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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高山流水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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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嘉玉将琴交给丫鬟,落座在吴氏身侧。
吴氏和往常一样看不出喜怒。
只亲切地拍了拍身边的席位,同邻座的人道:“这是我家玉娘,之前四年因为大大小小的事,缺席宴会久矣,我代她给诸位赔个不是,以后还当她是自家孩子看待就好。”
郝氏和孙氏今天都没来,负责向别人引荐王嘉玉只能是吴氏。
“可不敢。”宴席中有人捂嘴偷笑,是谢家三房萧氏,她知道今天王嘉玉来的目的,不过仍有几分不忿——毕竟王嘉玉再是来帮忙的,也是要踩着谢家女郎起名。
萧氏让人把她备的礼拿出来,边笑边道:“今天第一次见这样齐全的孩子,我也不知道我备的礼合不合她心意。”
打开后,众人发现是镶嵌着红宝石绿翡翠的牡丹凤钗,贵重无比。
听那萧氏轻飘飘道:“自古美人佩英雄,凤钗妆贵人。我可不敢把拒绝了一朝天子的王家女郎,看作小孩儿。”
一时吴氏脸色不好,王嘉玉宽慰地捏了捏大伯母的手,其余人却笑作一团,并不觉得有什么。
实在是在这个年代,世家和皇权并行,司马氏在萧氏眼里也只是个二流世家,调侃一下又如何。
但对王家来说,萧氏这话,足以把王嘉玉架到火炕上烤,他日这句话传出去了,想娶王嘉玉的人都会掂量掂量,敢不敢得罪司马平。
八岁的王嘉玉拒绝天子,不过是一桩趣谈;十二岁的王嘉玉再被提及此事,她无论怎么回答,都算进退两难。
崔氏也在席上,她是个淡雅的美人,举动皆宜,刚刚也抿嘴笑了个弧度,她冲王嘉玉微笑,而后接过萧氏的话柄,道:
“弟媳明明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嘴巴却还是这么讨厌。你既知王女郎是贵人,怎么不三叩九拜?还敢在这里耍滑头,可见还是欺负人家年龄小呢。”
这一下,又把难题抛回来了。
萧氏眼珠子微转,嗔怪道:“嫂子真真冤枉了我,我还不是为了咱们谢璋!”
崔氏道:“和谢璋有什么关系?”
萧氏看众人一脸纳闷,拍掌笑道:“你们刚刚都没瞧见吗?谢璋那小子和王家大女郎站在一起,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啊!”
“我是他叔母,若我三叩九拜王女郎,谢璋将来辈分上挨了一头,恐怕会怪我啊!”
吴氏咳咳了几声,笑不及眼底,道:“谢三夫人这张嘴,真真是胡乱攀扯,我家好好的女郎,由着你在这搭一搭二。”
崔氏也道萧氏:“你也有个姑娘,难道不知道姑娘名节贵重,不似小子。还不赶紧给王家赔不是。”
萧氏这才反应过来玩笑开大了,立刻讪讪赔罪。王嘉玉接过萧氏的凤头钗,心平气和。
她是个想得开的。
又或者说,王嘉玉虽然一心求着扬名,但她并不把心思放在这上面扬名,她是王家的女郎,只要王家不倒,宴会上所受的刁难,最多也不过就是像萧氏那样,几句不痛不痒的打趣儿。
谈不上生气。
王嘉玉接过钗子,众目睽睽下,她手指节如玉,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钗子,近乎睥睨地说了两个字:
“不错。”
是说这钗子不错,还是说凤钗妆贵人不错?
众人议论纷纷,不由得都被王嘉玉的气势震慑住了。这女郎,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方知真假,王嘉玉被当众非议,仍面不改色,可见风度。
萧氏脸上的笑就淡了下去。
她是来送礼的,但是是长辈给晚辈送的礼物,接礼物的人不感恩戴德,还在那里评头论足是几个意思?
王嘉玉没再往那边看过,她让瓷竹给她簪上,而后就自顾自地吃起了宴席。另一边谢家几个姑娘一直在偷瞄她。
“那就是王嘉玉——”
谢婉婉神色复杂:“不愧是差点成了国母的女人。”
谢十七姑本来在吃饭,听见这句话差点笑喷了。暗道谢婉婉和萧氏果然是母女,两个人都对司马平的一句话念念不忘。
谢玥摇头,呵斥住谢婉婉:“不可非议陛下!”
王嘉梨坐得离她们很近,听得很不痛快,她本来对谢玥还挺有好感的,可现在瞧瞧,对方说的是什么话?不可非议陛下,难道就能非议王嘉玉了吗。
冷眼瞧着,王嘉梨发现谢玥在旁人提起司马平的时候,面色总有几分绯红,于是一下懂了,少女怀春嘛。
她趁着别人没注意,偷偷溜到王嘉玉身边。王嘉玉看王嘉梨来了,又看见吴氏频频往这边投过来的视线,忍不住好笑。
“你来做什么?”
