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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梅园逢寒影 一夜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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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落霜,天光大亮时,整座靖王府都覆上了一层薄白。
冬日的日头升得缓慢,淡金色的晨光穿过层层云絮,斜斜落进清和院,将青竹枝干上凝结的霜花照得透亮。风褪去了昨夜的凛冽,只剩浅浅微凉,拂过枝头,抖落细碎霜粒,静而温柔。
沈穗微晨起如常,简单收拾妥当,推开房门时,便想起昨夜萧珩临走前的叮嘱。
后院梅园近几日花苞将绽,可随意闲逛散心。
入府之后,她终日囿于一方小院,日日重复清扫打理,安分守己,从不敢擅自踏足王府别处地界。深宫三年刻下的规矩与胆怯,让她早已习惯固守方寸之地,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眼下院里活计不多,晨间琐事片刻便能做完,加之连日紧绷的心绪渐渐松弛,心底便生出一丝微弱的念想。
想去看一看那片梅园。
一来是不负对方好意,二来也想借着幽静景致,稍稍纾解心底积压多年的沉闷。
将院落简单收拾完毕,交代院内老仆无需等候,沈穗微拢紧身上素色夹袄,顺着回廊,缓步往后院走去。
王府院落排布规整,前院庄严肃穆,中院雅致清幽,越往后走,人烟越是稀少。沿途廊下皆是常青草木,石阶干净无垢,不见下人往来忙碌,处处透着靖王府独有的清寂静谧。
一路行至后院深处,一片成片的梅林骤然映入眼帘。
大片梅树错落排布,枝干苍劲虬曲,层层叠叠的枝桠上,缀满密密麻麻的花苞。有的还是青褐色骨朵,紧紧收拢,有的已然微微泛红,花瓣隐隐鼓胀,蓄势待发,只等一场暖阳,便能次第盛放。
空气里浮动着若浅若淡的冷香,清冽干净,混着霜雪的微凉,沁人心脾。
整片梅园空旷无人,四面安静,远离府中所有喧嚣与是非,是整座王府最僻静的角落。
沈穗微放缓脚步,慢慢走入林间。
脚下青石板落着薄霜,踩上去微凉打滑,她走得轻缓,目光静静落在枝头花苞之上。指尖下意识抬起,轻轻凑近一朵半开的红梅骨朵,微凉的花香漫入鼻尖,连日来被流言与不安缠绕的心,在此刻彻底沉静下来。
她生来偏爱安静草木,比起人声鼎沸,更愿意与花草相伴。无人窥探,无人打量,无需收敛神色,无需压抑怯懦,只需安安静静站着,便觉安稳。
不知不觉,她慢慢走到梅园最深处。
这里背靠院墙,草木更深,人烟罕至,四周梅树环绕,遮挡了大半日光,光影错落,氛围感清寂又疏离。
就在她驻足凝望枝头花苞时,一道低沉压抑的闷咳,忽然从前方假山后方传来。
声音不算响亮,裹在风里,干涩隐忍,带着久病难愈的疲惫,她再熟悉不过。
沈穗微脚步骤然顿住,身子下意识一僵。
是萧珩。
她没想到,这么早的时辰,他会独自来此。
短暂的迟疑过后,她没有转身躲开。这段时日的相处,早已让她褪去最初极致的逃避,明白他素来喜静,不会无端为难,更不会刻意逼迫。
稍稍平复心绪,她放轻脚步,绕过假山。
萧珩正立在崖石旁,背对着她,一身素色常服,未披厚重披风,身形清瘦挺拔。清晨霜气浓重,林间寒气郁结,他许是早起胸闷难安,才独自来这片僻静梅园散心,却不料寒气流窜,引动了肺腑旧疾。
他微微垂首,单手抵着胸口,眉头轻蹙,克制着翻涌的咳意,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轻缓,隐忍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昨夜明明叮嘱旁人避风保暖,自己却偏偏孤身立于霜气深重的林间,不顾身子安危。
沈穗微攥紧衣袖,心底的担忧瞬间盖过局促。
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缓步上前,隔着几步的距离,轻声开口,语调轻柔,生怕惊扰到他:“王爷,晨间霜气太重,林间寒气侵体,不宜久留。”
突兀的女声划破寂静,萧珩肩头微顿,缓缓收敛咳意,慢慢转过身来。
晨光落在他脸上,久病带来的苍白一览无余,唇色浅淡,眉眼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许是方才咳喘消耗了力气,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水汽,少了平日的沉稳克制,多了几分脆弱单薄。
看见来人是沈穗微,他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意外,随即归于平和。
“你怎么来了这里?”他声音微哑,还残留着咳疾过后的干涩。
