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回家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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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牛行巷。
日头尚未西下，赵娘子已无心做生意，频频立在杂货铺门口来回打转，一个劲朝着巷口方向张望。
“都这个时辰了，怎还没回来？”
这回，赵娘子依然没看到期待的人影，面带焦急地走进铺里。她穿过被货物塞得满满当当的过道，一路走进后院，朝着二女儿林盛叹气：“你说说，燕燕那丫头怎还没回来？会不会是路上遇见什么事儿了？”
林盛正坐在板凳上洗菘菜，闻言暗笑起来：加上这两回，这半个时辰娘都进进出出十来趟了！
她掰开手里的菜叶，将每一片菜叶都洗得干干净净，再甩干上头的水珠，堆在簸箕里：“娘，还没到时辰呢。前几回，燕燕都是再过一盏茶功夫，才回到家的。”
“是吗？我咋记得是这时辰呢？”赵娘子咕哝着，拖来板凳，没精打采地坐下，同样捡起一颗菘菜也跟着洗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
赵娘子眼前一亮，随手将菘菜丢进水盆，急急起身迎了出去，只留下林盛瞧着她的背影偷笑。
可不多时，赵娘子又挂着脸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是林家的老三林兴。
林兴见着林盛，就直喊委屈：“二姐，你看看娘，见着我就跟见着鬼似的，我可是忙了一天才回来的！”
赵娘子冷哼一声：“既然你今日下工早，就该去官绣坊接你妹妹，免得我心惊肉跳的，我瞧你啊是把你妹妹给忘了。”
林兴先装作震惊，等赵娘子横眉竖眼看来才笑嘻嘻地从背后拎出用细棉绳捆着的纸包：“我怎么可能忘记？娘，您看看！我回来前去麦桔巷走一遭，买了妹妹最爱吃的曹家肉饼。
再者，我路上遇见大哥，大哥说他刚好要去官绣坊送货，送完货会直接送妹妹回家里的。”
“你怎不早说！”赵娘子喜笑颜开，而后又追问起来：“可晓得他们到哪里了？”
“这——”
“瞧你这不中用的样！”
“娘，我都还没说完呢！”
林盛看着母子俩的拌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笑来，时下娘惦记的正是自己的五妹林燕。
林家夫妇二人，膝下共养了七个孩子，林燕排名第五。按理说居中的孩子多容易被爹娘疏忽，可偏偏燕姐儿是兄弟姐妹中最得爹娘疼爱的。
再说回林燕，她时下八岁，正在大相国寺旁官绣坊内学手艺，平日都住在绣坊里，每月只有休沐日才会回家。
今日，正是她难得回家的日子。
正说笑着，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赵娘子赶忙又迎出门，这回院里两人很快就听到赵娘子的欢呼声：“我的小宝贝，你可回来了！”
这回，连林盛都站起身。
她小跑着去了前头杂货铺里，正瞧见大哥林茂弯腰走进来，背上挂着一软乎乎的小女孩，正朝着自己挥手：“娘！姐姐！哥哥！我回来啦！”
