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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虚妄的感情 无法理解我 ...

  •   一个鲜红的人影在密林中缓慢地靠近。

      天气很冷,树枝都结了霜,雪白雪白的。

      人影走过自己身边时,李心晖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然后她就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醒了过来。

      入目是雕着嫦娥奔月花纹的承尘。

      已经连着一个月,她每晚反复经历同一个梦境。

      同样,她已经确认了一个月,出现在她梦里的人就是尉迟红月。

      “你最近是不是太过紧张了?”

      林欢语看着自家女儿憔悴的脸憋了好几天了,但又怕刺激到她,措辞了许久才说出来。

      “母亲绝对相信你的才学。你从小便能吃苦,肯用功,又聪明,怎么可能不中榜呢?但俗语有言,人有失足,马有失蹄……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也不必太把一件事的结果放在心上,做人嘛,只要无愧于心就够了。”

      李心晖听完轻轻地放下手里的碗,反问道:“那若是我心中有愧呢?”

      “啊?”

      这般哀怨的语气和神情,林欢语从未在她女儿脸上看到过。

      她甚至有一刻在考虑是不是该去庙里拜一拜,或是请观里的师傅看一看,是不是有什么被情郎抛弃,幽怨而死的女鬼上了李心晖的身。

      但也就只有片刻,她都觉得自己太过荒谬了。

      “你说什么呢?好好的说这么吓人的话做什么,你每日足不出户的,能有愧于谁!”

      李心晖对着面前一桌丰盛的早饭,和碗里只少了一口的米粥,意识突然抽离到了过去:“母亲,你昨日说的有理,我的确该出门走走,舒缓心情了。”

      “可是,你不是说今日杜家三娘会来家中寻你借书吗?”

      林欢语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语气中还带着不确定。但看到李心晖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又觉得出问题的应该是自己女儿。

      尤其是李心晖在听完之后,站起时的身形分明停顿了片刻,更加坚定了林欢语的猜想。

      她把李心晖按回凳子上:“你继续吃,我出去迎杜三娘,然后我再去庙里拜拜。”

      杜青梅看见李心晖的那一刻也发出了和林欢语一样的疑问:“你最近是不是太过紧张了?”

      李心晖当时正抱着一摞书缩在小榻上,窗外红梅怒放,但窗户却紧闭着。

      “你莫不是担心自己变成方仲永那般,少年天才,长大却一事无成。若是如此,我可要看不起你了,有你母亲这样的榜样在前,你怎么能只为了一场春闱而伤春悲秋、萎靡不振呢?”

      李心晖也无心争辩,把手里抱着的书递了过去。

      “给,你要借的书。”

      杜青梅挥开李心晖的手和书,一屁股坐下,握住李心晖的肩膀:“什么书不书的,重点是你,你现在的状态是怎么回事啊!”

      李心晖只好解释:“只是没睡好,总是做噩梦罢了。”

      “做噩梦?那多半也是你太过紧张了吧,我看还是该去庙里拜一拜,再去请长孙的母亲给你瞧瞧,开几贴药好好调理调理。什么春闱的都不要紧,身体才最要紧。”

      李心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了杜青梅的好意,她实在没办法对任何人或者神像说出她夜夜梦到尉迟红月的事。

      而且尉迟红月浑身浴血,联想起六年前的灭门惨案,更像是他的残魂附着在了这片土地上,又因着某种机缘巧合上了她的身。

      亦或是他没死,成功逃生了。

      但如果是那样,他不该缠着她,应该去缠着京兆府尹或是大理寺卿,毕竟只有这两位大人才能帮助他翻案才对。

      “不必了。我觉得你说的对,我就是太紧张,太担心自己考的不好,丢人现眼。我会反省的。”

      杜青梅听得眉头紧皱,既觉得李心晖说得对,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莫不是在敷衍我吧?”

      李心晖一脸真诚,无神的眼珠在这一刻都多了几分光彩:“我是真心的,你不必担心我,快些回家吧,不是说家里管得严,临近春闱不让你出门太久吗?”

      杜青梅脸色瞬间变了,看起来像是想起了极其恐怖的人或事,连告别都来不及便匆忙拿着书本离开了。

      之后即便李心晖极力调整心态,但梦魇依旧夜夜准时出现,即便连白天也不放过她。

      白日的梦完全不同,梦境中出现的是神都的一个午后,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气味,一座三进的宅院外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小男孩,捧着一碗饴糖,眼巴巴地看着。

      李心晖驻足良久,想等等看小男孩吃一口碗里的饴糖,但小男孩只是坐着不动,一眼不错地盯着糖。

      但等她失去所有的耐心,走上台阶要去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面具人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扭断了她的脖子。

      为什么?

      她到底什么时候得罪过尉迟红月?

      难道他还在记恨六年前在水廊上发生的事?

