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外套 傅念两只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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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夏，白天好像被无限拉长，天早早亮，很晚才黑，日晒也强，窗外的梧桐成了天然的遮光帘，摇摇摆摆隐隐绰绰，但还是刺眼。
沈霁拉上纱帘，走回沙发坐下。
又到周三，傅戎宪打电话临时取消预约，沈霁整个下午变得无事可做，干脆给于瑜放假，独自待在咨询室翻书，正巧看到叔本华的欲望循环理论。
简单说，人生就是不断产生欲望，实现欲望，短暂满足，然后追求更大欲望的无限循环。
沈霁自控力过人，低级的欲望容易达到，高级的欲望只能通过克制来实现，他向来做的很好。但当太阳偏西，地板上树影一点点拉长，就好像某种魔咒降临。
他再次开车去了傅念的学校。
这天孩子们走光了也没见着傅念，沈霁疑心看漏，但乔扬那么高，他不可能看不见。
更何况来接的车子也还停在路边。
沈霁坐在车里，透过暗色玻璃看见司机先是朝校门里张望，之后进去校园，没多久跑出来，拿手机慌慌张张打电话。
沈霁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他便顾不得了，推门下车走过去，门卫还记得他，没多问就放行。沈霁先去傅念的班级，然后是乔扬的班级，又跑下楼去篮球场，都空无一人。
时间倒推，二十分钟前，傅念的确在篮球场。
乔扬因为表现突出被选为校队首发，临时要加训，傅念像往常一样在旁边的空场地边练球边等他。
再然后，麻烦就找上门。
行政楼的教务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两方正在对峙。
“为什么非要我家长来？我就能代表我自己，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这么大了还要家长撑腰，没断奶吗？”
傅念腰杆挺得笔直，声音脆又响，不啻于一记耳光无差别地扇在对面几人的脸上。
“你这个孩子怎么说话？”对面家长气的不轻，“我不跟你说，把你家长叫过来。”
傅念昂头：“我父亲一分钟要创造多少价值，这点事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乔扬不说话，像个保镖紧紧杵在傅念后面。对面家长伸手拉扯，被乔扬一把抓住手腕，当即叫痛。
“你干什么？当着老师的面就动粗？”教导主任大喝，“我看就是你先动手打的人！”
事情很简单，高年级一个学生看不惯乔扬刚来就被选进校队，不敢找他麻烦，就找傅念麻烦，仗着个高体壮，气势汹汹要傅念让出球场。傅念不愿意，据理力争，对方说不过就动手，被乔扬推开后自己摔倒磕破了脑袋，反而恶人先告状，说乔扬先动手。
傅念想翻白眼，这么简单粗暴没脑子的栽赃，他两岁就不玩了，但谁哭谁有理么，教导主任的偏向很明显了。
傅念不会哭，也不屑哭，不大的孩子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大人，嘴唇咬紧，满眼倔强。
沈霁看不下去，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里面的人同时望来，表情各异，沈霁只看着傅念，他走过去站在傅念身边。
傅念吃惊地张开嘴，又闭上。
沈霁蹲下，同他平视：“疼吗？”
傅念咬嘴唇，声音小的跟猫似的：“疼。”
身后的乔扬诧异地往他看，哪儿疼？那家伙根本没碰到傅念就被他扯开了。
沈霁拿出纸巾给傅念擦脸，他第一次触碰孩子幼嫩的皮肤，生怕用力就破了，声音也轻的好像一吹就散的云：“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傅念说：“我在打篮球，他过来要抢场地，我不让，他就打我，幸好乔扬来了。”
他扁着嘴，一副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乔扬嘴角抽动，傅念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当时气得蹦老高，原话是“乔扬，给我狠狠揍他！”。
对面那孩子叫起来：“明明是乔扬先打我！”
沈霁刚才有多心疼，此刻就有多愤怒，熊熊火焰在肺腑燃烧，他站起来，冲对面还在揉着手腕的家长说：“讲不过就对孩子动手？难怪你儿子也喜欢动手，原来是有样学样。”