“知道了，知道了！”林盛看见妹妹的瞬间，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明明都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大哥长得像黑煤球，三弟瘦得像麻杆，自己遗传了爹的方脸，可五妹妹林燕却长着乌黑油亮的头发、白里透红的圆脸蛋，亮晶晶湿润润的眼睛，还有像把小扇子般扑闪扑闪的长睫毛。
老天爷真真是偏心眼！
林盛如此，更何况赵娘子。
一看到正朝着自己挥手的女儿，刚刚还虎着脸的她瞬间笑开了花。
赵娘子伸手把软乎乎的女儿抱到怀里，仔仔细细端详一遍，随后左亲一口，右亲一口：“瞧瞧我们小心肝，又瘦了！”
“娘，我没有瘦啦！”
“明明瘦了。”赵娘子心疼得厉害，“以前脸蛋圆嘟嘟的，现在都瘦出下巴了！”
“我这是长大了！”林燕鼓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反驳。说着说着，她低头从随身的小挎包里取出一个纸包，解开绳索，露出里面几块浅褐色的煎饼：“喏！”
她捡起一块，塞进赵娘子的口中：“娘尝尝，老好吃了！”
赵娘子来不及说话，嘴里先尝到一股独特的香味，口腔里瞬间分泌津液，牙齿不自觉地落在上面。
随着清脆的咔嚓声响起，酥脆的煎饼在口腔中碎裂，油香、奶香、咸香和胡麻的香味一股脑儿绽放开来。
赵娘子瞪圆了眼：“真好吃！”
林燕趁机挣脱母亲的怀抱，双脚落在地上，又捡起一块塞进林盛的口中：“二姐，你也尝尝！”
当然，她也没忘记大哥和三哥，又分别捡起煎饼塞进他们的嘴里：“哥哥，你们也尝尝！”
等林燕分完一圈，场内皆是惊叹声。
林兴吃完一块，意犹未尽地看看纸包里剩余的三块：“哇……这味道！好好吃，这是哪家店卖的？”
“不是，是我做绣活做得好，东家赏我的。”林燕骄傲地昂首挺胸，随后又警惕地瞧了眼大馋鬼三哥，小心翼翼合上手里的纸包：“剩下三块是给爹、四哥和芳芳的。”
紧接着，她又从包里翻出一匣子来，蹦蹦跳跳送到赵娘子手里：“娘！这是我给你和姐姐带的礼物哦。”
赵娘子还在回味煎饼的味道，见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回家就回家，带恁多东西做什么？”
嘴上说是这么说，赵娘子的手却是急切地接过匣子，打开瞅了一眼：“哎呦我的老天爷，这太贵重了！”
林盛好奇，也凑上前去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居然是一匣子画眉墨。
时下，她和娘拿来画眉的都是最常见的炭条，几文一根，能用很久，像是画眉墨这等东西是富贵人家才能用的。
之前跟着师傅去给新娘子化妆，她曾见过，可连问一问价格的勇气都没。
赵娘子双手捧着小匣子：“我的好宝贝，你哪里恁多钱买这东西？”
“都说不是买的，也是东家赏的。”
“莫不是想拐你去户上当女使？”赵娘子生出狐疑来，紧张地看着宝贝女儿，生怕女儿年纪小被人哄骗了去：“我的好宝贝，给富人家当女使听着穿金戴银，日子好过，可在里头的人才晓得那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外面装得极好，内里不知道多肮脏，多的是人面兽心的东西！”
“娘，您想哪里去了？”林燕摊摊手，高高兴兴与众人解释：“是这个月师傅接了个大客户，还是特别爽快的那种，咱们人人都有东西。我记得娘上回说周府里的丫鬟仆妇，用的都是这等画眉墨，特意拿的这个，让您跟姐姐试试。”
赵娘子的表情，陡然僵了僵。
林燕没注意，手里捏着装有煎饼的纸包，迈着胖嘟嘟的腿往主屋奔去：“爹！爹！爹！你的腿养得怎么样了？”
