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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冬天来了 ...

  •   寒流是十一月最后一周的周三夜里抵达的。
      苏念卿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傍晚她关炉子的时候,火星又溅到手背上,烫了一小片红痕。她没在意——烧琉璃的人手上没有几处烫痕,就像种地的人掌心没有几处茧,说出去都算不得什么事。她用凉水冲了一下,继续收拾降温台上的琉璃片。沈让装置的第二批试片正在进行中,淡蓝到琥珀的过渡色比她预想的更难把控。蓝色对温度太敏感,差一度就偏紫,再差一度就偏绿。真正的蓝只有那一度之间的窄门,她找了整整三天还没找到。
      晚上回到家,她才发现手背上那片红痕没有像往常那样消退,反而微微肿了起来。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入冬后第一场寒流的锋利。她翻出陆北辰买的冻疮膏,拧开盖子闻了闻,中药味很浓,有当归和桂枝的气息。她涂了一层在手背上,药膏触到皮肤时凉了一瞬,然后慢慢渗开,变成温温的热。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陆北辰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明天降温,炉子升温时间比平时多留十五分钟。」
      苏念卿看着屏幕,他连这个都知道。寒流天,炉膛升温会比平时慢,如果按平时的节奏开炉,琉璃料会受热不均,气泡出得更多。这是外公教她的,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又是“猜的”,她现在看到这两个字,心里就会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甜,是温,像刚涂上去的冻疮膏,凉的表面下是慢慢渗开的热。
      「你明天在工地还是事务所。」
      「工地,穹顶外层封板,寒流之前要完成。」
      「多穿点。」
      隔了几秒。
      「好。」
      周四一整天,苏念卿都在作坊里找那一度。
      淡蓝色琉璃的配方她已经调了四次。第一次偏紫,第二次偏绿,第三次颜色对了但透光度不够,第四次透光度够了但水云纹散得太开,像被风吹乱的云。每一片她都对着光看很久,然后记录数据,调整参数,重新配料。炉子从早上六点半烧到下午四点,她中间只吃了一片面包,喝了两杯凉掉的美式。
      手背上的烫痕已经消了,但冻疮膏的味道一直留在指尖。她每次抬手拢头发的时候都能闻到,当归和桂枝,暖而微辛。徐奶奶说过:“琉璃匠人的手,常年冷热交替——炉子前一千两百度,退后一步就是穿堂风。热胀冷缩之间,皮肤会裂,关节会疼,老了手指伸不直。药膏治的不是伤,是岁月。”
      傍晚六点,苏念卿终于烧出了第五片。她把琉璃片举到窗边,炉火的光从背后照过来,穿过淡蓝色的琉璃,在她脸上投下清晨的颜色。
      真正的蓝,不偏紫,不偏绿,透光度刚好,水云纹像冬天清晨的霜花,细密而舒展,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她握着那片琉璃,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找了三天,终于找到了。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北辰。
      「找到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
      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他可能还在工地,可能在开车,可能手机不在身边。她放下手机,把琉璃片放进作品柜,开始收拾工作台。
      六点四十,手机还是没动静。
      她给陆北辰发了一条:「还在工地?」
      没有回复。
      六点五十,她拨了他的电话。响了六声,无人接听。她挂掉,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四声就断了,不是被挂断,是信号不好自己断的。
      苏念卿站在工作台边。炉火已经关了,作坊里的温度正在下降。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寒流特有的那种干冷。她把围裙解下来,又系上,解下来,又系上。
      七点,手机震了。
      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不是陆北辰,是江时序。
      「苏老师,陆北辰在工地受了点伤。不严重,别担心。现在在事务所处理。」
      苏念卿盯着屏幕上的“不严重”三个字。她打字:「什么伤。」
      「手。被钢板边角划了一下。缝了三针。」
      三针。
      「哪个手。」
      「左手。」
      苏念卿把手机塞进口袋。她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打开作品柜,拿出今天烧的那片淡蓝色琉璃,然后把炉子调到保温档——不是关,是保温。
      她锁门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事务所的灯还亮着。
      苏念卿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见里面只有陆北辰的办公室亮着灯。江时序在门口看见她,表情比平时认真。
      “他在里面?”
      “嗯。刚处理完,在画图。”
      “缝了三针还在画图?”
      江时序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苏老师,你是第一次来事务所。”
      苏念卿愣了一下,她确实是第一次来,以前都是他去作坊,她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她甚至没有问过事务所的地址,是刚才在出租车上临时让周鹿鸣查的。
      “他都这样了,怎么还画图?”
