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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三更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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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平一进院落,王嘉秀就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看见司马平阴森森地盯着她,王嘉秀迫不得已,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敢说不敢当。司马平哼了一声。
到底没和这小姑娘计较。
吴氏面不改色,心里却在想,几年不见,司马平如今居然这么闲了。她走上前去,躬身行礼:“陛下。”其他人跟着她一起行礼,好像刚刚什么都没说般。
司马平撩开眼皮,似笑非笑:
“免礼。”
吴氏挡在王嘉玉的门前,微微笑道:“陛下远道而来,王家蓬荜生辉。老太爷今日恰从道观回来了,正念叨着陛下在太门关一役的神勇,赞不绝口,陛下可要随妾身去看他老人家一二?”
司马平假装没听出吴氏的暗示,挺着身子还想再往前走几步,就和吴氏对上了眼,吴氏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铁青着脸:“女儿家的闺房,便是陛下,也是外男,还请止步。”
“呵呵。”
司马平摸了摸鼻子,微笑道:“是呢。是朕情急智昏,疏忽了。”
看似是道歉的话,但所有人的重点完全被那句“情急智昏”给吸了过去,吴氏的脸色已经不是用难看可以来形容的了。
若非她是世家大族的宗妇,估计这会抄起扫帚轰司马平的心都有了。
因而她咬牙切齿地笑道:“陛下,这边请。”
屋内,瓷竹和金兰挤眉弄眼。
“你说皇帝他会不会是喜欢咱们家女郎?”
金兰兴奋道。
她年纪轻,藏不住事,又兼之有一股侠气。上次吴言庆渣了女郎的事,让金兰义愤填膺,发誓要让女郎寻到更好的儿郎。
当然,司马平正经算和吴言庆是表兄弟,吴言庆的母亲是司马平的姑母。同在一锅粥里,司马平不一定能好到哪去,但这天底下,还有比皇帝更尊贵的人吗?
瓷竹稳重:“嘘,这话说不得,女郎清誉最重。不过谢家那位娘娘估计又要发疯了…”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王嘉玉听不下去了。
还好是上午和谢十七姑吵的架,她现在再看谢十七,真的会有点心虚。可转念一想,她什么也没做呀!
“他司马平哪里是看上我了,分明是个祸害,”王嘉玉一针见血:“保不齐拿我当挡箭牌呢。”
“他既不想娶谢十七姑,又不想被人说食言而肥。所以一直拖着拖着,算计到我头上了。”
“那也不见得吧,女郎,”金兰弱弱道:“要真如此,怎么满洛阳那么多贵女,他偏偏想祸害您?”
王嘉玉冷笑:“那自然是因为,我和他有仇。”
“他英明神武一世,可百年后史书上若要给他写个传,写的第一个故事估计既不是他从几个堂叔堂兄手里斗到了皇位,也不是他南征北战的光辉,而是十七岁的司马平,不若一个八岁小女孩足智多谋。”
现在人最看重什么,生前名。
为了生前的名声,有人可以和十几年患难与共的兄弟割袍断义;为了生前的名声,王齐那样的人,在孙氏死后,也跟兄弟们掉过几滴马尿,写了几篇吊丧之作。
第二看重的,就是死后的名声。
尤其是一个死了注定会被史官编排成一本书的皇帝,哪怕再疯,也会对一些事耿耿于怀。
“不至于吧…这么小心眼儿啊。”
金兰低声道:“小厨房王婆子都比他心眼大。”
琉梅扑哧:“前两天你不还和王婆子吵,因着她想替她儿子去女郎面前讨了你做媳妇,你说她们家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现在好了,你又因为人家给你塞了几碗鸡蛋羹,赞不绝口了。”
王嘉玉叹息:“外面有个小心眼,咱这有个吃心眼。”
“女郎!”金兰跺脚。
