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兰》九天

1、第 1 章 周潮回报社

　　周潮回报社时已过晚上八点，李老编一见她面便直呼救命，有新鲜报料，需紧急采访当事人。李老知道周潮没吃晚饭，立即奉上私人预留的面包牛奶附带十二万分感激的微笑，直至周潮交代完前事重装上阵。李老编心底明白，全报社一干人等，谁没有几门皇亲，唯一叫得动又愿意出死力的，唯有周潮一人而已。
　　周潮，正值二十八芳龄，四年前大学毕业，直接进了这家本市小报社的社会新闻部，四年来几乎每年都有劲爆眼球的好报道面市，渐渐建立起江湖地位。不过在报社内，这地位也只限于本部几个稍明白事理的人心中。在广告、发行那些自认乃尔等衣食父母的部门眼里，只有政治新闻部决不可得罪，因为大多是政治新闻来源地人士的亲朋好友；社会新闻部只需往白纸上填填内容就可；当然社会新闻部还不算太差，能为人民群众出点声音，比每日看些不知所云文章的杂文版编辑好，清高如周潮，偶尔也会庆幸自己未掉入杂文版编辑的泥淖；地位更低的是美术编辑，毕竟报纸更看重内容，有无图，编排得怎样关系不大。几次社里开大会，总编总是面对着广告部笑咪咪用庞溺的口吻说：当然，各个部门之间的配合是不可缺少的，大家团结在一起，才能前进嘛~~~~听了几次，感觉麻木了，周潮只愿接触那些社会新闻中平常人物的喜怒哀乐。
　　李老编看着周潮离去的背影有一丝失神，他再过一年就要退休的，其实他心目中最放心的接班人正是周潮，做事认真、负责，可是部里甚至其他部里还有一干皇亲国戚正对着他这个位子虎视眈眈，不会有人愿意得罪那帮人的，而周潮自己，似乎并不拿这桩事放在心上。李老编在这行干了大半生，看过有人四五十岁还在做记者，非是因为喜欢，只因做办公室的名额有限，转行又无门。年纪大了，体力精力都不如人，抢新闻时被堵在外围空呼嗬嗬，回社里还要受比自己小十几二十岁的领导训。

　　周潮坐在出租车上喝牛奶，一边参阅老编给她的纸条：
　　二十五名少女搭蛇船偷渡台海，欲入对岸赚取金钱，事败被遣返大陆。
　　不用想都知道她们欲赚取的是什么钱，类似的案件她已跟过好几个，涉案少女无一例外地拒绝采访，新闻照片内个个用长发遮面，这次的又有何不同。
　　原来蛇船被水警发现，冷血蛇头欲逃避检查竟打开底舱暗门，逼迫少女跳海。二十五名中只救回了十二名，另带回九具年轻的尸体，四人失踪。
　　此类报道一向很吸引眼球，市民们爱对他人悲惨遭遇津津乐道，暗自庆幸平庸也算幸福。

　　大病房里挤着十二张床，女孩们默然地躺着。医生介绍她们身体都已近康复，已有不止一家媒体来采访她们，医生对自己在这个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很是满意，逐一介绍她们的身体情况，他说得很熟练，显然已不是第一次作这种介绍，说着说着还掀起一张床上的被子让周潮看女孩腿上的伤。

　　受伤女孩的脸涨红了，又不敢违逆医生的意思，周潮正觉得医生的做法欠妥，旁边冲出个长发女子一下把被子拉回原处，瞪视着他们两个。医生的介绍被打断，气氛顿时紧张。待医生看清楚长发女子的模样，却泄了气，呐呐地随口解释了几句就溜出了病房，留下周潮独自面对满屋子不友好的女孩们。

　　长发女子径直坐在病床前，剥起了桔子。
　　“你，是她的亲人吗？”周潮随口问她。
　　长发女子头也不抬：“不是。”
　　“那你也是她们中的一员？”
　　长发女子猛地扬起脸，正对着周潮：“是又怎么样？”

　　这是张绝对青春美丽的脸，让偶尔跑跑娱乐新闻也算见过不少美女的周潮着实惊艳了。凭良心说，周潮自己的模样也可以挤入“美女”的行列，不过面对这张脸，还是不由得有点惭愧。女人看女人看到惊艳，这在周潮，还属异数。不过，与其说青春，不如说稚嫩，是那种未经世事的稚嫩。

　　当然，现在这张脸上明确地写着“生人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