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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寒疾缠孤夜 靖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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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的白日总是静得出奇。
清和院坐落王府西隅,背靠成片竹林,院墙高耸隔绝外院来往动静,院内两名老仆各司其职,行事寡言,除却每日定时送来三餐炭火,极少踏入院中打扰。这般与世隔绝般的清净,恰好贴合沈穗微与生俱来的习性,让她悬了三年的心,慢慢落了地。
白日里的活计简单琐碎,清扫庭院残雪,打理阶前草木,擦拭廊下栏杆,都是些不用与人周旋的细碎琐事。她做得缓慢细致,指尖抚过落了薄霜的青石板,拂去梅枝堆积的碎雪,周遭只有风吹竹影的轻响,连呼吸都变得松弛平缓。
不必再时刻警惕周遭目光,不必在人声嘈杂里强迫自己缩起身子,更不用担心无端的刁难与排挤。这片小小的院落,成了她漫长岁月里,第一个不用躲藏、不必惶恐的安稳角落。
暮色沉落得很快,冬日昼短,夕阳掠过黛色屋檐,转瞬便被沉沉暮色吞没。寒风卷着夜色漫进院落,气温骤然下沉,连片青竹都被吹得簌簌轻响,透着化不开的清寒。
沈穗微收拾好工具,回到西侧偏房。屋内炭火燃得温和,暖意裹着淡淡的木柴气息,驱散了入夜后的湿冷。她简单用过晚膳,将晚絮赠予的姜片取出少许,就着温水慢慢咽下,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胸腹,稍稍抵御了体内久积的虚寒。
入宫三年常年劳作饥寒,她身子本就单薄畏寒,比起旁人,更不耐冬日的冷。只是从前在深宫,冷暖从由不得自己,再冷的夜也只能裹着薄衣硬熬,如今有暖炉炭火,有厚实被褥,一点点细碎的安稳,都显得格外珍贵。
她本想着早早歇息,熬过漫长寒夜,却在关好窗扉时,隐约听见不远处主院方向,传来一阵压抑克制的咳喘。
声音不算响亮,裹在夜风里断断续续,沙哑沉闷,带着久病缠身的无力,一听便知是强忍已久。
沈穗微握着窗栓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底莫名一紧。
是萧珩。
那日雪夜宫道,他骤然昏厥的模样还清晰印在脑海。白日里相见时,他面色苍白,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病气,只是素来克制隐忍,从不肯在外人面前显露半分脆弱。白日尚且勉强支撑,一到夜深人静,寒疾定然会反复加重。
这座偌大冷清的靖王府,看似仆从齐全,可真正守在他身边、知晓他病痛煎熬的人,寥寥无几。
帝王忌惮,朝臣疏远,亲人淡薄,半生孤冷,连病痛缠身时,都只能独自硬扛。
一念及此,沈穗微心口泛起细密的酸涩。
她天性心软,见不得旁人孤苦煎熬,更何况那人是屡次护她、予她周全包容的萧珩。
犹豫在心底拉扯。
她只是一个新晋入府的宫女,本分是守好自己的院落,不该贸然靠近主院,不该逾越本分去打探主子私事。府中规矩森严,主子静养之时,下人贸然打扰,本就是大忌。
可那一阵阵压抑的咳喘,断断续续随风传来,每一声都像是闷在胸腔里,沉重又痛苦,让人没法置之不理。
她想起白日里萧珩嘱咐她添衣保暖、不必节省炭火的细碎温柔,想起深宫之中他数次为她解围,想起他明明身居高位,却从无半分盛气凌人,待人温和克制,连她这般卑微怯懦之人,都能被好好安放、妥帖善待。
亏欠也好,感念也罢,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忍受病痛折磨,无一人照拂。
迟疑良久,沈穗微咬了咬下唇,鼓起莫大的勇气。
她寻出干净的粗布帕子,又从灶房角落取来晒干的陈皮与姜片,都是温和养身、能平缓咳喘的寻常物件。从前在冷宫偏院独居时,偶染风寒,她便靠着这些朴素的东西慢慢调养,最是稳妥温和,不会相冲药性。
