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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空庭守岁寒 萧珩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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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车马迎着漫天风雪离了靖王府,一路向着京城行去。马蹄碾过冻硬的官道,车轮轧碎沿途残雪,一路行色匆匆,却刻意放缓脚程,避开风雪最烈的时辰,日间赶路,入夜便寻驿站歇息,半点不敢疏忽身子。
王府大门合上的那一刻,整座封地府邸便骤然落入一种沉寂的空落里。
往日里常有萧珩往来穿行的回廊庭院,没了那道清挺沉稳的身影,连檐下风声都显得格外寂寥。府中下人恪守禁令,安分守职,不敢随意闲谈,不敢擅自出府,内外院门紧闭,巡防暗卫隐于暗处,将整座王府守得固若金汤。
唯有清和院,依旧维持着往日温润安稳的模样,只是那份安稳里,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清寂与牵挂。
沈穗微自目送萧珩背影消失在风雪尽头后,便久久立在廊下,任由寒风卷着雪沫落在肩头,久久未曾回屋。风刮过梅枝,落瓣簌簌飘下,落在她素色棉袍上,沾了薄薄一层白霜。
心底像被抽空了一块,空荡荡,又缠满化不开的惦念。
她明知前路风雪凛冽,京城风波四起,朝堂猜忌难测,深宫算计暗藏,却半点都帮不上忙,只能困在这一方小院里,遥遥牵挂,静静等候。这种无力可循的落寞,比冬日的严寒更侵人心骨。
不知在廊下立了多久,寒风吹得指尖发僵,她才缓缓敛回心绪,转身推门进屋。
屋内炭火依旧燃得旺盛,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心底那缕空落落的怅然。案上还整整齐齐摆着为萧珩备好的药包、暖茶器皿,那件绣绒披风叠在锦盒里,安静伫立,处处都是他曾驻足停留的痕迹。
往后日子,再无人踏雪入院闲话梅雪,再无人轻声叮嘱起居冷暖,再无人替她挡尽外界风雨,把所有凶险独自扛在身前。
偌大靖王府,于旁人是高门大户,于她,却只剩一座空庭,一院寒梅,一室孤灯,漫漫长日,唯有守岁静待归期。
她强压下心底的离愁,收拾好案上物件,依旧按着往日的作息度日。晨起扫雪烹茶,午后分拣药草、打理院内草木,夜里坐在灯下做些针线,把绵长的时光一点点消磨。只是再精致的茶点,再也无人细细品尝;再周全的药膳,也无人按时饮下;再细密的针线,也少了那份为一人牵挂的温热心意。
日子看似照旧,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隆冬日子一日日熬过去,转眼便临近年关。
皇城内外渐渐染上岁末的年味,街巷张灯结彩,百姓备办年货,爆竹零星声响此起彼伏,处处透着辞旧迎新的热闹。可这份人间烟火气,半点都透不进靖王府高墙之内。
王府严守门禁,不办年宴,不张灯火,不宴宾客,下人们依旧安分当差,低调度日,整座府邸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清和院更是一如往昔,没有繁杂的年俗应酬,没有往来人际的喧闹,只有梅雪为伴,灯火孤影,清寂度日。
沈穗微也照旧如常,没有什么过年的热闹心思,每年岁末于她而言,从来都只是孤单寂寥。幼时无家可归,入宫后冷暖自知,流落漂泊亦是孤身一人,早已习惯了独自守岁,看淡了年味喧嚣。
只是今年不同。
心底装着一份遥遥的牵挂,装着一份沉甸甸的等候,岁岁除夕,再也不是孤身飘零的茫然,多了一份笃定的期盼,盼京城风波平息,盼他路途安稳,盼年后春雪消融,故人踏雪归来。
年关越近,风雪越盛。
连日暴雪覆了整座封地,天地间一片素白,王府庭院被厚雪掩埋,竹枝压弯,梅香却愈发清冽。沈穗微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推开窗,望着漫天风雪暗自忧心。
这般大的雪,路途定然难行,不知萧珩走到了何处,有没有寻到安稳驿站避雪,旧疾会不会被寒气牵动,有没有按时用膳服药,有没有人悉心照料起居。
一桩桩,一件件,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却无从打探,无从书信,只能默默在心底祈福,愿风雪留情,护他一路平安。
王府暗卫恪守萧珩临走前的吩咐,牢牢守住内外防线,,生人禁入,连周边街巷的动静都时刻紧盯,半点不敢松懈。他们知晓王爷远赴京城,最放不下的便是清和院这位姑娘,护她安稳,便是守住王爷的后顾之忧。
暗处布防严密,明里却刻意维持低调平静,不让外界风波惊扰到院内分毫。
可高墙之外,暗流从未停歇。
深宫暖香殿内,贵妃日日收到京中与封地双线传回来的密报,一边紧盯萧珩入京后的动向,一边密切打探靖王府留守的虚实布防。
得知萧珩早已踏入京城地界,被朝堂琐事与帝王召见绊住行踪,封地王府闭门守宅,防卫森严,清和院更是被暗卫层层环绕,无从下手,她心底虽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暂时按捺住铤而走险的心思。
“萧珩倒是心思缜密,临走前把王府布防安排得滴水不漏。”贵妃捻着指间暖玉,面色沉郁,语气里满是悻悻,“留守人手充足,暗卫遍布院墙内外,清和院周遭更是密不透风,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想趁机动手,根本寻不到半点空隙。”
侍女立在一旁低声道:“娘娘,既然封地无从下手,不如暂且放下这边,专心在京城布局。萧珩已入皇城,身在帝王眼皮底下,流言未平,君心猜忌正盛,我们大可借着朝堂势力,步步施压,何必执着于封地一位姑娘?”