王嘉玉想了想,又说:“司马平一时半会走不了,估计还得用晚膳,这样,你去跟老封君她们说,记得挑个大伯母在的时候,就这么说…”
金兰哼了一声,得了王嘉玉的令,跟吴氏她们说王嘉玉身体抱恙,过会儿就不去老封君那里用膳了。
老封君心疼说:“这孩子怎么了?我听说受惊了,要不然晚上还是过来吧,让祖母我看看,哎呦呦,我们家可怜的大姑娘…”
吴氏哪能不知道王嘉玉在防谁,于是立刻道:“晚上天气凉,我看就让大女郎休息着吧,赶明儿一早,您要实在担心她,媳妇儿陪您去看看,再叫几个郎中来。”
老封君还是不放心,作势要起身。
吴氏急忙按下了,悄悄在她耳根边道:“大女郎什么事儿也没有,躲人呢。”
她在老封君手心写了一个字“司”。
“哦,”老封君反应过来了。
“夏天蚊蝇多,忒烦人,”老封君凉凉道:“见了香花也不管合不合适,就往花上扑,礼仪教条全忘了,这就是家里没教好。”
“这样,明天不请郎中了,找那个封虚道观的大师来看看,咱们家嘉玉是不是撞到什么脏东西了,让他化解一二。”
论骂人这块,姜还是老的辣,杀人不见血的。吴氏捂着帕子偷笑,道了声好。
晚上,王嘉玉罕见地失眠了。
她没法闭眼。
一闭眼,就会想到白天的场景,死在她身侧的人。一闭眼就会觉得司马平那支箭正指在她额前,告诉她下个死的人就是她。
王嘉玉摸着脖子,觉得有些冷。
夜深人静,她不想打扰已经睡过去的瓷竹,于是自己起身,准备去门窗那里看看,是不是门没关好。
走到门那,发现严严实实的,窗也是,半点风都没漏。王嘉玉暗自嘲笑自己,这两年真是愈发体寒了,大夏天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晚上还会觉得冷。
但既然走到这了,王嘉玉想了想,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良辰美景,不看实在是可惜。
王嘉玉拖着一层厚被,躺在摇椅上。她的院子里种了些驱蚊的花草,因而眼下虽有蝉鸣鸟雀,却没有恼人的蚊虫。
王嘉玉的心好像静了一点。
等来年,在院子里修一个小水池吧,养点鱼,这样闲来无事可以钓着玩儿。
王嘉玉闭上眼,哼起了儿歌。幼时孙氏搂着她哼过的一首,说让她以后传下去,王嘉玉哼着哼着就困了,打个哈欠,正准备睡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屋顶上窸窸窣窣的动静。
是人发出来的动静。
她一瞬警觉。
刚想喊瓷竹她们,就听见熟悉的气音儿传来。“太好了,你没睡啊。”
王嘉玉抬头:“谢璋?”
她有点不确定。
斜边屋檐处,一个人倒挂着,和她缓缓对视。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含情脉脉,不是谢璋还能是谁?
王嘉玉:“什么时候您转行做了盗贼?没通知我啊。”
三更半夜,男女私会。
这事儿要传出去,她彻底不用做人了。
见王嘉玉看见他了,谢璋无所谓的笑笑,伸出手掌,“上过屋顶吗?我带你。”
王嘉玉想了想,咬唇把手放在谢璋的手心上。谢璋的手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没有那么多肉了,骨节分明,一个有她两个大的感觉;而且还有很多茧子。
她被谢璋拽上了屋顶。
两人都坐稳后,王嘉玉问:“从哪个门翻进来的?”
谢璋一眼看透了她:“东南那小门,你家有几个婆子晚上在那打叶子戏,人老耳聋的,我就顺势翻了进来。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你家门墙那么高,墙上又有铁杆,轻易的小毛贼进不来。”
王嘉玉没好气儿:“是是是,您不是小毛贼,你是陈郡谢,怎么会是小毛贼呢?放到江湖上,那也是江洋大盗的水准。”
谢璋:“多谢你的夸奖。”
王嘉玉:“没夸你。”
她顿了顿,“你来多久了?”
谢璋想了想:“子时我就来了,来了之后我才觉得自己蠢,万一你早就睡了呢,因为不能进你闺房,我就在外面候着,打算等天一亮就走。”
“哟。”王嘉玉这下真笑了,眼睛眯在一起,月光打在她的发梢上,少女明媚而动人。谢璋这个愣头青看得不知所措,心脏怦怦跳。
“谢郎盗贼做得,采花贼做不得呀?”
