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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季尘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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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尘霜推开房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就在那片银白色的中央,他的书桌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纤瘦,面容较好,身上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褙子,正低头翻他桌上的一本《九州疆域志》,看得颇认真,连他推门的声音都没有立刻反应。
季尘霜立刻认出了这个人。
宋向明。
他下意识往廊下扫了一眼。夜色沉沉,无人经过。跟着他的小厮今晚被他支去前院取东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整座院子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季尘霜反手关上门,没有点灯,也没有出声,只是靠在门边,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自顾自翻书的丫头。
月光将她半边侧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睫毛很长,专注看书的时候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没有上胭脂,是淡淡的粉色,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书里的内容。
季尘霜觉得,她翻书的样子比白日里在秦氏面前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顺眼多了。
宋向明翻完了一页,似乎终于意识到屋里多了一个人。她抬起头,转过身来,看见季尘霜正靠在门边看着她,神情似笑非笑。
她也不慌,将书合上放回原处,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朝他盈盈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丫鬟见主子的卑微,也没有深夜独处一室的紧张,反倒带着几分书卷气的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一位熟客。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宋向明盈盈一笑,声音清脆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
季尘霜微微怔了一下。
这是《诗经·郑风·子衿》里的句子。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意思是:我不去找你,你就不知道给我捎个信吗?
月光落在宋向明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子,丝毫不见抱怨。
季尘霜勾起嘴角,笑如春花绽放般浮现。根本不是平日里应付外人的那种浮浪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心的带着几分意外之喜的笑。
他离开门边,慢慢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但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却是清醒的,清醒得不像一个深夜独处的男人。
“昔日红拂夜奔,想不到今日我也有幸,得佳人自荐枕席。”季尘霜笑着回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红拂夜奔。
那是前朝旧事,昔日李靖以布衣之身谒见司空杨素,杨素侍妓红拂见李靖气宇不凡,夜中私奔相从,后成为一代名将的贤内助。
季尘霜这个典故用得很妙,妙在三层意思:
第一层,是接住了宋向明纵我不往的典故,投桃报李,不失文采。
第二层,是点出了“深夜单身女子主动来找一个男人”这件事的性质,不遮不掩,坦坦荡荡。
第三层,也是最有意思的一层,红拂夜奔的对象李靖,是个英雄。季尘霜拿这个典故自比,明面上是自夸,暗地里又何尝不是在试探宋向明:你把我看成李靖,你觉得自己是红拂吗?
宋向明听懂了。她没有脸红,也没有躲闪,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含着笑意,但规规矩矩。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没有往别处乱飘一寸。说话的语气虽然轻佻,眼神却是清正的。
宋向明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前世是护士,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一个人在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哪里看,是骗不了人的。季尘霜嘴上说着自荐枕席,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急色,更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
这偌大的季府,思来想去,能够依靠的,还真只有他。
宋向明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白日里在秦氏面前从不叹气,该笑的笑,该恭顺的恭顺,滴水不漏。但此刻在这间没有点灯的屋子里,对坐着一个她不知道能不能完全信任的男人,她忽然就不想装了。
“其实府内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宋向明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秦氏绝不能留。否则,你我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季尘霜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说这句话?”
宋向明看着他,认真地说:“秦氏现在倚重我,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但她这个人,用得着你的时候能把你捧上天,用完了就是一把磨得锃亮的刀。等孩子平安落地,她要么把我拴在身边做一辈子奴才,要么——”
她没说完,但季尘霜替她说完了:“要么灭口。”
“对。”
季尘霜点了点头,神色不变。这些事他早就想到了,甚至比宋向明想得更深,更远。但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一种微妙的感受,不是意外,更像是确认。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季尘霜声音忽然放柔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也未必是个好人。你来找我,说不定是出了虎穴,又入狼窝。”
“你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宋向明坦然自若地开口,“但我知道,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亏本买卖。我帮你在秦氏身边当钉子,你帮我脱身。这是公平交易。至于交易之外的……我不奢求。”
“不奢求,”季尘霜把这个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笑了一声,“若我偏偏要奢求呢?”
宋向明心中微微一动,心跳地比平时快了一些,这是唯一一个对她有所善意帮助的人,而且又那么俊朗多情,只是红晕爬上了脸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季尘霜见此也不做言语调笑,原本只是一丝兴趣,此刻却多了几分心动。
“你说的,我岂是不明白?你一句一句说,我一句一句听。”季尘霜将话题转到了正事,那双桃花眼看人却越发多情。
宋向明也回过神来,心中一凛,将原本的计划一一道来。
……
话说完了,两个人都不着急做什么。季尘霜起身去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在意,自己喝了一口,又给宋向明倒了一杯,推到面前。
宋向明端起来抿了一口。隔夜茶,涩得很,但喝下去反而让人清醒。
“你不急着走?”季尘霜笑问。
“急什么,”宋向明将茶碗搁在桌上,看似并不觉得此刻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有多不合礼教,“秦氏今天睡得早,我出来的时候翠屏还在打瞌睡,不到子时不会醒。伺候她守夜的丫鬟是个新来的,自己都困得睁不开眼,哪顾得上盯着我。”
季尘霜听着,嘴角微微上扬,若说之前多少是因为美貌而心动,现在倒是真心被对方的智慧而心折了,“你什么时候开始观察这些的?”
“从我进府第一天,”宋向明说得理所当然,“到一个新地方,先看一圈晚上谁值夜,谁容易犯困,哪条路没有人走,哪个院子有什么声响。这些都是保命的本事。”
季尘霜看了她两秒,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之前在哪里做事?”
宋向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正常。
“乡下长大的,被亲戚卖进来的,”宋向明语气平淡地开口,“这些你不是都查过了吗?”
“查过,”季尘霜摇了摇头,看似随意地开口,“但我现在又不太信了。”
月光下,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把刀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无声的清响。
“信不信由你,”宋向明先移开了目光,将茶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站起身,“我该走了。再晚就不方便了。”
季尘霜也站起来,没有挽留,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开口:“宋向明。”
“嗯?”
“你说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往后,我不会只让你往了。”季尘霜说的很认真。
宋向明的手指在门闩上顿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拉开了门。
夜风涌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气息。
她走出去,身影很快隐没在廊下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落入深水,无声无息。
季尘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重新坐回桌边,拿起她刚才翻过的那本《九州疆域志》,翻到她折角的那一页。
“连我的书都要折角做标记,”季尘霜低声说,语气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宋向明,你胆子是真不小。”
宋向明踩着月光往回走。
她没有走来时的路,来时是从后罩房绕过来的,穿过一片没人住的小跨院,翻过一道矮墙。那条路她已经走过两次,知道每一块松动的地砖在哪里,每一处转角有没有遮挡。
但回程她换了一条路,从东边的夹道走,经过厨房后院,再从花园的假山后面绕回秦氏的院子。
这是她的习惯,来去不同路,万一有人在某条路上蹲守,也不会两次都撞上。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她袖口灌满了风。她低头走得很快,脑子里却在想刚才那盏茶的功夫里发生的事。
季尘霜的眼神。
她想了又想,反复回放,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双眼睛里有打量,有兴趣,甚至有几分她说不清的东西,但唯独没有看猎物一样的贪婪。一个有权有势的府中公子,半夜看到一个姿色不错的丫鬟自投罗网,能保持这样的分寸。
季尘霜虽然看上去风流浪荡,但其实本质上是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