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吃一口》元桑

9、番茄牛骨麻辣烫（5） 秋衍眼看着

　　陈嘉月完全不用怀疑这碗麻辣烫的味道。

　　飘着橙色油花的番茄骨汤里，泡着油绿脆爽的生菜和小油菜叶；土豆片入口绵软，一抿就碎，玉米和萝卜水分足很清甜，还有滑溜溜的鹿茸菇和鸡油菌，鲜上加鲜。

　　波纹面吸满汤汁的味道，吃起来筋道，又有牛骨的油脂香，比外面卖的牛肉拉面还好吃。

　　所有鲜香不是科技调料堆砌出来的欺骗，是来自食材天然的味道。
　　比起科技调配的巨大味蕾冲击，天然的鲜美风味是随着食物，缓缓释放而被味蕾感知的，温和且让人上瘾。

　　番茄牛骨汤配上生烫的牛肉片本就无敌，加上正宗的手打海鲜丸和牛肉丸，每颗咬下去肉感十足，弹韧爆汁。陈嘉月吃了两颗手打丸，舌头和上颚就被烫好几下，好在手边有一大杯水，吃饭前秋衍给她倒的，简直是预判了她此刻的狼狈。

　　几口冰水下去，口腔降温，再夹什么她都老实了，要吹好久才小心翼翼入口。

　　桌上放着一瓶TABASCO辣椒酱，他吃饭前拿上桌的，原以为她不会用上这个，没想到陈嘉月往碗里加了好几次。秋衍抬起头，问她：“你喜欢这个？”

　　“对呀，我第一次是在披萨店里吃到的，觉得很好吃，我也买了一小瓶。有时候不想点外卖，就拿这个蘸水煮蛋、蘸面包或者烫过的青菜，酸酸辣辣的又很清爽。而且它不抢其他食物的味道。”

　　“不过国内不太流行吃这款。”他接过陈嘉月手里的玻璃瓶，在自己碗里加了一些，“国内的辣酱主要做复合味型，用来做菜或者拌主食不错，但味道太浓郁，就容易掩盖其他食物本身的味道。”

　　“没错！你完全懂我爱它的理由啊。”陈嘉月的脸上露出寻得知音的笑容。

　　铸铁珐琅锅的保温性能太好，加上牛骨中的油浮在汤上，成为天然的锁温层。吃了半天她还觉得好烫，也不舍得放一下筷子，她夹起食物努力地吹凉，再放进嘴里。

　　秋衍眼看着她的脸热红了。

　　短发被她挽到耳朵后，一张脸完整地露出来，像一颗饱满光洁的鹅蛋。微微出汗让她鼻尖在灯下有了高光感，皮肤亮得水灵灵的。

　　只是目前她眼神里只剩对食物的虔诚，除了说话时会抬头看他，她的视线一直锁定在碗里。

　　看她吃饭总是吃得很香，也有意思，食物吃进去必须是一大口，鼓起的两腮塞得很满，再慢慢嚼，一直到消下去，然后又要塞满一口，如此循环。

　　比起她，秋衍对吃饭反而没什么渴望。

　　他知道自己做饭不难吃，甚至还算不错，但因为烹饪的整个过程，大脑已经能提前预判并通过气味计算出食物的大致味道，相当于模拟“吃”过一遍。至于最后真正吃到嘴里，又吃了多少，反而成为没那么重要的一个环节。

　　大多数时候他吃饭的目的，只是维持身体的日常能量。现在忽然有人用行动给他厨艺充分的正向反馈，让他久违地找回吃饭的乐趣，而不仅仅是把东西机械送进胃里。

　　回国后独居了这么久，能给他反馈的在此之前只有他的猫。可惜人猫食谱不共通，他也不想去脑补那碗猫饭是什么神奇的味道。

　　其实秋衍一开始以为，这锅麻辣烫是吃不完的。

　　没想到最后锅里除了剩下的一些汤，其他食物都被捞干净。从胃里的感受可以判断，他今晚并没有少吃，甚至比她吃得更多。

　　陈嘉月也是连汤里的牛骨都没放过，捞出来后啃掉上面少量的贴骨肉，又努力地吸走牛骨里的骨髓，几块牛骨都被她啃得干干净净。

　　周日那天光盘炒饭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的胃里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差点打嗝，她捂着嘴用干咳声尴尬地压下去。