收拾好小小的布包,她拢紧身上的素色夹袄,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夜色浓稠,庭院里落满寒霜,月色朦胧洒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清冷的白光。晚风刺骨,吹得鬓发微微散乱,她缩了缩肩膀,放轻脚步,顺着回廊往主院方向走去。
一路寂静无声,长廊灯笼摇曳,昏黄光影拉长单薄的身影。府中下人早已歇息,沿途院落灯火昏暗,唯有最深处的主院,还亮着一盏孤灯,在沉沉夜色里,单薄又孤寂。
越靠近,那压抑的咳喘声便越清晰。
沉闷、干涩,带着胸腔受损的钝痛,每一次起伏都格外艰难,能清晰听出主人正在极力隐忍,不愿出声惊扰旁人。
沈穗微走到院门外,脚步顿住,心跳不由得加快。
社恐带来的紧张感层层翻涌,指尖微微发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陌生的院落,独处的上位者,本能的畏惧让她险些转身退缩。
可院内不断传来的闷咳,又死死拉住了她的脚步。
她不敢贸然推门,只能站在廊下,隔着半开的雕花院门,小声试探,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夜风吞没:“王爷……”
院内的咳喘骤然停滞。
短暂的寂静过后,一道略显沙哑疲惫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病后的虚弱,却依旧沉稳克制:“何事?”
没有不耐,没有呵斥,只有平淡的问询。
沈穗微攥紧手里的布包,指尖泛白,垂着头不敢往里看,一字一句说得小心翼翼:“入夜天寒,听闻王爷咳疾反复,奴婢……带了些平缓咳喘的姜片与陈皮,都是寻常温和之物,若是不嫌弃,或许能稍稍舒缓不适。”
话说完,她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满心惶恐。
怕被斥责逾越规矩,怕被嫌弃多管闲事,怕他觉得自己自作聪明,刻意攀附。深宫多年的谨小慎微,早已让她习惯了凡事退让,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
院内沉默了片刻。
窗纸映出一道清瘦的人影,微微晃动,似是起身费力。片刻后,房门被缓缓拉开,萧珩立在门内,一身素色里衣,外披单薄长衫,长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褪去了白日的规整克制,多了几分病中的脆弱慵懒。
夜色映衬下,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眉眼间凝着浓重的倦意,方才强行压抑的病痛,早已耗尽他大半力气。
寒疾缠了他十数年,每逢寒冬入夜便会加重,胸腔郁结,咳喘不止,太医开的汤药只能勉强压制,却无法根治。夜深人静之时,往往要独自熬到后半夜,才能稍稍缓解。
府中侍从虽会按时送来汤药,却也只是例行差事,无人会留意他深夜的煎熬,更无人会想着寻些温和细碎的物件,帮他稍稍减轻痛苦。
他原以为深夜寂静,无人会察觉他的病痛,却没想到,会是那个怯懦怕人、安静寡言的小宫女,隔着重重院落,听见了他的隐忍。
萧珩的目光落在门外纤细的身影上。
少女立在月色寒风里,脊背微微收拢,头颅低垂,长长的睫毛紧紧垂着,浑身透着局促不安,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像一只小心翼翼靠近暖光的小兽,带着满心的拘谨与忐忑。
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丝毫妄图借关切博取恩宠的刻意。
只是单纯听闻他不适,便揣着一点朴素的心意,鼓足勇气走来。
干净,纯粹,笨拙,却格外动人。
“进来吧。”
萧珩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声音放得更轻,刻意放缓语气,生怕自己的病容与沉冷的气息,会吓到她。
沈穗微心头微松,却依旧不敢抬头,小步慢步走进屋内。
