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记2》王炳岚

16、问世间情为何物 凌霄殿在寂

　　凌霄殿在寂寞中继续风化。玉帝的震怒、王母的冰冷、观音的迷茫、诸神的无措，连同那牛郎织女隔河相望的苍劲，都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一个存在的心头。南方天际，那道天穹裂口仍在嘲讽，混沌吞噬星辰的光晕，发出低沉和永恒的虚空的嘶鸣，缠绕上神佛的脊柱。

　　“问世间，情为何物？”
　　一声轻叹，仿佛穿越了万古洪荒的尘埃，在这个弥漫着迷茫的世界幽幽响起。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沧桑与重量，吸引所有目光。

　　女娲娘娘的身影，不知何时立于那截断裂的蟠龙巨柱之巅。五彩霞衣在废墟的余烬中流淌着黯淡却依旧神圣的光泽，她面容平静，没有看争论不休的众神，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象征神权崩塌的狼藉，越过东胜神洲花果山顶那块灵石，最终长久地、凝重地停在正被黑暗缓慢吞噬的破碎天穹上。

　　她的身影缓缓飘落，赤足轻点于焦黑的琉璃碎屑之上，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地面。一股源自创世本源的、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造化之气，自她指尖流淌而出，无声无息地渗入脚下这片神界的废墟，穿透九霄云层，向着下方那片饱经沧桑的人间大地弥漫开去。

　　她没有如观音般强行点化情丝，而是将自己的神念，如同最轻柔的细雨，洒向红尘万丈。

　　她“看”到了：
　　战火焚毁的村落旁，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将最后半块麸饼塞进怀中婴儿口中，自己啃食着沾满泥土的草根，眼中是对孩子活下去的、超越死亡的眷恋。流亡的路边，两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少年，彼此搀扶着在寒风中前行，一个发烧倒下，另一个撕下自己仅存的半幅衣襟裹住同伴，背着他蹒跚走向未知的黑暗，口中喃喃：“挺住…说好了一起去江南…”。深山的破庙里，一个被战乱夺去一切的卖炭翁，每日采来最嫩的野花，供奉在妻子那仅剩半截墓碑的坟前，风雪无阻，浑浊的眼中唯有数十年如一日的温柔与思念。断壁残垣下，一个失去双亲的孤儿，将仅有的半碗稀粥分给一只同样瘦骨嶙峋的流浪狗，小手轻轻抚摸着狗儿脏乱的毛发。掉落的鱼在雨的积水里挣扎。
　　地下的岩浆裹挟着妖界的呜咽，地上的血沸腾着人间的烽烟，沉默笼罩着神界，天下只是迷茫。

　　“臣，女娲，一万年前承盘古意志，造天地生命，今日，天地生命备受折磨，臣请旨，愿挺缨而出，寻找根本解决之道，重塑盛世欢歌！”那女娲接过令字旗、飞身上云、向着天际线深处......

　　众神仰望那道贯穿时空的五彩轨迹，心神剧震。女娲不再寄望于神佛的争论与点化，而是将目光彻底投向那片被他们忽视、甚至鄙夷的人间乱世。要在那血与火的熔炉中，寻找真正的希望！凌霄殿重归寂寞，但一种全新的、带着希望的凝重，取代了之前的茫然。天裂处，混沌的黑暗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威胁，翻涌得更加剧烈。而花果山山顶，石头深处，一缕光，稍稍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