快一个月前，林燕从大哥口中得知老爹搬运货物时没注意，踩在废油上摔了一跤，把脚给扭伤了。
当时她就有心回来探望，可绣坊里接了大单不让请假，愣是拖到今日才能回家。
可跟着大哥走进杂货铺以后，林燕就发现不但老爹没在外头看店，而且整个杂货铺都遍布灰尘，甚是脏乱，整个心直接钓到半空中。
更何况，爹都没出来接自己！
等林燕走到主屋门口，嗅到那股若隐若现的苦药味，她愈发担心了。
果然推开门后，药味愈发浓烈。
林燕抬眸望去，只见林老爹盖着一张薄被，歪躺在榻上，他臂弯里躺着个半大女童，女童的臂弯里又躺着个更小的。
女童正是林燕的妹妹，排行第六的林芳，而更小的是她方才出生三个月的七弟林富。
见着她进来，林老爹忙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好燕燕，轻声点！小七才刚睡着！”
林燕板着小脸，抿着嘴走进屋里。
林老爹怪不自在的，躲避着女儿控诉的目光：“怎不说话？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哪个胆大包天的东西，居然敢欺负咱们家宝贝儿？明儿个我就让你三个哥哥去揍他们！”
“欺负我的就是你！”林燕鼓起圆润的脸颊，怒气冲冲地走到床榻边。
她双手用力刷地掀开被褥，露出被林老爹特意盖住的腿，扭伤的位置非但没有痊愈，而且还肿得老高，也不知道是淤青还是涂的膏药颜色，看上去黑漆漆乱糟糟的一团。
林燕气得直跺脚，她把包着煎饼的纸包丢在床脚，顾不上吵醒弟弟妹妹，扑上去去，双手用力扯着林老爹的脸：“爹——！你有没有请大夫？”
林老爹龇牙咧嘴：“请——请了！”
林兴探了个脑袋进来，抬起手：“我举报，爹嫌去医馆太贵了，只请了个路边的郎中。”
“老三！”林老爹大怒。
“爹——！”林燕咬牙切齿，手上更用力了。
“哎呦我的小祖宗，我错了！”林老爹扯着嗓门讨饶，可脸上的笑容适中没有掉下来。
睡在旁边的林芳，笑得捂住嘴。
在林兴的出卖下，林燕得以狠狠教育林老爹。
直到小七被两人的对话惊醒，嘴巴一扁，雷霆哭声即将出笼，林燕才猛然止声，双手捂住嘴巴，如兔子般蹦起，将安慰小宝宝的事交给其余人操办。
她小心翼翼离开主屋，轻手轻脚合上门，待小跑到赵娘子身后，才敢重新放开声音，跟赵娘子念叨着林老爹的不是：“娘——娘！你听我说，爹真坏！”
“你别怪你爹，你爹他也是想省几个钱。”赵娘子招呼大儿子去把铺子门锁了，扭身钻进灶房里，从坛子里捡了一条手掌大的肥瘦肉来。
“现在不治，等严重了要花的钱就更多了。”林燕跟在后头，有理有据地反驳着。
“他犟得厉害，我也……好好好。”赵娘子看女儿气鼓鼓看自己，赶忙改口保证明日就去请大夫，这才让林燕重新绽放笑容。
“我也来帮忙。”
“那你去把豆腐拿过来。”赵娘子往锅里倒了少许菜籽油，再将切成细条的肥瘦肉倒了进去，煸炒出油脂。
紧接着，她从林燕手里接过豆腐，放在手心里切成大块，逐一下到锅中。
油星滋滋作响，豆腐由白转为暖黄色，同时豆香和油香一起涌了出来。
与此同时，林盛把洗好的菘菜端进来，她后头还跟着一个林兴，深深嗅了一口：“好香啊！”
“闻闻闻，就知道闻！灶房就这点地方你还挤进来！去去去！去把桌子收拾干净，再扶你爹起身。”赵娘子挥舞着炒菜勺，跟赶小鸡似的把三儿子轰出门，而后她又捡起长木筷，把豆腐片挨个翻个面，煎得两面金黄。
然后，赵娘子熟练地夹起一块，放小碗里塞女儿手里：“吃吧！”
“娘，啊——”