“晨起无事,听闻后院梅苞将开,便过来走走。”沈穗微垂着眼,老老实实作答,目光不自觉落在他单薄的衣衫上,语气多了几分恳切,“霜露未散,寒气刺骨,王爷衣着单薄,这般最容易加重寒疾。”
她的担忧直白又真切,没有拐弯抹角,没有刻意讨好,只是单纯看着他不爱惜身子,心底生出的焦灼。
萧珩低头看了看自身衣着,淡淡扯了扯唇角。
常年被寒疾纠缠,他早已对周身冷暖麻木。屋内汤药日日不断,病痛时常反复,便也不在意一朝一夕的风寒,只觉得独处僻静之处,能避开王府繁杂,寻得片刻心神安宁,便足矣。
“无妨。”他淡淡开口,“闷在屋内太久,胸口郁结,出来透气,反倒舒坦些。”
“透气也该添衣。”沈穗微下意识接话,话说出口才发觉有些逾矩,连忙放轻语气,小心翼翼补充,“您的身子本就不比常人,一点风寒,都会酿成连日反复的病痛,不值得。”
从前在深宫,无人会管她冷暖死活,她便格外懂得好好保重身子的可贵。也正因自己尝过饥寒病痛的苦,才见不得旁人明明体弱,还要肆意糟践自身。
萧珩静静看着她。
少女立在梅林之下,素色衣衫衬得眉眼干净柔和,长睫低垂,神色认真,明明性子怯懦怕生,此刻却敢直白指出他的不妥,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世间众人,皆惧他王爷身份,敬他权势,畏他病弱阴郁,唯独她,会用最朴素直白的道理,直白叮嘱他冷暖温饱,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好好照料的普通人。
这份不加修饰的真心,在人心凉薄的皇城之中,太过难得。
“多谢提醒。”他没有反驳,反而温和颔首,坦然收下这份叮嘱,“是我疏忽了。”
见他愿意听劝,沈穗微心头稍稍松了口气。
林间风又起,卷着霜雪寒气扑面而来,萧珩又是一阵压制不住的闷咳,这次来得急促,他微微俯身,指尖死死按着胸腔,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沈穗微见状,再也顾不上主仆分寸,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轻轻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快擦擦。”
这方帕子,正是前些日子他赠予她御寒的棉絮方巾,她日日贴身带着,柔软厚实,干净整洁。
萧珩微微一怔,低头看向那方素色帕巾,又看向眼前少女慌乱无措的眉眼,心头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缓缓漾开一圈暖意。
他伸手接过,轻轻拭过唇角,待咳意渐渐平复,才缓缓直起身,气息还有些微促。
“劳你费心。”
“王爷不必这般客气。”沈穗微连忙摇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安全距离,恢复了温顺安分的模样,“只是看着难受,没法视而不见。”
简单一句话,道尽了她所有的心思。
不是图谋,不是报恩,只是本心向善,见不得旁人受苦煎熬。
萧珩目光扫过整片梅林,枝头花苞累累,冷香浮动,周遭寂静无人,恰好避开所有耳目。他放缓语气,轻声问道:“这几日府中可还安稳?下人们可有再为难于你?”
那日他下令全府管束口舌,杜绝闲言碎语,可终究没法时时刻刻盯着各方下人,难免担心有人暗中记恨,私下刁难。
提及此事,沈穗微微微摇头,神色平静:“一切安好。府里下人各司其职,守规矩懂分寸,无人叨扰清和院。”
经过上次风波,王府上下人人皆知王爷对她格外照拂,纵使心底存有不满与揣测,也不敢明目张胆招惹。这份安稳,是萧珩为她硬生生挡来的。
“那就好。”萧珩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安心,“你性子喜静,这般清净日子,最适合你。”
他从来不会强求她融入周遭,不会逼着她改变怯懦本性,反而愿意为她打造一方无人打扰的小天地,顺着她的性子,护她安稳自在。
两人并肩立于梅林之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却丝毫不显尴尬。
风声轻缓,梅香浅浅,霜色渐融,晨光慢慢铺落林间,冲淡了晨间所有寒凉。
沈穗微抬眼,悄悄看向身侧的人。
他身姿清瘦,眉眼清隽,久病的孱弱藏在沉稳的皮囊之下,明明手握重权,身处高位,却活得比寻常人还要孤寂。偌大王府,仆从成群,可真正懂他冷暖、知他病痛的,寥寥无几。
日复一日,独守空院,汤药为伴,长夜自渡。
这般日子,想来也是清冷难熬。
“梅园很快便会全开。”沈穗微轻声开口,打破安静,语气柔和,“等到满树红梅盛放,这里一定会很好看。”
她想找点轻松的话题,冲淡他周身萦绕的孤冷。
萧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满林梅枝,淡淡应声:“每年寒冬,这里都会开满红梅。只是往年无心观赏,年年花开,皆是独自看过。”