　　秋衍在收拾餐桌，陈嘉月自觉地起身站到旁边，以免妨碍他。但因为他低着头，陈嘉月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心里忐忑死了。

　　完了完了，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吃太多？

　　可是牛骨髓那么香，怎么能忍住不嗦一口呢，扔掉也太浪费了吧……而且除了啃骨头之外，自己好像也没有太过分吧？

　　哦不对，她刚刚捞了海底啊！

　　在别人家吃饭捞锅里的海底，好像真的很不礼貌哦……

　　“要不……我帮你洗碗吧？白蹭你的饭实在是不好意思。”陈嘉月鼓起勇气开口，想尝试拉回一点印象分。

　　“不用，我家有洗碗机。”他连锅带碗筷一起端走，进了厨房。

　　啊啊啊干吗呀，独居的人买什么洗碗机，多浪费！

　　她跟到厨房门口，还在努力思考自己有什么能贡献的价值。那边的秋衍已经带上家务手套，简单将碗筷和锅具冲水，送进洗碗机。

　　启动洗碗机清洁后，他出来时发现陈嘉月眼神闪躲，表情紧张地立在厨房门口。

　　老样子，这女孩脑子里有点什么想法，全写在脸上。

　　“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去别人家吃饭，难道要给人洗碗你才觉得安心吗？”

　　“也不是这个问题……”陈嘉月不忸怩了，直白地问他，“你会不会在心里觉得，我吃得太多了？”

　　秋衍被她问笑。
　　“从刚才起一直是这副表情的原因，是怕这个？”

　　“是啊。从小被教育去别人家做客，不能表现得跟没吃过饭一样，很不礼貌。可是我刚刚不太客气……不好意思啊，我也想矜持一下，但是太好吃了我克制不住。”

　　“我叫你吃饭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不浪费这些食材。既然都吃完了，说明我很满意这个结果，你为什么要觉得不好意思？”

　　他用很简单的一句话，化解了陈嘉月快要溢出来的尴尬。

　　哦，也对，自己帮他节约了粮食呢。

　　这么一说，她的不安感瞬间减轻了很多。既然不用自己洗碗，陈嘉月也不好意思再多待，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该回家。

　　告辞前她还不忘再次感谢他帮自己把钱要回来。秋衍忽然叫住她：“水果你买得太多了，拿一半回去吧。”

　　“那怎么行啊，我是特地买来送你的。”

　　“心意收到，但我吃不完也是浪费，这些都是容易坏的水果。”秋衍去厨房找了个结实的纸袋，分出一半的车厘子，又打开果盒拣出一半奇异果，把水果都装进去。

　　“好吧，那我帮你消耗一点。谢谢你啦。”

　　陈嘉月觉得，秋衍这个举动并不是在故意阴阳自己，所以她没有再多拒绝，接过水果。

　　跟他告辞离开时，吃饱喝足的馒头看到她要走，立着尾巴跑过来，在她换鞋时绕着她脚边打转，时不时用尾巴扫她一下，然后又凑过来，用牙齿和爪子勾她的裙边。

　　陈嘉月不太明白它想做什么，问秋衍：“它这是在干嘛呀？”

　　“挽留你，还想跟你继续玩。”

　　“啊，这样吗？”陈嘉月摸摸它的头，开始给一只小猫画饼，“但是我现在要回家了呀。要不下次见吧，下次再陪你玩咯？”

　　馒头仍然锲而不舍地把对秋衍的那一套故技重施。陈嘉月被这只黏人的猫彻底钓到了，非常开心地蹲下来揉搓了它一会儿：“你这么喜欢我，小心我把你拐回家里去。”

　　“它吃这么多你还想拐走，看来你确实很喜欢它。”秋衍忽然凉飕飕地来了一句。

　　“啊，你那可恶的嫉妒心是不是作祟了？是怕你的猫喜欢上我，还是怕我半夜来偷你的猫啊？”