对方家长先是一愣，继而更气了：“你谁？”
沈霁顿住，往傅念看一眼：“我是他父亲的朋友。”
说罢，不再理会叫嚣的家长，扫了眼教导主任冲向对方的鞋尖，平静说：“报警吧。”
办公室瞬间安静。
“两个孩子各执一词，调监控就能知道谁在说谎。”沈霁看向教导主任，“别告诉我监控恰好坏了。”
教导主任睁大眼：“你——”
沈霁不给他机会：“据我所知，联盟年初出台了最新规定，要求学校监控必须全覆盖，包括天台、储物间这些死角。”
他之所以清楚，是前年一个高中生坠楼 ，事发地点恰好在监控盲区，一直没能查清真相。那个孩子的母亲陷入抑郁，很长时间没能走出来，曾经来找过他。
教导主任变了脸色，同对面的家长隐秘交换视线。
沈霁看在眼里，佯装无奈继续说：“如果真是这样就没办法了，我只能去有关部门反应，顺便查查贵校的消防设备和食品安全，都是顺手的事。”
教导主任急了：“没坏没坏，能看能看。”
傅念紧紧贴着沈霁，下巴昂得高高的，仿佛刚才“大人撑腰真丢人”不是他说的。
对面那高年级一听，拉了拉母亲的手，基于对自家儿子的了解，对方清清嗓子：“查监控就不用了，你们道歉就行，瞧把我们孩子打成什么样。”
教导主任帮腔：“是啊是啊，毕竟人家孩子受伤了嘛，你看看，额头都破了，流了那么多血。”
傅念一点也不想道歉，又不是他先动手，他凭什么要道歉？傅戎宪从小教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所以他就叫乔扬还手了，不还手难道站着挨打吗？
傅念担忧地看着沈霁，恰好沈霁也在看他，傅念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他想，对面那胖子的确磕得不轻，要是沈霁真让他道歉，他也认了。
谁想沈霁说：“不行。”
傅念一下睁大了眼。
加害者施害不成反自伤，却叫受害者道歉，这种例子在接待的来访里，沈霁听过太多了，无非是利用愧疚感向别人施压。沈霁的语气平静但坚决：“不行，道歉也是他向傅念道歉。”
就在这时又有两人进来，看教导主任谄媚的神色和称呼，其中一个是校长，另一个应该就是对面的父亲，西装革履，派头十足。那位父亲先咳几声，然后用所有人都能听清楚的音量对旁边的校长说：“这件事得不到圆满解决，今年教室的空调换新……”
“哎这个……”校长往教导主任看，不满训斥，“这点小事怎么处理这么久？”
后者还没开口，外头响起了一句：“空调是吧，我给你装。”
伴随话音，一抹高大的身影闪现，正是傅戎宪。一屋子人，傅戎宪单往沈霁看，高挑的眼梢似笑非笑的。
他看起来衣着考究，气度不凡，非富即贵。校长迟疑：“您是……”
“傅戎宪，傅念的父亲。”傅戎宪自我介绍，环顾一遭，“也不能光孩子们的教室装新空调，苦了老师们，我看这老师办公室的空调也该换了。”
校长眉开眼笑，教导主任跟着陪笑。
“您看您说的，都是为了孩子。”校长伸手，傅戎宪瞥了眼，没握，任那只手尴尬地落在半空。校长讪讪收回，试探问：“不过刚才的话，您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傅戎宪笑了一声，“给你把整座学校推翻重建都行，当然了，顺带着把你也给换了，你看行吗？”
喜意还没爬上脸，就先冻在嘴角，校长愣住，搞不清他究竟是玩笑还是认真。但谁都清楚，他有这个本事。
那高年级的家长冷笑：“有几个臭钱了不起？”
傅戎宪看过去，依旧微笑：“是了不起。你要比谁钱多，那就比谁钱多；比谁拳头硬，那就比谁拳头硬；比谁占理，那我们就只动口不动手。”
他一副公平的绅士做派，说出的话却威慑十足，对面无人吭声。
校长不敢偏袒，询问傅戎宪如何处理。
傅戎宪没接话，转问傅念：“你觉得怎么处理？”
傅念说：“让他给我道个歉吧。”
高年级涨红了脸，在父母的催促下给道了歉，不情不愿的，比蚊子还小声。
傅念很想说“你大点声没吃饭吗”，但碍于沈霁在，他只是重重地哼了一下，背手说道：“你的头破了，也算受到惩罚，我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会支付你的医药费。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犯。”
对面一家灰头土脸地走了，傅戎宪也在校长战战兢兢的恭送下离开行政楼，走到楼底一棵树下时他停了，朝乔扬看。
乔扬立刻站直：“对不起傅叔叔，今天是我不对。”
傅戎宪全然没了刚才的漫不经心，脸色极为严肃：“乔扬，暴力是解决问题最无用的做法，我以为你明白。”
傅念不服气，刚要开口，乔扬拽他一下：“我知道了傅叔叔。”
