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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林惟谦 ...

  •   林惟谦回到别墅时,还不到晚上九点。他换了拖鞋,踩在光洁微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在空旷的一楼门厅里显得清晰。一个穿着整洁制服的女佣正在擦拭客厅博古架上的摆件,见他回来,停下动作,微微躬身。

      “太太呢?”林惟谦开口。

      “先生和太太都在三楼呢,三少。”女佣恭敬地答道。

      “知道了。”他略一点头,朝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身补充了一句,“让厨房给我弄碗炒饭,送到三楼。”

      “好的,三少,这就去。”女佣立刻应下,转身往厨房方向去了。

      林惟谦没去坐电梯,而是踏上了那道宽阔的旋转楼梯。他步子迈得有些急。二楼是他们兄弟几个和家里小辈的房间区域,平日里大家各有住处,这一层总是很安静,只有节假日才会充满人气。他脚步未停,径直上了三楼。

      三楼首先是他父亲林立业的书房,厚重的深色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视解说员压低但清晰的声音,似乎在播什么比赛。林惟谦在门口停下,曲起手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爸,我回来了。”他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林父正靠在宽大的皮椅上,对着墙上的大屏幕,屏幕上正是□□的比赛画面。听到声音,他转过头,带着点诧异:“嗯?这个点怎么跑回来了?市区那边有事?”

      “瞧您说的,回自己家还得看黄历挑时辰啊?”林惟谦扯了扯嘴角,努力想挤出带着点赖皮的笑容,但似乎不太成功,弧度有些僵硬。他朝屋里挥了下手,“您接着看,我去找我妈。”说完,也没等父亲再说什么,就缩回身子,带上了门。

      离开书房,他沿着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走向主卧。主卧的门也没关严,里面透出温暖的光线和电视剧对白的声音,是那种年代戏里字正腔圆的腔调。

      林惟谦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

      “妈。”他唤了一声。

      “嗯?小谦?”秋芷嫣温柔中带着点惊喜的声音立刻从里面传来,紧接着,电视的音量明显被调低了,“快进来呀,站门口干嘛?”

      林惟谦推门走了进去。主卧自带一个宽敞的起居厅,布置得温馨雅致。大面积的米白色和奶油色系,柔软的白色沙发,线条圆润的白色家具,晶莹剔透的玻璃茶几上摆着精致的茶具和插着鲜花的白瓷瓶,连散落的抱枕都是毛茸茸的浅色系——完全是母亲秋芷嫣钟爱的、充满少女心的风格。

      秋芷嫣正斜倚在长沙发上,身上盖着条薄薄的羊绒毯。她已年近六十,但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紧致,只有眼角些微的纹路透露出岁月的痕迹。她骨相优美,是那种“美人在骨不在皮”的典型,此刻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更添几分居家的温柔娴静。

      “妈,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林惟谦走到沙发边,在母亲身侧的空位坐下。

      “一部老片子,谍战的,拍得挺有意思。”秋芷嫣侧过身,仔细端详着儿子的脸,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怎么脸色这么差?吃过晚饭没有呀?又瞎对付了吧?”

      “没吃,”林惟诚老实承认,避开母亲过于关切的目光,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让厨房做炒饭了,一会儿就好。”

      “哎哟,怎么能不好好吃饭呢?”秋芷嫣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臂,不重,满是嗔怪,“早跟你说,就算不找个人定下来,也该找个靠谱的阿姨照顾你起居。你这一个人在外面,一日三餐都没个准点,身体怎么受得了?”她说着,目光扫过林惟谦随意搭在膝上的手,忽然顿住,伸手抓起了他的左手。

      “这手背是怎么了?青了这么大一块?还有这额头……”她凑近了些,指尖虚虚碰了碰林惟谦额角那块尚未完全消退的、带着点瘀紫的肿胀,“怎么弄的呀?跟人打架了?还是磕哪儿了?”

