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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忘忧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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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草,忧难忘。
一朝梦醒,国破家亡。
浮生醉,醉浮生。
一夕毒发,半命黄泉。
我走马观灯般将有生之年回望了遍……
皇城的春夏秋冬,八载光阴,我的南朝遗梦。
谢家名门,谢蕴大学士讲授的四书五经从不乏味,君子六艺无所不精,父皇钦点其为我业师,教我良多。
散学时,太子哥哥在书房外等候,彼时春日梨花满枝,风过一阵飘飞漫天,我侧目便能瞧见他笑意盈盈地望着我,发带翻飞面如冠玉。
他偷偷指了指怀里……我便知晓御膳房又失了一盘糕点。
夏日御花园荷花满塘,皇姑姑楚昭在亭中着人置办了吃食躺椅,大雍最无事之人常在此“偶遇”威远小将军霍云,也正是我的师父木停风。
霍家将门,却因小人算计,一场战役尽数折戟身死。师父就是霍家唯一的男丁,皇爷爷恼他毫无父辈血性,不愿承袭爵位,不再过问。然父皇即位后颇有怜惜,每每让他进宫侍奉,赏赐不断,恩宠可见一斑。
两人此时并未两情相悦,师父见姑姑总是避之不及,姑姑又从来不肯轻言放弃……我饮罢手中的花茶,吃了两三块糕点,估摸着时间果然瞧见姑姑“牵”着垂头丧气的师父回来了……
中秋宫宴后有一个秘密,满朝文武都不知晓,乃是皇家秘闻。
八月桂花开的正好,小厨房内母后常常亲自动口指挥父皇制作桂花糕,两人默契十足。而我与皇兄跟着皇姑姑探索宫中酒窖暗室,将皇爷爷的私藏桂花酿又“盗”一坛。
一家人围坐院中,说说笑笑,好似寻常百姓。
父皇最爱冬日微服私访,穿上还是皇子时的破布衣衫。衣服过了多少年都还能穿的原因,其一在于它实在破烂,布料拼凑的极为宽松,其二在于我的母后每年总会抽出时间一针一线修补……
京畿百里,天子脚下,白雪满地,可见民生。回宫后,父皇茶饭不思写下新政之策,次日早朝却仍被朝中勋贵以“祖宗之法不可违”不了了之。皇亲国戚多为庸碌之辈,守先祖以血肉打下的基业,不思变通,鱼肉百姓,朝中大臣多是尸位素餐,欺上瞒下,搜刮民脂民膏。
大雍之病,非剔骨剜肉不可去也。
沉疴已久的王朝终于等到了精明图治的君主,却早已回天乏术……
当我陷入重重梦境,几番惊醒后,终于勉强睁开了眼睛,模糊的床幔渐渐清晰,耳旁嗡嗡地听见有人喊叫。
“小歌,三日了,你终于醒了。”
匆匆一阵脚步声,林月笙趴在我的床边,我看清了她的喜极而泣。
“笙姐姐……”
我回抱住哭的哽咽的人,头埋进林月笙的肩颈,这是我在天地间为数不多的故人了。
……
待我吃了些粥食,垂眸问起:
“苏云景的毒是笙姐姐下的吗?”
我神色淡然,林月笙却是僵住,良久她见瞒不过,说出了实情。
当时我晕倒在苏承稷的王府,医者诊断我体内毒力相冲,心脉微弱,唯有速往药王谷方有一线生机……
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林月笙的人一路撵在苏云景后面,传回消息的当天,林月笙便在药仆的通传下见到了近乎疯魔的苏云景。
她们达成了交易。一味药,自雪山之巅,苏云景若能摘来,林月笙便答应救人,并且只说以还魂草三日吊住我的性命。
而苏云景如今这副样子是采摘时吸入的毒气,能诱发人的心魔……
我听到此处,沉默良久。林月笙诓骗了苏云景,先不说她断不会将我的性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若有那样的药草,她定然早早备好……再者她以时间不多为由催促,又不告诉苏云景周围有毒气,分明是想她在途中急火攻心,不治而亡……
我摇了摇头,叹息般对林月笙道:
“笙姐姐,帮她解毒吧—”
“小歌,你心里可是揣着那苏云景?”
