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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躲藏起来的心 梧桐树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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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叶子落尽了,棕褐色落叶铺了一地,踩在上面沙沙作响。
葭豫背着书包,独自在半山的道路上闲逛,前段时间她父母签了协议,妈妈回了宁波,李大昌重新搬回家里住,他是斯家老爷子十分信赖的助理,二十岁刚出头时进斯家的公司上班,分属老爷子的班底,有一次陪同老板去福建武夷山谈一宗生意,那会儿世道乱,半夜车子在国道上被轧了钉子,车匪路霸上来砸了车窗,司机吓得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敢动,当时还是小李的李大昌仗着早年间在富阳乡下武馆学过一些拳脚功夫,赤手空拳挺身而上,奋勇抵抗之中肋骨挨了两刀,保住了自己的老板,最终一行人走运被经过的大货车救了下来,从那以后李大昌就成了老爷子的心腹部属,他相貌端正,态度恭敬,老板带出去办事很有面子,所以一路跟着老爷子做事升职,等到祖老太爷驾鹤仙去时,老爷子还有一个弟弟,据说当时也闹了一阵不大不小的争产风波,李大昌一直忠心耿耿,等到老爷子继承了家业,李大昌傍着老爷子这棵大树,一路顺风顺水,娶妻生女置业换产,平日里斯家老爷子有个大事小事都爱召唤他,李大昌常陪着斯董喝茶下棋,聊聊风水。
如今老大不小了,还老树发新芽焕发了第二春。
葭豫周末放学回家,看着她爸爸,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又过了一段时间,那个女人也进到家里来了。
一头黑色波浪卷发,穿花色连衣裙,肚子有些显怀了,见到葭豫,有心示好,“这是小女儿?长得真可爱。”
那天晚上那个金阿姨在家里吃饭,她爸爸给她端茶递水,殷勤备至,葭豫一辈子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对待妈妈,饭菜吃到嘴里,味道都是苦的。
下一个周末,她待在学校的宿舍里没回家,李大昌打电话来学校找班主任,她说:“我周末在学校,你不要再打电话给我老师了。”
李大昌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他有自己的顾虑,家里来了新的女人,小女儿就不再愿意回家,外面的人不知道怎么想:“你留学校里干什么?”
葭豫脸色很臭:“读书。”
李大昌瞧见女儿这态度也冒火,他最近为这些家庭琐事烦心得很,加上金若芬开始进入孕晚期脾气大得很,孩子老婆都没好脸色,他不禁有些恼怒:“家里不是也一样可以读书?”
葭豫一板一眼地答:“学校读书专心一些。”
父女俩在客厅里硬邦邦聊了几句,李大昌越说越不高兴,以前家事他从来不用操心,大女儿嘴甜漂亮,小女儿懂事可爱,一双女儿人人夸赞,怎料就这段时间,这小女儿先是挑唆她妈妈去找律师,他李大昌为了离这个婚可丢了不少半辈子辛苦财产,然后她还在家里像木头人一样一声不吭,父女俩说着说着李大昌就开始教训女儿。
葭豫又和她爸爸吵了一架。
周末放学,她不愿意再进那个家门,却没有地方可去了。
她背着书包在附近游荡,想等天黑了,溜回去直接睡觉。
斯砚成的车开进大宅时,谷叔在车库看库角一个漏水的小缺口,见到他的车进来:“大官,老爷子不在家,你留家里吃饭吗?”
他回来除了看望他父亲,一般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出来。
斯砚成推门下车,把车钥匙递给了他:“不用,你忙吧。”
把车留给家里司机去做保养,他从副驾驶拎了包,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夕阳的光照在草木中,给树叶镀上了暖暖的一层金色,冬天的傍晚,只有一个瞬间,接下来天就擦黑了。
走进花园的汀步石道时,远远地见到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小身影蹲在树下,用一根树枝戳树干下面的一个洞。
“在看什么?”
葭豫跳起来。
一只黑色天牛拖着长长的触角在树洞里爬了过去。
葭豫把手里那截树枝扔了,笑了一下:“成哥哥。”
他还是雅致清峻的一张脸,神色淡淡的,一身齐整的职业商务打扮,合衬的藏蓝色西装,浅蓝色衬衣,同色系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斯砚成随口问:“怎么在这儿?”