主院书房陈设简约素雅,没有繁复奢华的摆件,书架摆满古籍书卷,案上放着汤药药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苦气,混合着他身上常年清冷的木质冷香,交织成一种孤寂又清冷的气息。
屋内炭火不足,比起她住的偏房,反倒更显寒凉,也难怪寒疾会在夜里反复难愈。
萧珩走到窗边软榻坐下,抬手轻轻按在胸口,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久病之人最怕寒气侵体,夜里阴气渐重,寒气入肺,便是无尽的咳喘与闷痛。
“不必拘谨。”他抬眸看向始终垂首的沈穗微,淡淡开口,“难为你有心。”
一句有心,瞬间卸下了沈穗微大半的惶恐。
她慢慢抬起头,视线只敢落在地面与桌角,不敢直视他的眉眼,双手将布包轻轻递过去:“这些都是寻常食材,煮水冲泡即可,药性温和,不会与汤药相冲。夜里咳得厉害,喝一点能润润嗓子,稍稍安稳些。”
这些都是她独居时摸索出来的法子,廉价普通,上不得台面,比起太医名贵的药方不值一提,却是她眼下能拿出的全部心意。
萧珩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布料的温热,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他拆开布包,看着里面摆放整齐的干姜片、陈年陈皮,甚至还有几株晒干的润肺野草,都是民间最朴素的养身法子,简简单单,却藏着最真切的用心。
身居高位半生,旁人送来的不是奇珍异宝,就是名贵药材,人人都想着用贵重之物讨好攀附,唯独沈穗微,只用最朴素寻常的东西,藏着最不加修饰的善意。
“你懂得这些?”他轻声问道。
“从前独居偏院,偶染风寒无人照料,便自己学着调理。”沈穗微声音很轻,直白道出过往的窘迫,没有遮掩,也没有自卑,“都是些土法子,若是不合心意,王爷不必勉强。”
萧珩指尖摩挲着干燥的陈皮,淡淡摇头:“很好。”
比起苦涩难咽的汤药,这些温和清淡的东西,反倒更合他眼下的状况。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轻响。
沈穗微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想着放下东西便立刻告退,不宜久留,免得惹人闲话,也免得自己太过局促。
可就在这时,萧珩又是一阵克制的闷咳。
这一次来得急促,他微微俯身,眉头紧锁,指尖死死按着胸口,沉闷的咳嗽卡在喉咙,久久无法平复,苍白的唇瓣抿紧,连耳尖都泛着病态的薄红,整个人都透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看得人心头一紧。
沈穗微来不及多想,本能上前一步,完全忘了身份隔阂与内心怯懦,语气带着真切的慌乱:“王爷,您还好吗?”
话说出口,才猛然察觉自己逾越,连忙停下脚步,后退半步,重新低下头,局促不安地攥紧衣角。
萧珩缓了许久,才慢慢压下翻涌的咳意,呼吸微微急促,眼底覆上一层浅淡的水汽。他抬眸看向眼前慌乱无措的少女,看着她下意识的担忧与本能的在意,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又软了几分。
“无妨,老毛病了。”他声音沙哑,淡淡解释,“年年冬日皆是如此,早已习惯。”
短短一句话,藏着十数年无人问津的孤苦。
习惯病痛缠身,习惯深夜独熬,习惯冷暖自渡,习惯世间无人真心牵挂。
沈穗微听着,心底莫名发酸。
世人都羡靖王权势滔天,尊贵无双,却无人知晓,这位云端之上的王爷,常年被病痛折磨,孤身独居,冷暖自知,活得比寻常人还要孤寂寒凉。
她犹豫片刻,鼓起极大的勇气,小声提议:“屋内炭火太弱,寒气太重,才会加重咳疾。若是……若是不介意,奴婢帮您再加一盆炭火吧?夜里暖一些,寒气不侵,病痛也能少些反复。”
说完,她紧张地等待斥责。
王府下人各司其职,添炭取暖本有专人负责,轮不到她一个外院宫女插手。
可萧珩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无波:“劳烦你。”
没有拒绝,没有疏离,坦然接纳了这份细碎的好意。