我话未说完,林月笙一脸紧张,声音急切的询问。
“非也,笙姐姐,苏云景虽野心深重,但如今天下唯有她、她活着才能免起战乱,百姓才不会再受亡国之苦……”
有些话不用说的太明白。
“笙姐姐,我如今这副样子,如何有心思谈情说爱呢?”
话说多了,身子便觉得沉重乏力。
“好,笙姐姐答应你,替她解毒。”
我闻言安心了,起身想要回床榻休息却两眼一黑又身子下坠,林月笙连忙接住我,紧紧搂在怀里……
虽睁不开眼,却感受得到有人将我抱起稳稳放上床榻,解了外衫,捏好被角……
……
再度醒来,我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眼上覆上一层白丝绸,林月笙摸了摸我的头,轻声同我说,白日太过明亮怕有妨害。
接连几日,林月笙踩着时间来房中寻我,不重样的小玩意摆在我的书案,一碗苦药服下后,她便从怀中掏出甜腻的吃食喂到我的嘴边。
“笙姐姐,我还没吃完……”我的嘴里鼓鼓囊囊,说出的话也有些含糊不清。
“是笙姐姐不好,慢慢来别噎着……”
我搁着纱布辨不清林月笙的神情,光听语气却也足够明了她的慌乱与在意。
“无妨的,笙姐姐。”我仔细嚼了许久,咽下后笑着回道。
“那小歌喜欢笙姐姐这样陪着你吗?”
今日离去之时,林月笙半跪在我床边,犹豫许久方才下定决心问出。
“笙姐姐……”我不知如何作答,一旁的人却迫切追问:
“小歌,你喜欢笙姐姐吗?”
可有一点动心,关于情爱。
……
我有心在药王谷四处走走,药仆便牵引我前去,林月笙叮嘱不可离我太远,她们便离我几步之遥守着。
数不清多少次在梅林遇见沈卿月,偶然还是她的必然,我无心探究,身边多了一个伴于我这个半失明之人也无区别。
“入年……你的手好凉……林月笙怎么这样粗心—”
沈卿月上前拉着我的手,言语里止不住的心疼,我听着她要冤枉了人,连忙开口:
“卿卿非也,是我不愿拿着手炉,别怪旁人。”
“好吧,只是入年你如今身子还未大好,冬日风雪大,出行总要多注意些……”
沈卿月对我的关切滔滔不绝,还贴心替我拂去狐裘披风上的雪花,她说当初这件衣服的制备花了不少心思,她日夜督工紧赶慢赶才在我离去前装入我的行囊。
沈卿月说,那时她便期许着我披上它的模样,她也羞赧地同我说,无数次梦中见到我穿着婚服来娶她、同她洞房花烛……
我笑而不语,只说梅花的香味甚好。
沈卿月不甘心,继而追问:
“入年,我愿意同你做真夫妻,和我回江南,我们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好吗?”
……
苏云景的鸽子总是隔一日便准时飞入我的院中,停在我房间的床沿上,咕咕咕地叫唤。
我展开字条,里面多是她近来遇到的难题想寻求我的见解,我也提起笔为她出谋划策,暗里助她早日平息争斗,开创新篇。
苏云景的书信里,写苏承稷以清君侧之名起兵直入皇城,苏玫震怒曾经最看重的儿子居然敢谋逆……又同我倾诉她母亲多年前身死的真相,苏延当真心狠手辣又善伪装,去母留女……
再来信时,苏延已经死于不知名处,其中仔细只有苏云景最为清楚,苏承稷徘徊在都城城门外竟是追忆起了往日父子之情,迟迟不发兵攻城。
苏云景暗中着几人白日入城,夜晚劫杀几个从青楼酒醉的达官贵人……大肆宣扬将这为民除害的好事送给了一无所知苏承稷,传到苏玫耳中更令他惶惶不可终日……
次日正午,苏玫颁布圣旨:朝中统帅谁能取下苏承稷首级者拜上柱国,享千金食禄。
父疑子,子恶父。
父子残杀,一死一疯。
今日的书信中,苏云景没提旁的,说的全是挑逗之语,说相思入骨,又说情难自抑……
我瞥了一眼正要丢在一旁,却看见夹带在里面落下的一张绢布……我太熟悉这物件了,手颤抖着将它捡起,摊开摆在面前,空无一字,却在右下盖上玉玺的印……
我垂眸细细摩挲着,静默了好一会,离开书案,推门而出,便看见苏云景站在梨花树下,黄袍加身好不金贵。
她眉眼微动,面上的冷峻褪去,红唇轻启:
“入年,只要你想要的,朕都愿意给你……”
条件呢?