      江时序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苏念卿推开。
      陆北辰坐在工作台前。台灯亮着,光照在他面前的图纸上。他听见门响,抬起头。左手缠着白色的绷带,从手掌到手腕,裹得很整齐,右手握着一支铅笔。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问她今天烧了几片琉璃,但他放下铅笔的动作比平时慢,因为他只有一只好手。
      苏念卿走到工作台前。图纸上画着穹顶的结构节点,线条依然工整,但能看出来是用一只手画的——起笔和收笔的地方有极轻微的颤抖。
      “江时序说你缝了三针。”
      “他说的?”
      “嗯。”
      陆北辰沉默了一息。“他报忧的时候,一定先说了‘不严重’。”
      苏念卿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缠着绷带的左手,绷带很新,白色,从虎口一直绕到手腕以下,看不见伤口,但她能想象绷带下面的样子。针脚、消毒水、凝住的血。
      “怎么伤的。”
      “钢板边角,吊装的时候风大,晃了一下。”
      “你用手去挡?”
      “不是挡,是把它推回原位。风太大了,如果任它晃,会撞到旁边的龙骨。”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把那片淡蓝色琉璃从口袋里拿出来。
      “今天烧的,蓝色找到了。”
      陆北辰低头看着那片琉璃。淡蓝色的光从琉璃内部透出来,在图纸上投下一小片清晨般的颜色。他看了很久。
      “这一片,比上周那片更透。”
      “嗯,透光度提了百分之五。你上次说,蓝色琉璃温度区间只有一度,我今天找到了。”
      “找了多久。”
      “三天。”
      陆北辰抬起右手,手指悬在琉璃边缘,没有落下。
      “苏念卿,你手上有烫痕。”
      她低头,右手虎口处,今天下午出炉时不小心蹭到炉壁留下的,一小片红,还没有起泡。
      “没事,经常有。”
      陆北辰没有说话。他用右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白色的,药店的袋子,里面还是一管药膏,还没拆封。
      “护手膏,上次多备了一根。”
      他把盒子推过来,苏念卿接住。盒子上还带着他抽屉里的温度。她握着那盒护手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北辰。”
      “我在。”
      “你缝针的时候,疼吗。”
      他看着她,台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
      “不疼。”
      苏念卿没有拆穿他,缝三针,怎么可能不疼呢,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他说的“不疼”不是不疼,是不想让她疼。
      她把冻疮膏的盖子拧开。中药味弥漫开来,当归和桂枝,暖而微辛。
      “手伸出来。”
      陆北辰看着她。
      “右手。不是受伤的那只。”
      他把右手伸过来,苏念卿握住他的手指,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画图磨出来的。指节分明,骨相干净,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但今天掌心里多了一道红痕——大概是用一只手画图时,铅笔握得太紧勒出来的。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药膏,涂在那道红痕上。药膏触到皮肤时,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慢慢地涂,从掌心到指根,从指根到指尖。药膏在皮肤上化开,变成一层极薄的保护膜。当归和桂枝的气味在两个人之间弥漫。
      她把他的手指轻轻合拢。
      “你的手,要画一辈子图,要爱护好它。”
      陆北辰看着自己的右手,药膏在她涂过的地方泛着极淡的光泽。
      “苏念卿。”
      “怎么啦。”
      “你第一次来事务所。”
      “嗯。”
      “第一次主动找我。”
      “嗯。”
      “第一次握我的手。”
      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停住,她想收回去,但他把手指合上了,很轻,轻到她随时可以抽走。但她没有。
      “三个第一次。”他的声音很低,“我记住了。”

      办公室外面,江时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他们完了观察小组”的对话框。
      「她来了。她主动来了。」
      周鹿鸣秒回:「现在人在哪儿。」
      「陆北辰办公室,门关着。」
      「关了多久了。」
      「从她进去到现在,七分钟。」
      「七分钟,够干什么的。」
      江时序没有回复,因为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苏念卿进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小片琉璃,表情是他从没见过的——不是着急,是比着急更深的什么,像炉火保温时的状态,不沸,但一直在那儿。
      周鹿鸣又发了一条:「石榴裂了吗?」
      江时序看了一眼陆北辰办公室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台灯的光,暖黄色的,安静的。
      「快了。」
      办公室里,苏念卿还握着他的右手。药膏已经完全化开了,他的掌心是温的。
      “陆北辰。”
      “怎么了?”
      “以后在工地,风大的时候,别用手去推钢板。”
      他没有说话。
      “你画图的手,比一块钢板值钱。”
      沉默了一小会儿。
      “好。”
      苏念卿松开他的手,她把冻疮膏的盖子拧紧,放在工作台边上。“这个留在这里,每天画完图涂一次,用完了换我帮你买。”
      陆北辰看着她。“那下次也会握我的手吗?”