“娘不吃，你吃……哎呀，你这丫头。”
林燕手持筷子把煎豆腐分开三份，娘一口、姐姐一口她一口，用菜籽油和猪油煎出来的豆腐外皮脆脆的，里面又是软绵绵的，好吃极了。
“盛姐儿，我去拿腊肉。”
“好，娘，剩下的交给我。”林盛应了声，熟练地接过活计，捡起搁在旁边的水瓢，舀出几勺热水倒进铁锅。
只听见滋啦一声响，热水在铁锅里不断沸腾，翻滚出白色的泡沫。
等赵娘子从米缸里翻出小半块腊肉，拿出几个咸鸭蛋，林盛已把切成大块的菘菜倒入其中，盖上锅盖，咕咚咕咚炖上了。
等三人从灶房里出来，老四林旺也回来了。他跟老大林茂有七八分相像，不过皮肤更白，人也更瘦：“燕燕，好些日子没见你瘦了。”
“四哥……你这是睁眼说瞎话。”林燕瞪圆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林旺：“明明瘦的人是你吧？你有没有吃饭哇？”
“我才没有瘦，是衣服宽松。”
“明明就是瘦了。”林燕小脸皱成一团，心生怀疑：“是不是我和娘都不在家，你们不听二姐指挥？”
林燕住在绣坊里，而母亲赵娘子则是周家幺孙的乳母，平日里也住在周府，唯有休沐日才会回家里。
“哪有！”
“就是，我们都老老实实的！”
两兄弟争先恐后地反驳，而林老爹笑眯眯瞧着，伸手拍拍林燕：“好了好了，咱们先吃饭。”
一盆菘菜炖豆腐，一盘蒜苗炒腊肉，一盘凉拌芝麻菜，中间还摆着一碟曹家肉饼，另有三颗切开的咸鸭蛋和酱菜，便是林家人的晚饭。
林老爹捡起咸鸭蛋，把流着油的鸭蛋黄挖出来，一颗放进女儿碗里，一颗放进林森碗里，剩下一颗对半再对半，分别放进其余人的碗里：“你们两一个难得回来，一个在读书，都是耗心血的差事，多吃点。”
“我给娘一半。”林燕手持木筷，掐下一半蛋黄，挪到赵娘子碗里。
“我的分给爹，您受了伤也该补补。”林旺笑着接话。
“果然是娘做的咸鸭蛋最好吃，绣坊食堂里的差远了！”林燕把咸蛋黄拌在米饭里，吃得满嘴油汪汪，整张小脸都要埋进去。
“娘给你打包几个，你带回绣坊里吃。”赵娘子听着高兴，连忙接话。
“不用不用，我带酱菜就行。”林燕重重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酱菜：“娘做的酱菜也特别好吃，师傅都很喜欢呢！”
跟咸鸭蛋一样，赵娘子做的酱菜也是一绝，明明都是市井买来的黄瓜、豆角和萝卜，可做出来的味道就是格外的好，故而林燕又是一通夸。
“那我给你多弄点，你带去孝敬你师傅，给你朋友尝尝。”赵娘子满脸是笑，眯着眼儿听女儿的夸赞，还不忘斜眼看几个就顾着埋头苦吃的儿子，满眼的恨铁不成钢。
林茂咽下米饭，粗声粗气：“娘说得对，妹妹喜欢就多带点回去。”
林兴更直接，他夹起一块曹家肉饼放进妹妹碗里——别夸了，赶紧吃吧！
林燕眉眼弯弯的，一边吃着肉汁丰腴的曹家肉饼，一边说起绣坊的事儿。最后，她话题一转又问起赵娘子：“对了，娘，你这回能休息几天啊？”
赵娘子的筷子一颤，没回话。
林燕夹起一根酱黄瓜，咬得咔嚓咔嚓作响。她没听到赵娘子的回答，迷惑地歪头看去，就见赵娘子神色奇怪：“娘？”
“没，没什么，明天就得回去了。”
“啊……”林燕面露遗憾，“好不容易师傅许了我三日休息。”
话音落下，赵娘子手里的筷子吧嗒掉在桌上。林燕察觉到气氛不对，抬眸看向赵娘子，又看向低着头的林老爹和众多兄弟姐妹。
半响，林兴呐呐道：“燕燕，娘……娘被周府辞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