      还是说那间宅院里藏着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所以才要杀她灭口。

      她实在想不通,甚至起了等考完春闱就去找长孙无尘,请她帮忙借出尉迟都尉的案件卷宗看看的念头。

      但那不太可能,长孙无尘是户部的,而非刑部。而且她没有官身,即便看了卷宗又有何用。

      这样的梦境一直持续到春闱的前一天,李心晖好不容易度过了一个无梦的夜晚。

      避开母亲和二月,刻意提早半个时辰出门,背着箱笼独自走在大街上时,阴云密布的天空还是给她带来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贡院就在下一个街口,路上的人也几乎都变成了穿着白布麻袍的考生。

      李心晖远远地看见了蔡国公府那辆朱红色的马车,正要上前,身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她止不住脚步,只能撞了上去。

      “对不住……”

      李心晖在撞到对方的那一刻,道歉的话就说出了口,因为刚刚是她走路的时候出神,才导致两人相撞,是她的错。

      但下一刻,她闻到了对方身上十分陌生却一直记在心底深处难以忘怀的味道。

      “是你吗?”

      不会的,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

      李心晖的手已经抓皱了对方的外衣,她却还是不敢抬起头。

      万一不是呢,万一又是她的错觉,是她的妄念呢?

      但对方同样长久的沉默就像是一种暗示,暗示他就是李心晖想象中的那个人。

      当她真的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却看见了一张布满疤痕、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

      唯有疤痕之间的那两只眼睛里还流淌着昔日的气息。

      不会错,就是尉迟红月,就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他。

      她颤抖地抬起手,想要去抚摸那些贯穿了整张脸的狰狞疤痕,但却像隔着一层火焰一般,怎么也触碰不到。

      “你的脸?究竟发生了什么?”

      尉迟红月一身皂色长袍,系着同色腰带,与街道上的白袍学子格格不入。

      他的神色也十分激动,腰背佝偻着低下了脑袋,在身前女子即将要碰触到自己时却坚决地扭过了脸。

      李心晖的手便软趴趴地垂了下去,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原来他抗拒自己,厌恶自己。

      也对,毕竟自己从没有去找过他。

      也没有当他死了,给他立碑,供奉祭品,至少让他在阴间能好过一些。

      周围的人方才就逐渐放慢了脚步,对这对男女投来了打量和审视的目光。

      但在看到尉迟红月的脸之后,都不禁浑身颤抖,或同情、或厌恶地挪开了眼。

      尉迟红月察觉到了那些眼神,但他丝毫不在意,仿佛周围的人都是空气。

      李心晖控制不住地抽泣,却流不出眼泪来。

      而在尉迟红月看来,李心晖则是呼吸不畅,一脸惨白,好似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他连忙拥着李心晖的肩膀将人拉进一旁的小巷中,隔绝了其他人的视线后,才扯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原来那些疤痕都是假的,面具下尉迟红月的脸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面部轮廓变得更硬朗了。

      李心晖看到这一幕,瞳孔放大到几乎占了眼睛的一半,看着就像舶来的长毛猫一样。

      “你的脸……”

      尉迟红月摘下面具后显得十分抗拒和不自然,许是长时间戴着面具,他的面部皮肤过度的白皙,更显得眼尾的那一抹红十分艳丽。

      但随后他就像又戴上了一层无形的假面,脸上的情绪都瞬间消失了。

      “不要再用那个名字称呼我,那个人已经死了,我现在不过只是一个没有过去的孤魂野鬼。”

      是了,他的家人都不明不白的死去了,当年的灭门案刑部到现在也没有结案。而他虽然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却如不系之舟、无根浮萍,无依无靠。

      而作为他曾经的青梅竹马,有过相同理想,发誓永远不会忘记他的人,也在他消失的六年里从来没有想起过他,甚至一度抛弃了他们共同的理想。

      可他不该变成现在这样。

      “我带你去找蒋大人,他刚正不阿,能谋善断,即便因尉迟都尉的案子被贬去苏州,也一直在暗中调查,他一定会帮你的。”

      尉迟红月闭上眼,把自己封闭住。

      “没用的。李心晖,我们已经彻底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今日将会是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李心晖听完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你是在怪我吗?怪我没有去救你,没心没肺地独活了这么多年,完全把你忘记了,所以你才要抛弃我。

      那是我活该,可你是无辜的,你不应该就这样隐姓埋名、这样孤独的活着。”

      尉迟红月听了漏出几声苦笑:“所以我说,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无法理解我的你只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听起来只让我觉得讽刺。你走吧,去参加你心心念念的春闱,那不是你的理想吗?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这只幽魂身上。”

      “不是的!”

      李心晖突然爆发了力量,一把抓住尉迟红月的衣襟,禁锢住他不让他离开。

      “那不也是你的理想吗?你不是曾经也想参加春闱,入朝为官,为你的父亲分忧,保护你的家人和那些贫苦的百姓不再受权贵欺压吗?”

      尉迟红月冷漠地扯开李心晖的手,嘴里的话比他的手掌更加的冰冷:“不,那只是你一厢情愿,我从来都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也从来没想过要和你一起参加春闱。”

      尉迟红月的力气大得可怕,李心晖根本拗不过他,只能眼看他一步步远去。

      “那你为什么要来救我呢?就让那些盗匪把我杀掉,又能怎么样呢?”

      尉迟红月听见这句话,停下了脚步,他重新戴上了人皮面具,连声音也变得沙哑。

      “是你记错了,根本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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