傅戎宪又转向傅念：“跟人硬碰硬，也要先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这话说的挺重，傅念抿紧嘴唇，小牛犊子似的从鼻子里喷出热气：“我又没要你来，我自己的事自己能解决。”
“你能解决的话还会让人扣在学校，司机不得不给我打电话，最后还不是我来给你擦屁股？”
傅念不说话了，沈霁想说什么，他嘴巴一动，傅戎宪目光就扫过来。
沈霁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傅念小声说想去厕所，沈霁立刻说：“我给你拿书包。”
傅念摇头说不用，拉着乔扬往教学楼跑，沈霁一直看着他，直到傅戎宪说：“你以为里面鼓囊囊都是书吗？他肯让你拿才怪。”
沈霁淡淡瞥去一眼，抬脚也往教学楼走，傅戎宪紧跟他。
傅戎宪见沈霁不理，伸手去拉：“走那么快干什么？他且得磨蹭。”
沈霁停下，往傅戎宪的手看，傅戎宪故意不松：“干嘛这副表情，离开你那间咨询室就当真不认识我了？”
沈霁无奈：“傅戎宪……”
来时刚傍晚，此刻已天黑，月上中天，几点星光环绕，校园里师生都走光了，只零散的窗户还亮着。傅戎宪定定看了沈霁一会儿，五根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的胳膊，插进大衣口袋，在里面握紧。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严厉了？”傅戎宪低下声，“自己惹的祸自己摆平，摆平不了下次动手前就要掂量掂量，我不可能一直护着他。”
傅戎宪不会为傅念出头，他最不屑以钱权压人，这次都算是破例了。因为沈霁在。
可能是换了环境，幽静的校园，柔润的月色，拂面的清风，沈霁不想和傅戎宪起冲突，他心平气静地思考傅戎宪的话，点了点头：“你是对的。”
傅戎宪嘴角上咧，笑意蔓延，月光下，英挺的眉眼都变得柔软，叫沈霁愣住。
傅戎宪说：“不过话说回来，怎么在这儿碰见你，真巧啊沈医生，你来接孩子？”
沈霁就知道刚才是错觉，平静回答：“不巧，我是专门来的。”
傅戎宪眼神深了：“为什么？”
沈霁只是平静道：“傅戎宪，有意思吗？我为什么在这里是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
傅戎宪沉默了少许，冷笑：“我觉得挺有意思。”
沈霁不想理，继续往前走，一阵脑后风叫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傅戎宪脱下外衣，就要给他批上，沈霁当然不要。
外套虽然不是贴身衣物，也难免沾上傅戎宪的个人气味，傅戎宪难道不清楚？
到底抵不过傅戎宪的强硬，那件带着他体温的风衣还是被按在了沈霁的肩头。
傅戎宪振振有词：“我可不想再错过下一次的咨询，所以你最好别感冒，以免到时候传染给我。”
傅念憋着尿，跑进厕所嘘嘘完，走去水池洗净手，然后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沾了点水把脸上的灰尘和汗渍擦掉，又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使劲儿往下压，接着整理一下衣服，确保没有明显的褶皱。
乔扬抱着书包在旁边等，觉得今天的傅念格外磨蹭。
半天了，傅念才算满意。
俩小孩从厕所出来，沿墙根往回走，刚一转弯，傅念就看到傅戎宪和沈霁，面对着面，站在走廊的顶灯下。
傅念立马缩回来，同时拉住乔扬不让他过去。
乔扬明白他想干什么，不赞同地说：“念念……”
“嘘！”傅念压低声音，“别吵。”
心跳有些快，傅念小心地探头，他先看到了沈霁，沈霁背对他站在台阶上，身上多了件长风衣，一看就是傅戎宪的。
再看傅戎宪，果然风衣不见了，黑色衬衫的袖子挽了起来，单手插在西裤兜里，一只脚踩在台阶上，少见的放松。
他是面对傅念的，又迎着灯，表情神态一览无遗，所以当傅念看清他脸上的笑容后就愣住了。傅戎宪，他高大、严厉、无所不能的父亲，这一刻的表情如此生动鲜活，他的眼神里堆满了柔情蜜意。
傅戎宪一直在笑，像是在听沈霁说话，很认真，都没打断，然后才开口，被风清晰地送了过来。
“孩子不能单靠宠的，没听过一句话吗，慈母多败儿。”
乔扬眨了眨眼，低下头，看见傅念一下子张大了嘴巴，两只耳朵好像竖起的雷达天线，动个不停。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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