王嘉梨趴在王嘉玉耳边,悄悄道:“谢玥喜欢司马平!”
“是吗?”
王嘉玉根本认不出哪个是谢玥。
她在家的时候听过谢玥这个人,知道对方和她一样的岁数,一样都是这辈女郎里最大的那个。
在外人口里这个谢女郎,似乎才情出众、性情温和、模样动人。
便宜司马平了。
王嘉玉有些兴致缺缺,她于是也低头对王嘉梨说了个秘密:“你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和司马平有关的任何人和物了…我一听他名字,现在还感觉脖子凉飕飕的。”
如果不是被司马平吓到,王嘉玉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听孙氏的话,乖乖在王家憋了四年的。
司马平确实是王嘉玉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但也仅仅如此了。这个男人心有千秋,志在寰宇,绝不是一个能托付终身的男人。
四年前王嘉玉眼里,司马平是个很危险的人。
四年后,在王嘉玉眼里,司马平只会变得越来越危险。
终结了十年三换皇帝这个传言的司马平,年二十便开始图谋北伐的司马平…政权之稳固,是大暮开国以来未见的。
姐妹正说笑着,今天的好戏终于开场了。
男席那边,谢璋同王明洪挑眉笑道:“王兄,你前几日不是说得了一个宝贝吗?”
王明洪嗯嗯两声,专注菜色。
是有宝贝,不过俩蛐蛐,养了没多久也死了。奇怪,这家伙提这个做什么。
谢璋看王明洪不说话,并不气馁,仍旧笑道:“我近日也得了个宝贝,邀请诸位共鉴。”
“什么?”萧七起了兴致:“你这家伙惯是个眼界高的,能得你一句宝贝的东西,不是凡品啊!”
谢璋于是让人把一个盒子拿了上来,打开盒盖,盒子里面的东西立刻放出盈盈光彩。
“这是——”
席中有个精通乐理的,激动起身,道:“名箫冬霜,天下幽雪音,尽在一箫中!”
“不错,”谢璋起身,随性吹箫,底下人听得如痴如醉,刚刚说话的音痴又叹,道:“可惜却只有一箫音,未免太单调。”
“莫要不知足了,名箫在此,就像是百花不撞梅花开时,天下还有什么乐音能和冬霜媲美呢?”
“有的有的!”
王明洪这时倒机灵了,他叫道:“我父亲当初给我妹妹寻了名琴春瑟,春瑟冬霜,这俩本就是钟灵天地造化而成的一琴一箫。”
谢璋装作不知情道:“还有这奇事?刚刚我见令妹抱着的琴绝非凡品,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春瑟?”
王明洪妹妹?
那个抱病四年的王嘉玉?萧七眼睛放光,他早就想结识王嘉玉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于是眼下,萧七遥遥举杯,身影洒落,冲着女席这边高声道:
“不知萧某可有幸,能听春瑟之音?”
还能拒绝吗?
王嘉玉想,自己今天来,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于是她十分淡定地笑了笑,落落大方道:
“好啊。”
王嘉玉起身。
她抱着琴走到假山处,阳光正好,风也轻柔,花瓣阵阵飘落,她素手起琴,琴声悠扬欢快,闻者会心一笑。
在这样的琴音下,似乎什么烦恼、龌龊甚至是仇恨,都可以短暂地忘却。
席中,崔六仿佛大梦一场,扭头对身边人道:“珠玉在前,何人焉敢再称绝色?”
谢女绝色之笑谈,由此落幕。
一曲琴音,名动洛阳。
这年,王嘉玉十二岁,世人提起她,无不赞叹一句,此女如名,嘉玉嘉玉,是块上好的美玉啊!
还有人说,这是一个时代繁华的终结,此曲之后,再不闻洛阳欢曲、儿女心事,只剩战乱离愁,悲歌壮意。
一个月后,远赴北伐的司马平和谢璋汇合,这位充满雄图壮志的牧帝,见到谢璋后,朗声大笑,先开了个玩笑。
司马平:“听说那日谢家流水宴,王齐的女儿大放光彩,一首曲子引得百鸟随舞。谢璋,你既有这般人才,想来该配个绝世佳人,等朕回去后,把她许你如何——”
谢璋道:“陛下有所不知,我和佳人乃是知己。高山流水遇知音,可不是为了娶回家后听她摆弄算盘珠子的。”
司马平:“好个高山流水遇知音!”
他状似无意笑道:“那你我二人呢?”
四年前,司马平本来会杀了寒山寺礼佛的谢家人,只中间出了一点变故。四年后,谢璋带着几支部曲千里迢迢投奔他,不可不疑。
“臣与陛下,或可成为千古君臣佳话。”
谢璋淡淡地答道。
司马平哈哈大笑,众人看不出这喜怒无情的帝王下秒是要把剑而起还是要笑纳贤才,终于,他们听见司马平意味深长的声音:
“陈郡谢氏,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