      苏念卿的耳朵尖红了,这个人,缝了三针,一只手画着图,还在算这个。
      “看情况。”
      陆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但她看见了。
      她把那片淡蓝色琉璃放在他的图纸旁边。“这片给你,蓝色找到了,但这是第一片真正成功的。后面的九十九片,都会跟着这片走。”
      陆北辰低头看着那片琉璃,淡蓝色的光落在图纸上,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左手上,落在他刚涂过药膏的右手上。
      “你说蓝色琉璃最安静,不争不抢。”
      “嗯。”
      “但它会接住光,然后慢慢放出来。”
      苏念卿看着他。
      “你今天来了,不是我问的,是你自己来的。”他把那片琉璃拿起来,对着台灯的光。“你也在接住光。”
      苏念卿的鼻子酸了,不是想哭,是被他说中了。她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从来没有。不是不想,是不敢,怕自己走得太近,他会退。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他会不知道怎么办。但今天听说他缝了三针,她什么都没想,锁了门就来了。在出租车上她一直握着那片琉璃,像握着一个非来不可的理由。
      其实不需要理由。
      “陆北辰。”
      “嗯。”
      “养护期——”她顿了一下,“还在继续。但我开始觉得,不用等那么久了。”
      陆北辰看着她,台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映成一小片暖色。
      “不急。”
      两个字,和之前无数次一样。但这一次,她说“不用等那么久”,他说“不急”。不是不想要答案,是怕她为了他赶时间。
      苏念卿拿起工作台上的包。“我走了,你早点回去,一只手别画太晚。”
      她走到门口。
      “苏念卿。”
      她回过头,陆北辰坐在台灯下,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握着那片淡蓝色琉璃。光穿过琉璃,在他脸上投下清晨般的颜色。
      “今天三个第一次。我记住了。”
      苏念卿看着他“下次说不定我会有第四个。”
      “是吗:”
      “不告诉你。”苏念卿站在门口,北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但她的耳朵尖是烫的。
      门在她身后关上。
      江时序从工位上抬起头,苏念卿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他左手的绷带,什么时候换。”
      “明天上午。”
      “换的时候,让他别沾水。”
      “好。”
      “他画图的时候,右手握笔太紧,让他每半个小时松开一次。”
      “好。”
      “药膏在他桌上,每天画完图涂一次,涂完了告诉我。”
      江时序看着她,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不明显,但能看出来。
      “苏老师。”
      “嗯?”
      “你是第一次来事务所。”
      “我知道。”
      “但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像来过很多次了。”
      苏念卿没有回答,她走出事务所的大门。十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寒流特有的锋利。她把外套裹紧,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冻疮膏的药味。当归和桂枝,暖而微辛。
      手机震了。
      陆北辰发来的:「到作坊了告诉我。」
      她打字:「好。」
      隔了几秒。
      「苏念卿。」
      「怎么了?」
      「第四个第一次,留到石榴裂开那天。」
      她握着手机,站在事务所楼下的路灯边。梧桐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把手机贴在心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人的影子,但她觉得旁边还站着一个,只是光还没有照到那个角度。

      事务所里,江时序对着手机打字。
      「她走了,在里面待了十二分钟。」
      周鹿鸣:「十二分钟,从进去到出来?」
      「嗯。」
      「他什么反应?」
      江时序看了一眼陆北辰办公室。门还关着,但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陆北辰坐在工作台前,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握着那片淡蓝色琉璃。图纸上,穹顶的节点旁边,他多画了一样东西,很小,是一只手。极淡的铅笔线条,手指微微蜷曲,像握着什么。
      江时序把门带上,回到群里。
      「他在画她的手。」
      周鹿鸣发了一个捂住心口的表情,然后问:「石榴裂了吗。」
      江时序打字:「快了,应该不用等那么久了。」
      周鹿鸣没有再回复,但江时序知道,她在屏幕那头笑了。
      作坊里,苏念卿推开门。炉子嗡嗡的低鸣像某种安静的呼吸。她走到工作台边,石榴在琉璃盏里,外皮上的细纹已经延伸到了果实三分之二的位置,从蒂头往下,像一道缓慢书写的笔画,还没有裂,但细纹的末端,在今天的寒流里,又延长了一点点。
      她把石榴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琉璃盏里的光透过琥珀色的盏壁,把石榴的影子投在工作台上。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发现——细纹延伸的方向,和她今天握他的手时,手指移动的方向,是一样的,从掌心到指尖,从指尖到掌心。
      她把石榴放回琉璃盏里。
      手机震了,陆北辰发来的:「到作坊了?」
      「到了。」
      「手背上今天新烫的那处,涂药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右手虎口,红痕还在,没有起泡。
      「还没。」
      「涂。」
      一个字,但苏念卿觉得那个字是温的。
      她拧开他给的护手膏,白色的膏体,没有任何气味。涂在皮肤上凉了一瞬,然后慢慢渗开。
      「涂了。」
      「好。」
      窗外的北风还在吹,寒流在这座城市的上空缓慢移动,带着入冬后最冷的一波空气。但作坊里是暖的,炉子在保温,像某个人等待时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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