      林惟谦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把手抽了回来,藏到身后,另一只手胡乱抹了把额头,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没事,妈,真没事。就……不小心磕了一下,手是打针弄的,有点淤血,过两天就好了。”

      秋芷嫣没再追问,但看向他的眼神依旧充满了忧虑。她太了解这个小儿子,平时看着玩世不恭,什么都无所谓,但真遇到事,尤其是心里的事,往往喜欢自己扛着,表面越是装得若无其事,内里可能越是翻江倒海。

      沉默在母子间弥漫了几秒,只有电视里压低的对白声作为背景。林惟谦垂着眼,看着米白色地毯上精致繁复的花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妈,”他抬起头,看向母亲,“我……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秋芷嫣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瞬间被点燃了两盏小灯。她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绽开温柔又惊喜的笑容,连声音都轻快了些:“呀,真的呀?这是好事呀!是哪家的姑娘?妈妈认识吗?长得俊不俊?性子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母亲对儿子终身大事关切和期盼。

      林惟谦摇了摇头。“不……不是。”他吐出两个字,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勇气。对于向家人坦白性向,他本身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林家向来开明,父母对他也足够宠溺包容。他只是……需要说出那个事实。

      “妈妈不认识呀?”秋芷嫣有些遗憾,但随即又笑起来,眼神憧憬,“没关系,什么时候方便,带回来给妈妈看看好不好?妈妈给你把把关。”

      “妈,”林惟谦打断她,“不是……不是姑娘。”

      秋芷嫣脸上的笑容凝滞了零点一秒,那双依旧美丽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她并没有表现出震惊或反感,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像是仔细消化着这句话,然后,带着点好奇问:“不是姑娘?那是……结过婚的?”

      “不是。”林惟诚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这次终于对上了母亲的目光。“不是女的。是……男生。”

      “男生啊……”秋芷嫣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缓。她眨了眨眼,表情是认真思索的模样,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口吻轻声问:“可是……你以前不是只跟女孩子……玩儿的吗?什么时候……对男孩子也有兴趣了?”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你……这是被人掰弯了?”

      她的反应如此平静,反而让林惟谦愣住了。他准备好的那些解释、铺垫,似乎全都没了用武之地。被掰弯?他在心里苦涩地自嘲,妈,您儿子我哪儿是被人掰弯的……我那是自作孽,跑去掰弯了别人,结果弯着弯着,把自己也给彻底绕进去了,现在想直都直不回来了。

      他看着母亲平静中带着关切的脸,心里的紧张感消散了大半。他扯了扯嘴角,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妈……您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啊?”这反应也太淡定了吧?他以为至少会看到母亲瞪大眼睛,或者需要点时间消化。

      秋芷嫣看着他,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儿子有些冰凉的手,用自己温暖的掌心包裹住。然后,她缓缓地问:“是……两年多前,那个下着大暴雨的晚上,在我们家大门口,淋着雨等你的……那个男孩子,对不对?”

      林惟谦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那瓢泼的般暴雨,漆黑的夜,林家气派的雕花铁门外,那个浑身湿透、却固执地站着不肯离开的高大身影……还有他自己,站在二楼窗帘后,看着楼下,对想送伞出去的佣人,冰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准。”

      “妈……您、您还记得这事儿?”那已经是两年多前,他刚从西南回来不久,刻意遗忘、尘封的往事了。他以为只有他自己,在无数个夜深人静时,会被那场大雨和雨中的身影惊醒。

      “怎么不记得?那天的雨啊,大得吓人,跟天漏了似的。那孩子……就站在那么大的雨里,一动不动,也不喊,也不敲门,就那么望着楼上你房间的窗户方向……浑身都湿透了,看着……好可怜。”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儿子,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心疼。

      “你站在窗帘后面看着,我上去给你送牛奶的时候看见了。你不准人给他送伞……连把伞都不让。”她轻轻捏了捏儿子的手,“那时候我就想,能让我的小谦这么躲着、这么狠下心肠的……一定不是个普通的朋友。”

      林惟谦僵在原地。那场雨,那个身影,他当时的冷酷……原来母亲全都知道。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看着,心疼着雨里的那个陌生人,也……心疼着窗帘后那个看似冷酷、实则内心早已兵荒马乱的儿子。

      林惟谦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母亲温暖单薄的肩膀上。

      秋芷嫣抬起手,温柔地、一下下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顶。

      “傻小子,你身边围着的人太多、太杂了,花花绿绿的,晃得你总也看不清自己心里头,真正装着的是什么。你不像你大哥二哥,他们呀,生来就像是知道自己肩膀上该扛什么,该往哪里走。只有你,我的小谦,从小家里就没把什么了不得的责任、压力强加在你身上。你是最小的,全家都宠着你,由着你,想着你开心就好。”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前两年,你从西南回来,把自己关在家里好一阵子,不出门,也不怎么说话。妈妈那时候就想,是不是经了那一遭,我的小谦终于要长大,要收心,想过点安生日子了?可后来……你还是老样子。我就常常想啊,我这儿子,该不会真是个没心肝的?不然怎么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就没一个能真的进到你心里,让你愿意停下来看看的呢?”