一句独自,轻描淡写,却藏着数不尽的落寞。
岁岁年年,繁花似锦,无人共赏,良辰美景,终究只剩孤身一人。
沈穗微心口微微一涩,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轻轻抿唇,沉默不语。
“不过今年,倒是不同。”
萧珩忽然转头,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眼底浮起一层浅淡温柔,语气轻缓,“往后花开,倒也算有个人,一同看看。”
没有直白的邀约,却暗含温柔期许。
沈穗微心头猛地一跳,耳尖悄然泛红,下意识低下头,长睫用力垂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腼腆。
她不懂太多风月情长,却能听懂这份细碎的邀约。
岁岁孤赏的寒梅,从今往后,会多一个安静相伴的人。
风卷梅香,漫过两人之间,氛围温柔又缱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道尽头,忽然闪过一道深色人影,速度极快,转瞬便隐入树后,行踪诡异,一看便知不是府中正经下人。
萧珩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温和尽数褪去,瞬间覆上一层冷冽锋芒。
常年身处朝堂漩涡,他的警惕早已刻入骨髓,细微异动便能立刻察觉。
“谁在那里?”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穿透力极强,在寂静的梅林里缓缓散开。
沈穗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一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林间空空荡荡,只剩交错梅枝,看不出半点异常,可方才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绝不会是错觉。
暗处之人显然不愿现身,任凭质问,始终藏匿不动。
萧珩面色渐冷,不必多想也能猜到来历。
皇城之内,能悄无声息潜入靖王府后院、暗中窥探行踪的,除了帝王派来的暗线,再无旁人。
陛下的猜忌,从未消减,如今更是步步紧逼,连他日常行踪、私下相处,都要尽数监视。
原本平和温馨的氛围,瞬间被无形的阴霾笼罩。
皇权博弈的暗流,终究还是悄悄蔓延到了这片安静的梅园,落到了沈穗微的身上。
萧珩怕牵连她,不愿让她卷入朝堂纷争,当即收敛神色,语气恢复平淡:“时辰不早,林间露重,你先回清和院吧。”
没有过多解释,也不愿让她知晓其中凶险。
有些风雨,他一人抵挡便足够,不必拉着胆小安稳的她,一同深陷漩涡。
沈穗微敏锐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知晓定是出了不妥之事。她虽懵懂朝堂权谋,却也明白深宫王府从无真正的安稳,暗处藏着无数看不见的风波。
她没有多问,乖乖点头:“那王爷也早些回院添衣,切莫再受风寒。”
说完,她微微屈膝行礼,转身顺着来路,安静离去。
纤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拐角,彻底远离这片暗藏窥探的梅林。
待到她走远,萧珩眼底的温和彻底散尽,只剩刺骨寒意。
“出来。”
话音落下,两道黑衣暗卫从树影深处缓缓现身,跪地俯首,面色惶恐。
“属下参见王爷。”
“陛下派你们来的?”萧珩语气淡漠,冷意浸骨,“日日监视本王行踪,窥探私院动静,陛下倒是好心思。”
暗卫俯首不敢言语,无从辩驳。
帝王之命,他们不得不从,可窥探靖王,亦是大忌,两头为难,进退维谷。
“回去告知陛下。”萧珩目光冷沉,字字清晰,“本王无心朝堂争斗,无意权谋纷争,安分守己,独居王府,别无二心。莫要再派人暗中窥探,扰我清净,也莫要牵扯无辜之人。”
他可以接受自身被监视,却绝不允许帝王的猜忌,波及沈穗微。
那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一方安稳,绝不能被皇权纷争碾碎。
暗卫不敢多言,连忙领命,悄然退去。
梅园再度恢复寂静,只是方才的温柔暖意荡然无存,只剩漫天霜寒,沉沉压落。
萧珩独自立在梅树下,风吹动单薄衣衫,周身孤冷愈发浓重。
他早已料到这份安稳不会长久,帝王的猜忌,朝臣的虎视眈眈,都是缠绕在他身上的枷锁,避无可避。
可他唯一的执念,便是护住那束闯入他孤寂岁月里的萤火。
哪怕前路风雨欲来,暗流汹涌,他也会拼尽所有,为她隔绝一切危险与算计。
枝头梅苞待放,寒雾沉沉。
一边是王府小院的细碎温柔,双向取暖,岁月安然。
一边是皇权朝堂的冰冷算计,步步惊心,风波暗涌。
属于他们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