库房后头的角门虚掩着,院子里还有脚印。”
苏应春面上的表情毫无变化。
“进了人?”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核实一桩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案子,“可曾丢了什么?”
“丢倒没丢,”王公公摆了摆手,“就是奇怪得很,库里什么都没少,值守的也觉得纳闷,不像是偷东西的。”
“既然没丢东西,那便不算大事。”苏应春把案头的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半圈,“王公公若是觉得不放心,可以报都察院来查,宫正司这边若有需要配合的地方,本官自当尽力。”
王公公的笑容又僵了一瞬。
报都察院?芝麻大点的事,没有财物损失,没有人员伤亡,都察院的人来了都嫌浪费脚力。
更何况,万一都察院人来了,真查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苏大人说笑了,”他打了个哈哈,“就是门没关严实,哪至于惊动都察院。”
苏应春垂眼翻了一夜案卷,她以为他该走了。
王公公却没有起身,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惋惜。
“说起来,昨儿个驳了大人公函的那个当值,下官查清楚了,就是文书房的李普慈。这人平时看着老实,没想到办事这么不上心,下官已经罚过他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档案库那边夜班缺人手,下官让他顶上,年轻人,多历练历练才对。”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苏应春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档案库夜班,冬天库房不许生火,值夜的人只能在廊下站着,被风灌一整夜。
宫正司的旧档里记过几笔:某年冬月,银作局值夜太监冻掉了两根脚趾;某年腊月,广储司值夜的人发了寒热,半个月没下来床。
王公公在文书房待了这么多年,这些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他把李普慈放在那个位置上,等的是一场病。
人倒了,是他李普慈身子骨不争气,跟他王公公可没有关系,他只是按规矩排了个班罢了。
苏应春搁下笔,抬眼看向王公公,面色如常,声音比方才还平稳了几分:
“王公公的人,公公自己管教便是,文书房的差事,不必跟本官报备。”
王公公脸上的笑意终于往上走了半寸,他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那下官就不叨扰大人了,档案的事,往后绝不再出纰漏。”
“王公公慢走。”
苏应春目送他出了门。
门合上了。
苏应春在案后坐了片刻,才重新拿起笔,继续批起案卷。
秋兰从司药局回来了,把领来的金疮药和冻伤药放在矮几上。
“都归档吧。”
秋兰手一顿,抬起头,见苏应春反应如常她把药收进了柜子里,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碳。
窗外起了风,呜咽着从廊下刮过去,苏应春翻了一页案卷,笔没有停。
这天夜里,档案库的夜班换了人。
李普慈站在库房门口的廊檐下,风从西边灌过来,贴着墙根往领口里钻。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手指冻得发僵,缩进去也没什么用,膝盖从入夜就开始疼,起先是酸胀,后来变成一下一下的刺痛,像有根针从骨头缝里往外顶。
他把重心挪到左腿上,右腿虚虚的点着地,不敢吃力。
库房的门板在风里嘎吱嘎吱地响,里头黑漆漆的,几排架子影影绰绰地立着。
库房里不许生火,连一盏油灯都不许点,怕走了水,值夜的人只能站在外头,借着廊下一盏防风灯笼,硬捱到天亮。
李普慈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笼,灯芯已经烧短了,火苗缩成一团,风吹一下就暗一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当初净身的时候差点没挺过来,养了半年才好,从那以后他膝盖就不行了,变天疼,站久了疼,冬天更疼。
同僚都说他晦气,别人值夜站一夜,回去躺下就好了,他站一夜,膝盖要跳着疼半宿。
怪他自己不争气。
典籍官罚他夜班,没什么好说的,值夜总得有人值,不是他就是别人,他总还有这点用处的。
正想着风灌进廊道,呜呜的响,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低头看了看,手指冻得通红,骨节凸着。
昨夜这个时候,他跪在宫正司值房门口,苏大人开了门,她把茶杯推过来,杯壁是温的,她说“茶凉了”。
他把手缩回去,攥了攥手指。
这宫里没人给过他什么东西,同僚绕着他走,典籍官把最脏最累的活派给他,冬天连炭火都领不足。
没人觉得他配得上一口热茶,苏大人大概只是顺手,当时值房里就两个人,她总不能自己端着两杯。
她留他在外间过夜,是因为下钥后私自行走违例,她心善想帮他一把,天亮让他走,是按规矩行事。
他都知道。
他不应多想,也不配多想。
忽然起风了,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灯笼被吹得东摇西晃,他把灯笼取下来放在脚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
他停了一会儿,撑着墙站起来,他想能站就行,他也只剩这点用处了。
收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把灯笼熄了,沿着偏道往回走,右膝每弯一下都疼,走得很慢,偏道上落了一层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走到岔路口,他往西看了一眼,那隔着一道又一道的宫墙,什么也看不见,苏大人大概还在批案卷。
他站了一会儿,右腿的膝盖又刺了一下,他转过身,往东边走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蒙蒙亮了,通铺上有人在打鼾,他走到铺位前,把外衣脱了叠好,坐到铺上弯腰去脱鞋,膝盖弯不下去,试了两次才够到鞋帮。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膝盖还在疼,一跳一跳的。
明天夜里还要值夜,李普慈手指无意识的攥了一下,指腹上还留着昨夜端过粗瓷杯壁的那一点触感,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