“你懂什么。”贵妃冷眼扫过她,眸底藏着阴翳,“沈穗微是萧珩唯一的软肋,只要拿捏住她,便等于攥住了萧珩的命门。如今布防严密无从下手,不代表永远没有机会。我暂且把精力放在京城,牵制萧珩,消磨他的底气与声望,同时继续紧盯王府动静,静待时机。”
“只要等到年关过后,王府防备稍有松懈,或是暗卫有调度轮换的空隙,我依旧有法子潜入府中。到那时,先断他软肋,再收朝堂之利,两全其美。”
她从不会轻易放弃算计,眼下受阻只是暂时蛰伏,一边在京城设局困住萧珩,一边紧盯封地伺机而动,双线布局,步步紧逼,不肯给对方半分喘息的余地。
“另外,传令下去,不许轻易招惹靖王府周边百姓,不可刻意制造事端惊动留守暗卫,免得打草惊蛇,让萧珩察觉我们仍在惦记清和院。只需暗中潜伏,耐心等候破绽即可。”贵妃冷声道。
“奴婢遵命。”
深宫的算计依旧在暗中运转,只是碍于王府防卫森严,不得不暂时收敛锋芒,转为长久蛰伏,静候可乘之机。
而身处京城的萧珩,此刻已然入了皇城,住进宗室专属的靖王府别院。
京城年味更浓,宫墙内外灯火璀璨,权贵世家往来赴宴,车马盈门,一派繁华热闹。可他却半点无心流连这份喧嚣。入京之后,先是入宫面圣,接受帝王问询审视,又要应对朝堂官员的应酬拜访,还要梳理述职奏折,回应满城未歇的流言非议。
帝王召见时,言语温和,看似叙旧体恤,字字句句却都暗藏试探,旁敲侧击问及属地民心、士族往来、治政举措,句句都在试探他的野心与城府。朝堂之上,更是有人刻意借流言发难,隐晦质疑他声望过盛,言语间带着刻意的排挤与刁难。
萧珩始终从容淡定,不卑不亢,以实打实的政绩回话,以沉稳气度应对试探,不刻意辩解流言,也不刻意攀附朝臣,守着宗室藩王的本分,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只是连日周旋朝堂,应对人心算计,再加京城冬日湿寒更重,路途奔波劳顿,他体内旧疾隐隐有复发之势,时常夜半胸闷气涩,心绪难宁。
夜深人静时,独处别院书房,卸下整日的应酬与防备,心底总会不由自主飘向千里之外的封地靖王府,飘向那座落雪的清和院。
不知院里梅雪开得可好,不知她可否安好度日,有没有按时添衣保暖,有没有因岁末寂寥心生惆怅,有没有日日倚窗遥望,默默等候他归期。
相隔千里,风雪阻隔,朝堂缠身,身不由己,连一封书信都无暇细细落笔。只能把满心牵挂压在心底,尽快稳住京城风波,消解帝王猜忌,平息朝堂非议,早日脱身,踏雪归府。
封地这边,岁末除夕悄然而至。
皇城万家灯火,爆竹连天,阖家团圆,热闹喧嚣。靖王府却依旧静悄悄的,入夜便早早熄灭了院外灯火,只留屋内几盏孤灯,清冷孤寂。
清和院内,沈穗微早早关了院门,掩上窗棂,隔绝外界零星的爆竹声响。屋内炭火燃得暖融,桌上摆着简单的几样小菜,一盏清茶,没有年宴的丰盛,没有团圆的热闹,只有她独自一人,静坐灯前。
窗外大雪纷飞,落满庭前梅树,夜色深沉,寒风呼啸而过檐角,带着萧瑟的凉意。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望着摇曳的烛火,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怅然。
岁岁除夕,皆是孤身一人,本早已习惯这般清冷。可唯独今年,心底多了一份跨越千里的牵挂,多了一份遥遥无期的等候。不知他此刻身在京城何处,是否有暖屋避寒,是否有热茶暖身,是否也在夜深时分,想起这座空寂的庭院。
她不求富贵荣华,不求名分牵绊,只愿风雪无虞,愿他平安康健,愿朝堂风波勿要太过纠缠,愿春来雪化之时,他能如约归来,再陪她庭前煮茶,檐下赏梅。
烛火摇曳,映着她温婉清寂的侧脸,一室静谧,一庭寒雪,一人守岁,一念千里。
王府高墙隔绝了人间年味,也隔绝了外界风波。
一边是京城繁华喧嚣里的步步周旋,深陷朝堂猜忌与深宫圈套;
一边是封地落雪孤庭中的静静守候,怀揣满心牵挂与岁岁期盼。
年关已过,归期未卜,风波未平,算计未歇。
千里风雪隔两地,两处心事各牵绊,只待来日风停雪落,棋局明朗,故人归庭,再续安稳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