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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别 她站在太阳 ...

  •   深圳宝安机场,出发大厅。

      陆时衍的登机牌上印着“深圳—北京”,起飞时间下午两点半。

      他站在安检口外面,手边是一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和一只黑色双肩包。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其实也不全是。

      他在北京已经租好了房子,交了三个月租金,押一付三,花了一万八。

      他在北京的投资人约好了下周一的会面,他在北京的合伙人已经帮他买了张办公桌。

      他的新生活在北京已经搭好了骨架,只等他这个人过去,把血肉填进去。

      但他站在安检口外面,迟迟没有进去。

      不是因为不舍。

      是因为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人,始终没有说出他想听的那句话。

      陈知予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没有哭,也没有笑。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被候机楼的空调吹得微微飘起来。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即将出远门的、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朋友。

      这可能是他们之间最后一面了。

      这个事实悬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块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彼此,但碰不到。

      “真的不跟我走?”他问。

      这是他们这个月第二十七次讨论这个问题。

      从激烈争吵到冷战,从冷战到理性谈判,从谈判到沉默,从沉默到今天——最后的最后,站在机场里,用一个问句做句号。

      陈知予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风衣口袋外面露出的手指。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

      这双手三年来做过很多事——给他煮过粥,给他熨过衬衫,在他发烧的时候放在他额头上试温度。

      她忽然想到,以后这双手要做的事,跟他再也没有关系了。

      “我的工作在这里,”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的梦想在北京。我们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选了不一样的东西。”

      “知予,这不是选工作,这是选我们。”

      “那你怎么不选我们?”她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一次,愿不愿意为了你放弃我的工作。你只是在等我主动说‘好,我跟你走’。因为你觉得,如果你开口要求,你就欠了我的。你不想欠任何人,对吗?”

      陆时衍没有说话。

      她说得对。

      他确实不想开口要求她牺牲。

      他想要的是一个心甘情愿跟着他走的女人,而不是一个被他要求后才妥协的女人。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开口求人,尤其是求她。

      但他没有意识到的是,“心甘情愿”也需要他先开口。

      他以为沉默是尊重,其实沉默是逃避。

      “时衍,”她往前走了半步,抬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动作很轻,像以前每天早上出门前那样。
      “你去北京,好好做你的事。我在深圳,好好做我的事。如果以后……再说以后。”

      “你这是分手的意思吗?”

      “我是在说,我们都不够爱对方。”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至少,不够爱到愿意为对方放弃自己。”

      他没有反驳。

      他们在一起三年,爱是真的,但那种“非你不可”的冲动,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们更像两个合拍的人,在合适的时间里互相陪伴。

      当“合适”的条件消失,陪伴也就自然结束了。

      这个事实很残忍,但它就是事实。

      广播响了,催促旅客登机。

      陆时衍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个不耐烦的动物在催他走。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

      “知予,你后悔吗?”

      “不后悔,”她说,“你也不要后悔。”

      他转身,走进安检口。他把身份证和登机牌递给安检员的时候,手是稳的。

      他走过金属探测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把包从传送带上拿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利落。

      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

      他回头了。

      她还在那里。

      站在安检口外面的黄线后面,两只手还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

      她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小,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草。

      他想喊她的名字。

      他想冲出去。

      他想把那张登机牌撕了说我不走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转过身,走进了人群。

      陈知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吞没。

      她看着那个深蓝色的冲锋衣的背面,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的那一小撮,看着他行李箱的轮子从光滑的地板滑到地毯上、声音从咕噜咕噜变成闷闷的嗡嗡声。

      然后他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旁边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有人在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从她身边跑过去,手里拽着一个米老鼠气球,气球的线扫过她的手臂,痒痒的。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没有发出声音。

      但旁边经过的人都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一个阿姨停下来问她“姑娘你没事吧”,她摇了摇头,没有抬头。

      阿姨犹豫了一下,走了。

      她就那样蹲了很久。

      久到保安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才站起来。

      腿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发现妆已经花了。

      她的睫毛膏不防水,这是她犯的第一个错误。

      她走出机场,上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司机问。

      她说了一个地址。

      不是她的新住处,是他们一起住过三年的那间公寓。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

      也许是习惯,也许是某种仪式感,也许只是因为她还没有学会说“回我家”而不是“回家”。

      四十分钟后,她站在了那扇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房东的字,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已退租,新租客本周入住,请勿按门铃。”

      她从包里掏出钥匙——她忘了把钥匙还给陆时衍,他也忘了要。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转不动。

      房东换了锁。

      她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

      钥匙是铜色的,有三把,一把大门,一把房门,一把信箱。

      三把钥匙串在一个银色的小环上,小环上还挂着一个皮卡丘的挂件,是陆时衍有一年圣诞节在公司的 secret santa 活动上抽到的,他觉得太幼稚了,随手扔给了她,她一直挂着。

      她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缓解不了的累。

      三年的感情,最后浓缩成一把打不开门的钥匙。

      她把钥匙扔进了楼道的垃圾桶里。

      皮卡丘在桶底翻了个身,黄色的身体上沾了一点灰。

      她转身走了。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她看到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睫毛膏糊了一脸,风衣皱巴巴的,看起来像一个刚被生活揍了一顿的人。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陈知予,成年人分手的正确方式,就是不要哭。”

      然后她哭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侧身走进了电梯。

      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外面是深圳七月下午四点钟的太阳,白花花的,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太阳底下,让阳光晒干她脸上的泪。

      路过的外卖骑手按了一下喇叭,她往旁边让了让。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陆时衍发来的消息。

      “落地了。”

      三个字。

      不是“我到了”,不是“平安”,就是“落地了”。

      像在完成一个流程,像在打卡。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打了几个字:“好的。”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深圳的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蓝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地铁站走去。

      地铁站入口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推着一辆改装过的自行车,后座上架着一个油桶改成的炉子。

      烤红薯的味道在热气里弥漫开来,甜腻腻的,和地铁站里的空调味混在一起。

      她以前和陆时衍路过这里的时候,他总会买一个,一人一半,用塑料袋捧着,边走边吃。

      他喜欢吃皮烤焦的那部分,她说那部分致癌,他说“致癌的东西多了,活着就是为了开心”。

      她今天没有买。

      她刷卡进站,站在黄线后面等车。地铁来了,门开了,她走进去,找到一个角落站着。

      车厢里人不多,有一个妈妈抱着一个婴儿坐在对面,婴儿在睡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她看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车窗上映出她的脸。

      那张脸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她知道,湖面下面有东西在动。

      很深的地方,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东西,会在三十七天之后,彻底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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