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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文字的力量 别怕,我也 ...

  •   林溪用了两年的时间,走遍了大半个中国。

      她去过高海拔的西藏,去过零下四十度的漠河,去过干旱的敦煌,去过湿润的江南。

      她睡过帐篷,睡过青旅,睡过几百块一晚的民宿,也睡过几十块一晚的大通铺。

      她遇到过很好的人,也遇到过不那么好的人;遇到过让她感动落泪的瞬间,也遇到过让她想骂人的时刻。

      每一段旅程都给她留下了一些东西。

      西藏给了她敬畏。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个人的悲喜大得多,不值得为那些小事耿耿于怀。

      新疆给了她辽阔。让她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有多大的容量,装得下痛苦,也装得下快乐;装得下过去,也装得下未来。

      敦煌给了她沉默。让她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被说出来,不需要被解释,不需要被任何人理解。它们就在那里,像莫高窟的佛像一样,安安静静地存在了一千多年。

      漠河给了她寒冷。让她知道只有经历过真正的寒冷,才知道温暖的可贵。只有失去过,才知道拥有的意义。

      她把这些经历都写进了第二本书里。

      第二本书的名字叫《行走的人》。封面是她自己在西藏拍的一张照片——一个背影,站在纳木错湖边,面对着远处的雪山和湖水。

      那个背影是她自己,是阿朗帮她拍的。他当时说:“你别回头,就站着,看前面。”

      她站在那里,看着纳木错的湖水和远处的雪山,不知道阿朗在拍她。

      后来她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个背影不像是她自己,而像是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的、正在走向远方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背影看起来很坚定,很从容,很有力量。

      她想成为那个女人。

      第二本书比第一本卖得更好。版税翻了一倍,读者翻了两倍。

      周姐说:“你现在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了。”林溪笑了笑,没有太当真。她知道有名和有价值是两回事。

      她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名,她在乎自己写的东西有没有价值——对那些正在经历痛苦的人来说,她的文字能不能成为一束微弱的光,哪怕只能照亮一小段路。

      她收到过一封读者来信,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写的。女孩说她和男朋友分手了,很难过,每天以泪洗面,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她无意中读到了林溪的文章,看到林溪写自己从一段失败的感情里走出来、一个人旅行、一个人生活的经历,忽然觉得自己也可以试一试。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像你一样走出来,”女孩在信的结尾写道,“但至少我知道,有人走出来过。这就够了。”

      林溪把这封信读了三遍,然后把它折好,夹进了日记本里。

      她想,这就是她写作的意义。

      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谁强。只是为了告诉那些正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别怕,我也走过这条路。我走出来了,你也可以。

      在林溪走向辽阔天地的同时,江慕远也在走他的路。

      只是他的路,和林溪的不一样。

      林溪离开后的头半年,是江慕远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他瘦了将近二十斤,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折断的树,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随时都可能倒下去。

      他辞了职——不是主动的,是公司觉得他状态太差,委婉地劝退的。他没有争辩,收拾了东西,走出了那栋他待了三年的写字楼。

      站在楼下,他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白领们进进出出,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了的人。

      他搬了家。那间公寓他住不下去了,到处都是林溪的影子——厨房里有她炖汤留下的油渍,阳台上有她养的那盆绿萝,他搬走的时候带走了,因为那是她留下的唯一还活着的东西,床头柜上有她叠好的那条碎花裙子。

      他没办法在那个房间里待超过十分钟,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食毒药,让他想起她,想起孩子,想起自己做过的一切。

      新租的公寓很小,一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他把林溪养的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

      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藤蔓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他看着那盆绿萝,有时候会觉得,也许她的一部分还留在这里,还活着,还在生长。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她走了,彻底地、干净地、不留痕迹地走了。她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可以联系到她的方式——不是拉黑,而是彻底消失。

      他发出去的每一条消息都石沉大海,打出去的每一个电话都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她去办了一个新号码,一个他永远不会知道的号码。

      他试过找她。

      他找过若若。若若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江慕远,你别找了。她不想让你找到。”

      “我就是想知道她好不好。”他说。

      “她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若若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把她当替身的时候,想过她好不好吗?你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的时候,想过她好不好吗?她一个人去打掉孩子的时候,你在哪?”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他没有辩解,因为他无话可说。若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每一个事实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若若最后说,“就别找她了。让她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至少你可以做到不去打扰她。”

      他挂了电话,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台上的绿萝在夕阳中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没有哭,因为眼泪早就流干了。他只是坐着,看着那个影子,像一个被掏空了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那是林溪离开后的第八个月。

      第八个月,他终于开始慢慢好起来了。

      不是好了,而是开始好起来了。区别在于,好了是一个结果,开始好起来了是一个过程。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他自己都感觉不到变化,但如果把时间拉长到以月为单位,他能看到一些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进步。

      比如,他开始能吃下东西了。以前他一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候连那一顿都吃不完,体重掉到一百二十斤以下,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排键盘。

      后来他强迫自己一天吃三顿,不管有没有胃口,都要吃。他学着做饭,照着网上的菜谱,一步一步地做,有时候做出来的东西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吃完了。

      比如,他开始能睡着了。以前他整夜整夜地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溪的样子。

      后来他开始跑步,每天晚上跑五公里,跑到筋疲力尽,跑到汗水湿透衣衫,跑到没有力气去想任何事。跑完回家,洗个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

      比如,他开始能笑了。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开怀的大笑,而是那种社交场合里礼貌的、克制的微笑。

      但他的朋友们注意到了这个变化,陈屿有一次拍着他的肩膀说:“慕远,你看起来好多了。”他点了点头,说:“嗯,好多了。”

      他开始找工作了。面试了几家公司,最后去了一家做在线教育的创业公司,职位还是产品经理,工资比之前低了一些,但他不在乎。

      他需要有事做,需要把时间和精力填满,需要用工作来占据那些会被回忆和悔恨侵占的空间。

      公司里的人不知道他的过去,只知道他是一个沉默的、工作很认真的、不怎么参加聚会的同事。

      他喜欢这种状态——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一个人,没有人问他过去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用同情的眼光看他。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生活。

      普通就好。他不需要精彩,不需要刺激,不需要任何让他想起过去的东西。他只需要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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