谢璋:“王嘉玉!”
王嘉玉看他脸都红了,咳了一声,说起正事了。
“你来做什么?有什么事是三更半夜必须来的。”
她想了想,问:“难道是因为白天我和你小姑吵了一架?应该不是吧,那事我出了门就忘了,她事后反应过来应该也不会和我多计较。还是白天繁塘街?你放心好了,我没受伤,一点儿都没有。”
那姑娘依然笑盈盈的。
在她这里,天塌了仿佛都轻飘飘的。
怎么嘴这么硬。
“王嘉玉。”
谢璋说:“我只是担心你。”
“王嘉玉,”谢璋吐字清晰:“你又见到司马平杀人了,你很害怕吧。”
王嘉玉静默许久,才说:“我怕什么?”
“你怕司马平的下一剑直指世家,你怕王家在浩劫之下不能保全自身;你更怕这一切都是世家的报应…累年累月,傲慢苛待寒门庶民的报应。”
“王嘉玉,”谢璋轻声说:“这么活不累吗?”
…
王嘉玉看着谢璋。
此刻她素面朝天,神情复杂,一字一句道:“你居然懂我。”
居然懂我,居然是你。
满洛阳的世家里,娇贵的世家子中,生来就享受着荣华富贵,拥有着财权地位的人中,原来还有一个人,和她同病相怜。
谢璋笑而不语。
同病相怜?
可恨王嘉玉生了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又兼之有个谋士的头脑,偏偏却是颗木头心肠,真当谁都和她一样,没心没肺的。
他并非能懂她。
他只是,尝试着从每一封书信里,多了解她一点罢了。
所以怎么会不明白她的心结。
谢璋轻轻扶住王嘉玉的肩头,然后克制地收回手。两人肩并肩靠在一起,仰头看着晚上的月亮。
王嘉玉说:“好想回到七八岁的时候。”
“有娘,有哥哥,不用操心爹,吃了睡,睡了吃,最大的烦心事不过是吃不了糖。我那时候讨厌秃驴们,可现在想想,如果有人能告诉我该干什么,给我指点方向,管他是魔是妖,我估计我都会当作神佛一样供着。”
七八年前的洛阳…谢璋闭眼。
他和王嘉玉同岁,那个时候和王明洪还是同窗,在学院里人人都称赞他,几乎没有什么烦心事…直到遇到了王嘉玉。
第一次见面,就摔了个狗啃屎。
方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谢璋微笑道:“我倒觉得,当下就是最好的。”
“最起码当下,我们能决定和掌握自己的生活。”
王嘉玉听这句话笑了笑,她扭头定定打量着谢璋。多年轻的少年,意气风发,历经战事的磨砺,眉眼褪去了软弱,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待出鞘的宝剑。
谢璋跟在司马平身边,什么苦头都吃过,唯独没尝过真正的失败。
难怪他会这么说。
可是王嘉玉和他不一样。她小时候举头看天,以为天很大,和王家的宅院一样大;长大后举头看天,才发现天竟真的和视野所及的宅院一样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不爱爬树了。
“是啊,”王嘉玉意兴阑珊道:“祝贺你少年,你掌握了自己的人生。”
谢璋察觉出王嘉玉情绪不对,他做了个决定,凑在她耳边轻轻道:“王嘉玉,你今年的生辰礼物我还没给。”
“过几日,我给你个惊喜。”
“哦。”
王嘉玉推开谢璋。
她还是打不起劲。对谢璋的惊喜实在是不敢恭维,前年他送了她几盒金首饰,理由是外面战乱,金子成了硬通货;去年生日他送了她一只千年老参,让她炖汤喝,怕她因为孙氏的死太悲痛,熬垮身子骨;今年他本来想把自己送给她…结果求婚被拒,礼物没送出去。
从以上这些事里能看出,谢小郎确实是个实用派。但送的礼物…没有一件送到王嘉玉的心坎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