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时记》山月寻风

1、序

　　红颜是一株梅树。

　　这世间的物什若要成仙成精都需数千年的修为，哪怕只是微微有了人的意识都需历经上百年的苦难。

　　红颜就比较厉害了，她在还是颗种子的时候就有意识，没有人教她，也没有人陪着她，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天上明晃晃的圆盘是太阳，身边潺潺的细川是流水，终有一天，她会成长为一株梅树，再幻化为人形。

　　她甚至知道人形是何形状，虽然她觉得自己并没有见过，但万物于她，都可知。

　　红颜不知道是谁赐予了她姓名，可她脑子里印象最深的是“红颜”这两个字，她想，万物皆有名，这应该就是她的名字。

　　她生在柢山。后世记载：柢山多水，无草木。几千年后红颜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她这株木是如何到了柢山的？可不管怎么样，她自有意识起就是柢山清水边，一颗在贫瘠泥土中半遮面的种子。

　　至于为什么半遮面……

　　因为长不出草木的山上石砾多于泥土！

　　她在一堆石砾中有了意识，睁眼的时候看到的不是黑暗，闻到的不是泥土的芬芳，而是高悬的太阳和一对牛眼。

　　当然，那不是什么牛，而是鯥。

　　鯥是柢山上的一种鱼，肋骨上长着翅膀，拖着蛇尾却长着牛头。

　　这条鯥显然觉得这颗红色的小石头和其他的石子长得不一样，所以感到很好奇，就直接把脑袋伸了过来。后来它觉得这么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所以它张开了大口，准备把这颗奇特的“石头”吞下去，更近距离地感受一下她的与众不同。

　　红颜看着这么个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向她凑过来，直吓得魂飞魄散，只可惜身为一颗平平无奇没有脚的种子，只能闭上眼睛等死。

　　可她刚刚闭上眼睛就听到那鯥鱼像牦牛一样叫了两声，听着动静竟是退后了。红颜好奇，慢慢睁开眼来，恰看到那鯥鱼仓皇地向远处飞去，一头扎进水里不见了踪影。

　　红颜正在寻思是不是自己太威武把那条该死的鯥吓跑了，就觉得身子一轻，竟脱离了地面，被一个人拿了起来。

　　那人长得真白。这是红颜看到那人时唯一的想法。

　　那人的肤色如同月光下的白霜，虽然白皙却带着寒意，一袭白衣衬着银发，许是仙气过重，白衣银发无风而动。他身形高大却不显魁梧，容颜俊美却不显阴柔，此时这白人五指纤纤正托着红颜，脸上嘴唇微抿略显冷酷，可眼神中已有了好奇之色，似乎也在思考她是个什么物什。

　　红颜之前并没有见过人，此时刚有了意识便见了一个，从此之后便先入为主地认为：无论人神鬼魔妖，只要人形，就应当是这样五官周正、玉树临风的姿态。

　　不过以此为标准，真是可怜了她今后见到的那些不如这位神君的诸位，自然而然的被她划到了丑的行列。

　　那白人不过打量了她片刻，并没有研究出她的品种，只是随手把她放到了袖口里，匆匆御风而去，离开了柢山。红颜就这样在甫一睁眼的那一刻就被带离了故乡。

　　白人带着红颜一路向北行去，他飞得极快，红颜只觉得冷风灌耳，连眼睛都睁不开，本来想在空中欣赏名山大川的心情全无，就只得悻悻地在白人衣袖里找了个避风的旮旯，滚过去睡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红颜被谈笑声吵醒，她醒过来又滚到亮光处，怎奈那白人低着袖子，红颜只看到一抹青色和一抹红色以及一抹黑色，听声辨音数了数，算上白人应当是四个人，其中一个是女子。

　　只听声音从那青色处传来，恍若玉石之声，纯净爽朗：“今日东海龙王做寿，那四渎龙神是一定会来的。陵光，这次可是如了你的愿了！”

　　那红色一闪，似乎是那女子转了个身：“孟章君真是没个正行，他来与不来与我何干？”

　　白人“扑哧”笑出了声，其实红颜此时倒是极想看看，那白霜一样冷酷的脸笑出来是什么样子。只听白人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却是说：“与你不相干吗？那你脸红什么？”

　　那女子又是一阵娇羞地埋怨，只听那黑色处有声音传来：“别再逗她了，眼瞧着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罢，莫让人等着。”

　　其他三人点头称是，这便向东行去。红颜大致听出他们是要到东海去为龙王祝寿，心想自己竟有这样的好命，能见到这样的大场面，不由心中窃喜。谁知那白人向前走了一步，不小心被一旁的枯枝勾到衣袖，当下随意甩了甩，然后红颜这个圆圆的种子便顺势滚了出来。

　　骂老天不长眼也好，恨自己长得圆也罢，反正一颗种子落在了松软的土地上，最终的结果就是生根发芽，停留在一处，再没有机会看什么东海龙王的寿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