葭豫有点眼巴巴地看着他:“嗯……”
一时没找到借口。
还是有点怕他的,印象中他对小辈,不甚亲切,倒也不凶,只是一直是寡言清冷的人。
斯砚成点点头,转过身推开了门:“进院子里来吧。”
他没有再问什么了。
小豫儿跟着他走了进来,今天倒是没有哭,只是蔫头耷脑的,一声不吭。
父母离了婚,家里一夕之间改天换地,小豫儿多大?十六、十七?
他十六七岁的时候,叛逆的事情做得太多了,早恋,吸烟,跟社会上勒索学生的混子打架进过派出所,跟他爸水火不容,斯太太添油加醋,记忆最深有一次,他跟他爸吵架,不想回家,无处可去,然后在游戏厅和网吧睡了一个月。
学校里也常常缺课,连累他的同桌兼班长孟宏辉,每次点名,他都站起来,涨红了脸,幸好他皮肤黝黑,也看不太出来,故作镇定:“老师,斯砚成请假了。”
然后下了课,一间一间网吧地找他。
找到了,每次都是那一句话,今天老师点名了,你明天来上课吧。
重点中学的高三学生,斯砚成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兼之孟宏辉是一等一的老实人,又是班主任的得力助手,由他作保请假,老师们每次都睁只眼闭只眼。
青春期的孩子,总是可怜的。
葭豫跨进门槛,看到院子里青石板上的菱形格子,雀跃了一下,一下有点忘记了情绪的低落,她小时候常常和姐姐他们在这里跳格子。
屋檐下的回廊有一张桌子,两把藤椅,桌上随意搁着几本书,还有一个褶皱白瓷花瓶,插了一把粉色的山玫瑰,那花骨朵小小的,甚为可爱,他不经常回这个住处,但管家谷叔一直安排工人照看打扫。
斯砚成走进了屋子,端了杯茶出来搁在她面前:“要进里面吗?”
葭豫心情渐渐平复,指了指回廊下的桌子:“我坐会儿就好。”
他返身回去,在门前停顿了一下,用的是哄小孩子的口气:“不要拘束,要我打电话喊定中过来吗?”
“不用不用。”葭豫忙摇头。
“那你自己玩好不好?有需要叫我。”
葭豫点点头,打开书包,掏出了一沓卷子。
天色慢慢黑了下来,廊下的灯点亮了,谷叔找来,在院子门前喊:“大官。”
葭豫探头出去:“谷叔。”
谷叔见到她,松了口气。“小豫儿,你在这里,你爸爸找你呢。”
斯砚成闻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谷叔垂着手站在门口,“李特助来找小豫儿呢,以为她跟定中在一块儿,我说定中还没回来呢,没见着小豫儿在大宅,我过来问问。”
李家的变故,斯家大宅上上下下都晓得了,但李大昌还是老爷子跟前使唤得当的人,换了个女主人,人人都当没事发生。
只是看小孩子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
葭豫收起桌面的试卷和笔袋,回过头和斯砚成说:“我回去了。”
她背起书包,磨磨蹭蹭地往外走。
看着她走下了台阶,少女纤薄的肩头,被书包压得有些塌了,脚下慢慢吞吞的,如一只离了巢的小鸟,透出一丝可怜的沮丧来。
“小豫儿。”斯砚成忽然出声唤她。
葭豫站在回廊下转过头,看到他站在那扇古旧的黑色雕花木漆门前,手插在兜里,神色淡淡的。
“院门都是开着的,下次不用在外面,自己进来。”
他的声音有些低,但非常温和。
葭豫愣了一下。
他这个院子大门是不上锁的,但长大之后不知何故,也许是懂得了男女长幼有别,也许是斯砚成跟整座大宅的疏离感,几个同龄孩子都有些心照不宣的顾虑,就不再随意踏进这方院落了,上次她和定中为了她妈妈的事情来找斯砚成,两个人都只是在门口等着。
葭豫说:“谢谢成哥哥。”
斯砚成说:“回去吧。”
十二月中旬,气温骤降。
葭豫琢磨着周末要不要回家一趟拿点衣服,又想起自己那烦人的老爹,一时有点进退两难。
星期六下午走出了校门,有人唤她:“小豫儿!”
