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环之外的注视》九予

6、第 6 章 期末统考在

　　期末统考在连续三天的暴雨与蝉鸣中拉下帷幕。

　　试卷被收走的那一刻，整栋高一教学楼爆发出几乎要掀翻房顶的欢呼声。寄宿生们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往校门口冲，走廊里到处都是撕碎的草稿纸，像是一场迟到的夏雪。

　　正式放假的第一天，沈清没有睡懒觉。清晨七点半，她准时站在了客厅里。

　　“星星，来，把手给姐姐。”

　　沈清半蹲在玄关处，手里拿着那双印着小黄鸭的魔术贴运动鞋。七岁的星星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虽然眼神依旧有些游离，没有聚焦在沈清脸上，但她已经学会了在听到“鞋子”这个词时，配合地抬起左脚。

　　“真棒。”沈清轻声夸了一句，细心地把魔术贴粘好。

　　妈妈换好了职业装，一边往包里塞公文包，一边满脸歉意地看着丈夫和女儿：“真的不好意思啊，今天特教机构那边第一天开学，可我们单位偏偏要开年中总结会，要求全员到场，我实在请不掉假……”

　　正在一旁整理星星水壶的爸爸直起腰，温和地笑了笑，宽慰道：“没事儿，单位的事要紧，你快去吧。今天有我陪着清清和星星呢，别担心，出不了乱子。”

　　妈妈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又揉了揉沈清的头发，这才匆匆出了门。

　　“走吧，咱们送妹妹去新学校。”爸爸拎起星星的小书包，冲沈清招了招手。

　　林市的综合特殊教育学校离沈清家并不算远，坐公交车只有四站路。因为特殊教育机构暑假会有全天的课程，父母商量后，决定把星星送来上小学预备课，希望能有专业的康复老师帮她做进一步的干预。

　　一路上，爸爸牵着星星的左手，沈清牵着右手。

　　特殊学校的门前今天人格外多，很多和星星差不多大的孩子在门口有些情绪烦躁。星星对街边过于嘈杂的汽车鸣笛声也有些抵触，身体开始有些发僵。沈清和爸爸对视一眼，极其熟练地停下来，沈清用指腹轻轻揉捏着星星的虎口——这是特教老师教过的抚触脱敏法，通过规律的挤压感能有效缓解自闭症儿童的焦虑。

　　九点整，在爸爸的签字配合下，他们准时将星星交到了康复老师手里。看着妹妹乖乖走进挂着彩色气球的小学预备班教室。沈清和爸爸再转头开往自己的补习班。

　　新动力补习班九点半上课，时间刚刚好。

　　*****

　　新动力补习班设在一座略显陈旧的商业写字楼里，一楼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沈清顺着台阶走上三楼，化学突击班的教室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挑了靠后排一个安静的临窗位置坐下，刚把化学笔记本拿出来，前门就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动静。

　　“江野，这儿！这儿有空位！”

　　陈一乔的大嗓门隔着半个教室传了过来。

　　沈清下意识地抬头，视线穿过错落的人头，恰好撞见刚从后门走进来的人。

　　江野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单肩挂着那个黑色运动包，额前的短发带着刚洗过头的湿润。他似乎也是刚从省队的早训里赶过来，整个人透着一种运动后特有的清爽。

　　陈一乔在第一排疯狂招手，可江野的目光却在教室后方精准地定格了一下。

　　在看到沈清的那一瞬，少年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没理会第一排的陈一乔，而是拎着包，极其自然地走向了后排，在隔着沈清一条窄窄过道的临近位置坐了下来。

　　沈清心里那只象征着“我们有那么熟吗”的小鼓又轻轻敲了一下，但她表面上依旧是一副波澜不经的学霸模样，很快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笔记。

　　江野坐下后，把那支黑色签字笔和一本崭新的化学讲义整齐地摆在桌上，收敛了平时的散漫，坐姿挺拔地看着黑板，神色专注。

　　化学老师是个古板的老头，一上讲台就拍着黑板开始讲等效平衡的恒温恒容模型。沈清握着笔认真记录，而过道那侧，江野听得极专注，眉心微微拧着。

　　省队的早训六点就开始了，高强度的体能消耗让他此时的太阳穴有些隐隐作痛。但他握着笔的手很稳，一直在讲义上演算着，每当沈清翻动一页笔记，他的视线都会在落笔的间隙，极其不经意地往过道这边瞟上一眼。

　　他注意到了她工整的字迹，和旁边画得清晰明了的模型图。

　　“好，上半节课先到这里，休息十分钟。”化学老师拍了拍黑板，端着保温杯走出了教室。

　　教室内瞬间响起了长舒一口气的抱怨声。

　　沈清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刚想端起水杯，过道那边传来轻轻的推椅声。

　　江野侧过身，手里拿着自己的化学讲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清朗而礼貌：“沈清。”

　　沈清转过头，迎上他亮亮的眼睛。

　　“刚才第二种恒温恒容模型的转换，最后几步推导我没来得及记全。”江野把讲义往她这边挪了挪，语气坦荡而认真，“笔记能借我看看吗？”

　　沈清看着他讲义上虽然有些凌乱、但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的演算步骤，知道他是在跟着思路死磕。这种对学业的认真，让她眼底浮起一丝赞赏。

　　她把自己的浅蓝色软皮笔记本递了过去：“给。我把三种模型的对比列在最后一页了，你可以对照着看。”

　　“谢了。”

　　江野接过笔记本，两人的指尖在半空中极其短暂地擦过。他坐回去，握着笔飞快地在自己的讲义上补齐了空缺。他的动作很干练，补完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极其自然地递还给沈清。

　　“你也来补习啊。”江野看着她，眼角眉梢挂着点没散尽的运动后的明朗，“确实没有最好，只有更好。看来我也得再努力努力，不然高二的考试就跟不上了。”

　　沈清接过笔记本，听到他这句话，原本有些紧绷的心绪反而彻底放松了下来。她能感觉得到，江野和她是同一种人——虽然在各自的领域里已经算是不错，但面对未来的目标，永远都在默默地跟自己较劲。

　　她浅浅地弯了下嘴角，语气温和了许多：“嗯，我的化学成绩其实不太稳。不过刚才看你在草稿纸上算的那个配平，思路挺快的。”

　　“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后面这部分就完全抓瞎了。”江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收起讲义，半开玩笑道，“那这几周……我就厚着脸皮，随时准备借沈学霸的笔记续命了？”

　　“只要我不锁在抽屉里。”沈清也顺着他的话音回了一句。

　　上课铃声恰逢其时地再次响起。

　　教室内空调冷气很足，窗外则是林市滚烫的夏日，蝉鸣声穿过玻璃窗，被隔绝成了一段沉闷的背景音。

　　这个闷热而漫长的暑假，就在这间充满了油墨香气和少年心气的教室里，以一种谁也没有刻意打扰、却又心照不心并肩前行的节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