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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重逢 爱情不是人 ...

  •   林溪第三本书出版的时候,是林溪离开北京的第五年。

      五年,听起来是一段很长的时间。长到足以让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人,长到足以让一座城市的面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长到足以让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变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泛黄的影子。

      但对林溪来说,五年并没有那么长。她闭上眼睛,还能清晰地想起那间公寓的样子——客厅里她常坐的那把藤椅,厨房里那口炖汤的砂锅,阳台上那盆她养了很久的绿萝。

      她甚至还能想起江慕远的样子——他穿深灰色西装的样子,他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做红烧排骨的样子,他深夜归来、带着一身酒气和香水味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老照片一样,虽然褪了色,但轮廓依然清晰。只是它们已经不再让她疼痛了。她可以平静地回想那些事,就像在翻看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书,情节还记得,但不会再为里面的故事流泪了。

      第三本书叫《人间清醒》,是周姐帮她取的名字。

      “你前两本书都太温柔了,”周姐在电话里说,“这本应该不一样。这本是你真正醒过来的过程,书名应该硬一点。”

      林溪想了想,觉得周姐说得对。《一个人的山海》写的是逃离和疗愈,《行走的人》写的是成长和探索。

      而《人间清醒》,写的是她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终于看清楚了很多东西——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一个人的价值不取决于被谁爱,以及,真正的放下不是忘记,而是不再在意。

      这本书的签售会定在北京。

      周姐问她:“你确定要来北京签?你以前不是说不想再回来了吗?”

      林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是以前。现在没关系了。”

      她确实不想再和那座城市有任何瓜葛。但她也知道,如果她一直躲着那座城市、躲着那些记忆,那就说明她还没有真正放下。

      真正的放下,是你可以坦然地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而心里不会再起波澜。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放下了。所以她说:“我去。”

      签售会定在周六下午,地点是西单图书大厦。

      林溪提前一天到了北京。她住在周姐帮她订的一家酒店,离西单不远。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密密麻麻的高楼,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陌生了。

      她曾经在这里生活了三年,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地铁站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但现在,她像一个初次到访的游客,看着窗外的一切,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像在看一部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画面还在,但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她洗了澡,早早地躺下了。明天还有一场签售会,她需要保持好的状态。但她睡不着,不是因为紧张或兴奋,而是因为酒店的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在云南待了五年,她已经习惯了夜晚的虫鸣和风声,城市的安静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透进来的路灯光晕,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去想什么。

      明天,她会在西单图书大厦签售,会有很多读者来,她会微笑、签名、说谢谢。这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仅此而已。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签售会下午两点开始。林溪一点半就到了,在后台做准备。

      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比五年前长了很多,松松地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点润唇膏。周姐看到她的时候皱了皱眉:“你就这样上台?”

      “这不是上台,这是签售。”林溪说,“读者是来看我的书的,不是来看我化妆的。”

      周姐叹了口气,放弃了劝说。

      她知道林溪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在意外表的人,这也是她喜欢林溪的原因之一——在这个人人都在精心打造人设的时代,林溪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

      她不修图,不包装,不营销,只是写,然后安静地等着那些愿意读她的人来读。

      两点整,签售会开始了。

      林溪坐在签售台后面,面前是一摞摞新书,后面是一条蜿蜒的队伍。

      来的人比她想象的多,男女老少都有,有背着书包的大学生,有穿着职业装的白领,有带着孩子来的年轻妈妈,甚至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们手里捧着《人间清醒》,有的还带着她前两本书,排着队,安静地等待着。

      林溪低下头,翻开一本书的扉页,问:“签给谁?”

      “签给我自己就行,不用写名字。”

      她写下“祝好——林溪”,签上日期,把书递回去。下一个,再下一个。她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微笑,同样的话。

      签了将近四十分钟,她的手开始酸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因为她看到队伍还有很长,而且不断有人在后面加入。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眼,准备迎接下一个读者。

      然后她愣住了。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她新出的那本书,神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握着书脊的指节微微泛白。

      是江慕远。

      五年不见,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眼角多了两道细细的纹路。

      他看起来成熟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的年轻人。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铂金婚戒,简洁而妥帖。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气质温婉安静,手里也拿着一本《人间清醒》,正好奇地打量着林溪。

      签售厅里人声嘈杂,但林溪觉得那几秒钟安静得像深海。

      她看着江慕远的眼睛,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没有尴尬,没有闪躲,没有心跳加速,没有眼眶泛红。

      只是两个曾经深爱过彼此、也深深伤害过彼此的人,在五年后的某个下午,隔着一条签售桌,安静地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林溪笑了。

      不是刻意大度,也不是强颜欢笑,就是一种很自然的、看到老朋友时会露出的笑容。她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跟一个熟客打招呼:“先生,签给谁?”

      江慕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他身边的妻子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替他回答:“签给我吧,我叫安宁。”

      林溪低下头,翻开扉页,用签字笔写下一行字:“祝安宁,得自在。”

      她把书合上,双手递过去,对安宁笑了笑。

      安宁接过书,眉眼弯弯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好奇地问:“你一个人走过了那么多地方,不觉得孤单吗?”

      林溪想了想,说:“孤单和自由,有时候是一回事。”

      安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拉着江慕远往旁边让开,好让后面的人上前。

      江慕远被妻子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看了林溪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歉疚,有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

      他看着坐在签售台后面、被暖黄色灯光笼罩着的林溪——她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眼角有了一点细纹,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从容而自在的气场,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植物,没有花圃里的娇贵,却有另一种惊人的生命力。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他应酬完回到空荡荡的公寓,看到门口地垫下的钥匙、床头柜上叠好的碎花裙,以及那条让他浑身血液倒流的短信。

      他想起自己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哭得像个傻子。他想起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想起那些被悔恨啃噬的日日夜夜。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他站在这里,看着林溪,发现她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记忆中的林溪,是温柔的、安静的、会等他回家的、会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的。但眼前的林溪,是自由的、从容的、不再为任何人停留的。

      她不需要他了。她从来都不需要他。是他需要她,但他把她弄丢了。

      而他现在有了安宁。一个同样温柔、同样安静、同样会在深夜等他回家的女人。他不能再把她弄丢了。

      江慕远收回目光,低下头,对妻子轻声说了一句“走吧”。安宁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并肩穿过人群,走向出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

      林溪正在给下一个读者签名,低着头,辫子垂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签完以后她抬起头来,目光无意中扫过门口,恰好与他的视线再次相遇。

      这一次,她的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像是一个老朋友在说:放心吧,我很好。

      他也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遗憾,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对一段久远往事的彻底告别。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北京的秋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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