　　秋衍：“……”

　　陈嘉月笑嘻嘻地松开馒头，这回是真的要走了。

　　“放心啦，我很讲道德的。我虽然喜欢小动物，但我可不觊觎别人家的宠物。走啦，馒头拜拜！”

　　拎着水果吃饱饭的人满心雀跃，连带上门离开的脚步都变得轻盈欢快。

　　等她离开后，秋衍戴上清洁手套，开始打扫厨房。

　　每天用清洁剂把厨房打扫一遍是他的必做家务，他讨厌自己长待的任何空间是邋遢的。每天用完厨房，台面、电器、瓷砖，甚至是橱柜的柜面和把手上，都会认真清洁一遍。

　　做完清洁，他才有空看手机上的未读通知。

　　他今天大部分时间没在家，馒头深觉没有感受到“父爱”，他刚坐下，他的猫就抓紧机会把他当成停车位，扑通一下倒在他腿上开蹭。

　　秋衍一只手撸猫，另一只手不忘回复消息。

　　今天约他见面的人是他哥秋晟的一个朋友。Eric来这边出差，顺便约他吃顿饭，继续游说他去上海发展。

　　作为国内头部游戏大厂的管理者之一，从他回国后，Eric就一直替大老板不断劝说他加入。他们正在筹备做一款末日废土风的开放世界手游，对方盯上他很久，甚至承诺将制作人的席位让给他，后续的上升空间更是说得天花乱坠。

　　这一切无非是因看中他背后曾经耀眼的履历。

　　但秋衍之前拒绝的理由也很干脆。
　　他只适合做开发，并不适合做管理，大厂里那套潜规则和人情世故他也难以复刻，不想在那种环境里消耗自己。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打算为任何一个游戏公司做开发。

　　然而Eric还在坚持不断发的消息，再三让他考虑一下。给出的原因是不论如何，去上海也比待在这里更有发展前景。至少对方确信，他回国绝对不是来低成本养老的。

　　但比起创作成熟商业模式的游戏，秋衍更享受独立游戏开发带给自己的自由度，哪怕产出的过程漫长且不确定回报。

　　无所谓，他有时间和投入的资本。

　　馒头在他的牛仔裤上蹭舒服了，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形似摩托车发动的呼噜声。他挠挠它的脑门，猫发出的呼噜声更响了。

　　本想在消息里直接拒绝对方，但秋衍还是回复对方一句客套的：我会考虑一下。

　　倒不是他真的会考虑这件事，只是把时间拖长一点，免得对方又在线上频繁骚扰。

　　手机里除了聊天软件的通知外，电子猫眼APP也弹出“有人逗留”的未读通知。秋衍点开APP，本想消除掉通知内容，然而点开瞬间，猫眼录制的视频里出现了陈嘉月。

　　她站在大门口，猫眼的畸变像是给她开了大头特效，实在有些滑稽。

　　她先是试探他在不在家，敲了几下门，发现没有反应后，茫然地站在门前。

　　但像是为了确认他在不在，她忽然凑近，镜头中的脸瞬间放大，她皱着鼻子，眯起一只眼和猫眼贴脸对视。脸上的镜架被顶到镜头前，饱满的苹果肌也被挤压成一个平面，挡住整个镜头的一半视角。

　　秋衍没忍住，被她的举动逗笑出声。

　　镜头里的陈嘉月也反应过来这是个可视猫眼，尴尬地后退两步，左顾右盼，假装忙碌地在原地转来转去……

　　秋衍笑了半天，并且在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反复重拉进度条，品鉴这短短十五秒的监控视频。

　　一直看到自己能忍住不笑，他才停掉播放。关上APP前，却突然想起可视门铃的录像到了固定天数，会自动清理视频，释放内存。

　　他又重新回到界面，按下视频右下角的“保存到相册”功能。APP获取相册权限后，这段视频顺利躺进他手机的相册里。

　　安上可视门铃之后，是他第一次使用保存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