葭豫一扭头,见到了她爸爸的车。
上次父女俩吵了一架,这会儿还有点别别扭扭的,李大昌接过小女儿的书包,“走吧,爸爸带你和姐姐吃大餐。”
带着两个女儿在城里的贵价西餐厅吃了顿晚饭,家庭关系算是暂时缓和了。
每个周末下午她还是按时回家,李大昌工作忙不在家,那个女人搬过来住了,葭豫不想和她待在同一个屋子里,于是带着课本和试卷溜进了一墙之隔的斯家西侧小院。
葭豫推开门走来,傍晚时分院里静悄悄的,檐廊下的小桌子上照旧叠着几本书,她先紧张低头翻书,最上面的那一本果真夹了一张纸,纸上写了一行字:“不用客气,需要自取。”
字如其人,行水流水,干净冷冽。
她嘴角微微上扬。
上个周末她进来读书,看了一下他留在桌面上的书,拿走了一本《绿里》,给他写了一张便签,“成哥哥,我借你一本书。谢谢啦。”
葭豫翻着桌面的书,换了几本,科幻小说,诗歌,还有一本建筑师的作品集。
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折起来夹在笔记本里,葭豫拿出卷子在廊下的那个小桌子上做题。
语文卷子摊开来,她咬着笔出起神来。
他很少回家。
大部分时候,这个院子几乎是空置的。
他在斯家,仿佛是幽灵一般的存在,除了在老爷子跟前,其他人一年半载没见过他都是很平常的事情。
有时她在院子里看到回廊的栏杆上有咖啡杯,有次桌子上还留了一支酒,喝了半瓶了。
葭豫便知道,他回来过了。
又隔了一个周。
葭豫在院里遇到一只小猫,它在花丛里待了半天,她画给斯砚成看了,白色的瘦瘦的,额头上有块黑色的斑点。
斯砚成和她说:“野猫,别碰,小心。”
“别喂。”
“为什么?”
“我照顾不了,不要令它丧失野外生存能力。”
日子飞快,一直到正式入了冬,刮了几场北风,十二月底还下了一场初雪,雨水夹着零星的小雪花薄薄的一层,覆在院子柚子树深绿色的大叶子上,绿树白雪十分清新可爱,葭豫也没有再见过他。
葭豫做卷子做累了,就在院子里跳格子。
屋顶之上的深冬,北风呼呼如寒刀一般刮得脸生疼,这个院子里却很安静,坐北朝南的屋子,回廊隔绝了风声,这方小小的天地竟如一个洞天福地一般,兀自地祥和宁静,仿佛被时间和季节遗忘了。
“葭豫!在里面吗?”
“啊,”葭豫合上笔记本里的字条:“在呢。”
斯定中放学了过来找她玩了。
“大哥不在家吧?”
“不在,你大哥很少回来吧?”
“嗯,他不爱回家。”
大冬天的两个人坐在屋子前,葭豫借了他的苹果手机查资料。
斯定中凑过头来:“你在看什么?”
他看到手机屏幕:“大学吗?”
“嗯。”
“你有目标大学了吗?”斯定中有点关心这个,他如果不出国,还想着和她报同一个城市的大学呢,但葭豫好像一直还没想好究竟想读什么。
“我还在想呢。”
“选什么专业?”
葭豫一手托着下巴,想起那个明亮规整的办公室,会议室里投影屏幕的光线。
她关掉了屏幕搜索栏上五院四系的排名和专业,把手机还给他:“先考再说,我得背语文了。”
看见她开始学习了,斯定中在一旁看武侠小说。
葭豫看着他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她有时和他说说学校里的事,模拟考试的压力和烦恼,可斯定中没有高三的学业压力,也不在太乎成绩。
他读的是国际学校,一上高中就找好了上海知名的留学中介公司,高中第一年的暑假,他在美国参加了一个夏令营,然后斯太太和他姐姐飞过去,和他在北美的几所学校转了一圈,去美国读本科,是一早就定好的事情。
申请材料已经全部办理好按时递交了出去,他现在只用等offer。
对于offer他也没有太大忧虑,即使成绩中不溜,但他的课外活动履历和推荐信是一流的。
他只用轻轻松松等着去美国上大学就可以了。
葭豫心里倒也不觉得羡慕,只是一直都知道,她和斯定中是两路人。
又过了一个周末。
葭豫回家来,在院子里看到了自己留在桌面上便签原封未动。
她有点愣神地站在小桌子旁,一瞬间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在廊下做了会儿作业,谷叔进来了,笑呵呵地和她打招呼。
“大官出差了。”
谷叔推门进去,在客厅里收拾了一下屋子,出来屋檐下和葭豫聊聊天,他说他是领了差事的,院里的厅堂里供奉了一座观音像,如果斯砚成在本市,他逢初一十五会回来上香,顺带去老爷子屋里坐坐,若是他没有空,谷叔必定会过来,替他打扫神台礼器,更换新鲜的瓜果贡品。
天色渐渐黑了。
葭豫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的青石板小径。
院子里只她一个人。
心里只觉得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