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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说漏嘴 道士在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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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在镇上转悠了七八天,卖了些符,没捉到什么妖,临走时放出话说"此地妖气已散,诸位可以安心",镇上人送他走时还给他塞了点干粮,道士感激涕零,骑驴而去,驴在镇口又掀了他一次,这次干脆原地趴下,死活不走。
道士在驴旁边站了半个时辰,最后徒步走的。
陈来顺在安济堂门口目送这一幕,表情肃穆,努力维持。
身后阿九探出半个脑袋,也看着,什么都没说,但陈来顺回头,发现她眼睛弯了一点点。
"你做的?"他问。
"驴有自己的脾气。"阿九说,进屋去了。
陈来顺笑了一声,跟进去。
道士走后,日子重新平静。
那一阵陈来顺没怎么往枫林跑,镇上冬天病人多,他忙,但每次阿九来,他都会把攒了几天的事说给她听,说镇东王老汉的腿好了,说那三个一直来要糖吃的孩子这次带来了一把干枣算是答谢,说他最近在研究一个老方子,觉得剂量有点问题,改了两味药,效果不错。
阿九就坐着听,偶尔问一句,大多数时候不开口。
陈来顺说,你怎么总不说话。
阿九说,你一个人说得挺好,不需要我。
陈来顺想了想,说,不一样,有人听和没人听,感觉不一样。
阿九没回答,低头整理脉案,但动作停了一下。
那本残册是年前翻出来的。
陈来顺的残册不少,多半是四处行医时收来的,有些年代久了,字迹模糊,他每逢得空就翻一翻,遇到有用的抄下来。
那本册子夹在一堆医书里,封皮破了,他差点当废纸扔掉,翻了翻,发现里头记的不全是医事,还有些各地的志异见闻,混在一起,像是写册子的人走到哪儿记到哪儿,什么都往里装。
他随手翻着,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来。
那页上写的是某年某地,一狐妖化人形入镇,被人群驱赶。有一卖豆腐的少年,未曾驱赶,反以豆腐脑相待,言其"眼中有光,不似坏者"。此后数十年,狐妖于周遭村镇行善不辍,渡人无数。据当地老人言,凡受其助者,皆不知其身份,只道遇了好人。
陈来顺盯着这段话,盯了很久。
眼中有光,不似坏者。
他想起那天在镇口,他端着半碗豆腐脑走过去。他那时说了什么?他说,你眼睛里有光,不像坏的。
那时候他不记得她了,也没认出她,但这句话,他记得说过,是他的口头禅,见了顺眼的人就这么说。
他又想起阿九第一次来还铜板,说"豆腐脑,甜的,你当年欠我一碗,没收铜板"。
他把册子放下,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卖豆腐的少年。
他以前是卖豆腐的。
镇东枫林。
阿九住在枫林里。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重新跳起来,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往后翻了翻,又找到另一段记录:某年某地山中,有人见一红毛狐狸,受伤被困,得一游医相助,包扎放归。据云,此狐自此格外庇护当地行医之人,遇有郎中受人欺辱,必出手相助。
游医。
他以前在外头行医的时候,是游方郎中。
那只狐狸。
他包扎过一只红棕色的狐狸,前腿受伤,眼睛黑亮,回头看了他一眼,让他记了十几年。
陈来顺把册子合上,放到桌上,在椅子里坐了很长时间。
外头天色渐暗,他点了灯,灯火把那本册子的影子拉长,斜斜地打在墙上。
他想,如果阿九就是那只狐狸,那她就知道他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想,那她来还那碗铜板,来安济堂旁听,来帮他理脉案,来送茶叶,来陪他坐着喝茶听雪——
他想起她说"那眼神是真的,它当时确实觉得你是好人",说完意识到什么,立刻补了一句"猜的"。
他想起她每次听他说话的样子,认真的,好像在记着什么。
陈来顺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然后站起来,拿起外衣,往枫林方向走。
他还没想清楚说什么,但他决定先去了再说。
这是他一贯的毛病——想清楚之前,脚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