      林惟谦靠在母亲肩头,听着这些他从未听母亲说起的、关于他自己的“诊断”。原来妈妈什么都看在眼里,也一直在等他“看清”。

      “那您……怎么对我……喜欢上了男人这事儿,这么……这么淡定呢?”他还是忍不住问。母亲的平静接受,比他预想中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心里发酸发软。

      秋芷嫣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狡黠和属于她这个年纪、却依旧保持的少女般的俏皮。“大概呀……是电视剧看多了吧?”她眨了眨眼,心里却想:你老子那边我可还没透过风呢,他那老古董,知道了可未必像你妈我这么见过世面。

      “妈……”林惟谦直起身,看着母亲温柔带笑的眉眼,心里堵着的那口气似乎顺畅了些,但迷茫依旧,“可是都过去那么久了……我自己都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我以为……早就翻篇了。”

      “没见到的时候不想,假装忘了。可一见到,所有压下去的、藏起来的回忆,就轰地一下,全冒出来了,是不是?”秋芷嫣点了点他的额头,“那是因为啊,你之前从来没觉得自己真的失去过他。你只是把他,和那段日子,一起打包,丢进了记忆的角落里,以为锁上门就没事了。现在门突然被撞开,你才发现,里头的东西一样没少,甚至还因为你一直不去整理,变得更乱、更占地方了。等你看清楚自己真的失去了,那份感情,才后知后觉地、清清楚楚地摆到你面前。这叫……感情后置?妈妈看情感访谈节目,好像听那些专家是这么说的。”

      感情后置。

      林惟谦咀嚼着这个词。是啊,多精准。不见时自欺欺人,以为不过是段夏日轶事;一见之下,方知惊涛骇浪从未平息,只是被刻意忽略。失去的恐慌和早已深种的情愫,在重逢的瞬间同时引爆,炸得他措手不及,狼狈不堪。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母子间的低语。门外传来女佣恭敬的声音:“少爷,您的炒饭好了。”

      “放桌子上吧。”秋芷嫣扬声道。

      女佣端着托盘进来,轻轻将一碗金黄喷香、点缀着翠绿葱花和火腿丁的炒饭,一碗清澈的鸡汤,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快,趁热吃。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秋芷嫣拍了拍儿子的背,催他。

      林惟谦“嗯”了一声,直接从沙发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端起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炒饭。他拿起筷子,大口扒了一口,温热饱满的米粒混合着恰到好处的油香在口中化开。

      他一边嚼着饭,一边含糊地对母亲说:“妈,我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我心里头难受,跟刀绞似的。我问过了,他现在……是单身,没有固定的男朋友,也没有女朋友。”

      秋芷嫣看着他狼吞虎咽又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拿起汤碗,轻轻吹了吹,递到他手边。

      “傻孩子,喜欢,那就去追呀。大大方方地,认认真真地。别学你以前那些不着调的做派。咱们林家可不兴欺负人,但看准了的人,也得尽全力去争取。别怕,啊?”

      她顿了顿,眼里的笑意加深,带着点促狭,又无比认真地说:“放心,彩礼钱,早就给你准备着呢。管他是男孩女孩,只要是我家小谦真心喜欢的,妈妈都给你风风光光地娶进门。”

      林惟谦正喝汤,闻言差点呛到,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他抬头,看向笑盈盈的母亲,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无处着落的慌,仿佛忽然被注入了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虽然前路依然迷茫,虽然白峙如今看他如同陌路,虽然他自己心里还缠着一团乱麻……

      “嗯。”他用力点了点头,鼻音有点重,又埋头,更专心地吃起了那碗似乎格外香甜的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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