苏云景眼波含情,美目垂落,似是哀求:
“回皇宫,做朕的皇后好不好?”
……
大雍二公主,于永和九年腊月二十九坤宁宫降生,国师预言此子兴国,帝大喜,福泽四海广告天下。
大雍太子楚长歌,因永和十七年宫殿失火不幸薨逝,国本遽倾,万方同悲,新帝追谥曰隐。
启元十年秋,江入年十八岁,拜别师父木停风,离开终南山,独往药王谷……
途中遇见江南第一富商沈家小姐,如今的沈家主人—沈卿月,被充为官妓的青州王之女,如今的大启皇帝—苏云景,还有世上唯一旧人的药王谷少谷主,如今已是谷主的林月笙……
人事变迁,朝代更迭,兴衰更是常事。
江入年。
江春入旧年。
江春何以入旧年?
江春不可入旧年……
是而—
第一剑客唯一弟子—江入年,长眠终南山。
年十九,无碑无文,唯有坟茔一座。
日月山川清楚记得……
那是大雍二十七年秋。
玉龙奉于沈家祠堂主位,沈卿月有意挑选下一位继承人,误打误撞收下了江入年曾救助的女童……
“姑爷真是好人没好报啊,怎么就遇上劫匪丢了命呢……”
府中人提及英年早逝的家主郎君总是扼腕叹息,又不敢在沈卿月面前说一个字怕人面上不显,夜晚暗自神伤。
玉佩藏于帝王龙袍最贴心处,苏云景日日夜夜拿出玉佩追思已逝之人,动辄一个时辰,直到内侍换上新茶,她方才醒神……
“启奏陛下……那江南第一富商沈家主当真是狂悖至极,身为天朝百姓,一届商贾,不过让她拿出百万两白银用于赈灾,她非要陛下一物换一物,还说她要的是什么陛下心里清楚……”
苏云景轻蔑抬眼,底下大臣瞬间跪伏一片。
第一次是文华殿的梨树,树搬不过去,就非要每年结下的半树梨花半树果实,第二次是宫中酒窖仅剩的桂花酿……
这次还想要什么!
念念不忘的还是这枚玉佩吗?
苏云景攥紧拳头,将玉佩牢牢按在心口。
药王谷治病救人添了一条规矩,谁能从大启皇帝身上取来她随身的玉佩,林月笙便出手救人。
苏云景腰间的玉佩总是不重样的,内务府甚是奇怪,这物件总是对不上啊……
林月笙撑着脑袋看着桌上摆满的各式玉佩,甚至还有充数的香囊……没有一个是她想看见的,心情不佳,那些人还是交由药仆们练手吧……
回到江入年曾经居住过的卧房,苏云景躺在床榻上,似乎还残留那人身上的清香,思念入骨,泪水再度晕湿枕巾。
“小歌,笙姐姐有酿好了梅子,比往年都甜,你最爱了不是吗?”
“入年,我已然能用玉龙舞剑,只是远不及你风姿,却也想让你再瞧瞧。”
“江入年,追封皇后的诏书我早已拟好,未下旨前你做第二个知晓的人好吗?”
……
三人因着不同的挂念,年年齐聚终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