沈穗微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去外间炭盆处,动作轻缓地添上足量木炭,仔细拢好炭火,避免烟火呛人。她手脚麻利,做事细致,从前在深宫常年打理杂务,这些琐事早已熟练。
不过片刻,屋内暖意渐渐升腾,驱散了满屋寒凉,凝滞的药气也被暖意冲淡了不少。
暖意包裹周身,萧珩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胸腔郁结的闷痛,也缓解了些许。
沈穗微收拾妥当,见他气色稍稍缓和,便微微屈膝行礼:“炭火已添好,时辰不早,奴婢先行告退,王爷早些歇息,保重身子。”
说完,便打算转身离开。
“等等。”
萧珩开口叫住她,抬手拿起桌上一方质地柔软的素色棉絮方巾,递了过去。料子柔软厚实,是冬日御寒的好物。
“夜里风大,院落寒凉,这个你拿着。”他目光平静,语气自然,“入府时日尚短,府中器物未必齐全,不必拘谨。”
沈穗微猛地一怔,抬头看向那方干净柔软的方巾,心头骤然一暖。
他在病中难受不已,却还惦记着她住的院落偏僻寒凉,惦记着她身子单薄畏寒。
一来一往,皆是彼此细碎的体恤,无关尊卑,无关身份,只是困境里相互慰藉的一点温柔。
她望着那只骨节清瘦、略显苍白的手,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接过,指尖不经意相触,一片微凉。
“多谢王爷。”她低头轻声道谢,眼眶微微发热。
“回去吧,夜深露重。”萧珩淡淡挥手,眼底倦意渐浓,病痛消耗了他太多精力。
沈穗微不再多留,轻步退出房门,轻轻带上院门。
夜色依旧深沉,寒风依旧刺骨,可攥着手里柔软方巾的掌心,却暖得发烫。
她顺着回廊慢慢走回清和院,脚步平缓,心底纷乱的情绪渐渐沉淀。
原来高高在上的王爷,也会有独自难熬的深夜,也会有无人宽慰的病痛,也会在冷清的王府里,独自熬过漫漫长夜。
而她这个渺小怯懦的宫女,竟也能有机会,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方式,为他驱散一点寒意,舒缓几分痛苦。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从来都很奇妙。
风雪夜的一次伸手,深宫之中的数次庇护,王府深夜的彼此体恤,一点点细碎的交集,正在慢慢拉近云泥之别的两人。
她回到偏房,将那方方巾叠好收好,指尖残留着淡淡的冷香。窗外月色清冷,院内寂静无声,可今夜的心底,却不再是往日的孤单茫然。
而主院书房内。
暖意融融的屋内,萧珩端起水杯,放入几片姜片陈皮,温热的清水漫开浅淡的清香,入口温润,缓缓抚平了胸腔残留的痒意。
他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少女方才局促担忧的模样。
怯懦安静,敏感柔软,善良纯粹,像暗夜里独自摇曳的萤火,渺小微弱,却有着穿透寒凉的温柔力量。
十数年寒疾缠身,看透人心凉薄,他早已习惯孤身独行,不盼温暖,不寻牵绊。
可自从那场暴雪夜,遇见那个躲在阴影里、心软救人的小宫女之后,平静无波的日子,便多了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她怕他,躲他,不善言辞,笨拙内敛,却有着最本真的善意。
这份不染尘埃的纯粹,是他在尔虞我诈的朝堂、冰冷淡漠的皇室之中,从未见过的干净。
萧珩缓缓闭上眼,绵长的呼吸渐渐平稳,胸腔的咳喘彻底平复。
今夜,因那一点细碎的暖意与温柔,漫长难熬的寒夜,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只是他心知,平静只是暂时。
帝王的试探从未停止,朝堂的暗流步步紧逼,他对沈穗微的特殊关照,早已落入有心人眼中。往后这座安静的靖王府,注定无法再远离风波,而那个胆小怕事、一心只求安稳的小姑娘,迟早会被卷入层层风雨之中。
他会护好她。
倾尽所能,挡下所有是非猜忌,护她一世安稳,守她本心纯粹。
夜风穿过竹林,轻响簌簌,一院清寂,两份孤凉。
萤火落王庭,寒月遇微尘,一场双向的治愈与救赎,正在这座冷清的靖王府里,缓缓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