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开学 九月的 ...
-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末的余温,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高二(3)班的教室。
夏野到得很早。
早到教室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早到黑板上“欢迎返校”四个大字还没被擦掉,早到他的座位——准确地说,是他看中的那个座位——还空空荡荡地等着它的主人。
他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书包扔在旁边的椅子上,假装漫不经心地翻手机,实际上每隔三十秒就要抬头看一眼教室前门。
暑假去了外婆家,整整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四十五天,一千零八十个小时。
他没有见到秦墨。
手机里倒是没断联,秦墨这个人虽然话不多,但消息基本秒回。夏野给他发过外婆家的猫、门口的桂花树、自己烤糊的饼干,还有每天傍晚的晚霞。秦墨每次都回,虽然大部分时候是“嗯”“好看”“注意安全”这种没什么营养的内容。
但夏野就是高兴。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最后一条是昨晚。夏野发的是“明天见”,秦墨回了“嗯,明天见”。
就这五个字,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明天见”这三个字从秦墨嘴里说出来,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说“明天见”是客套,秦墨说“明天见”是真的会来,真的会在,真的不会缺席。
夏野把手机扣在桌上,托着下巴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几个早到的男生在打球,校门口的梧桐树比上学期高了一截,教学楼对面的实验楼外墙重新刷了漆。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学期,新的班级——虽然还是那个学校,但文理分科之后,大家被打散重组,教室也换了。
高二(3)班,理科实验班。
秦墨当然在这个班,年级第一不进实验班才叫奇怪。夏野则是踩线进来的,暑假突击了一个月,刷完了整整三本物理练习册,才勉强够到了实验班的门槛。
不为别的,就为和秦墨一个班。
这话说出来有点矫情,但夏野对自己很诚实。他就是想和秦墨待在一起,从初中开始就是这样。初中分到一个班的时候他高兴得请全班喝奶茶,高中又考到一起的时候他在家对着录取通知书傻笑了十分钟。
有人问过他,你是不是把秦墨当偶像啊?
夏野说,是啊,偶像。
他心里想的是,不是偶像,是另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什么,他很清楚。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夏野?”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夏野猛地转过头。
秦墨站在教室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比暑假前短了一点,显得下颌线更加分明。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打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夏野的呼吸顿了一下。
一个暑假不见,这个人怎么又好看了?
“你来得真早。”秦墨走进教室,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夏野旁边的座位上,“这里有人吗?”
夏野把占座的书包拿起来,故作镇定地摇了摇头:“没有,给你占的。”
秦墨没说什么,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夏野看着他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看着他随手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看着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夹在课本的封面上。
这些动作他看过无数次,初中的时候看过,高一的时候也看过,但每次看都觉得不够。
“看什么?”秦墨突然侧过头来。
夏野被抓了个正着,但他脸皮厚,不但没躲,反而笑了:“看看你暑假是不是又长高了。”
这倒不是瞎说。初中的时候两人差不多高,到了高一秦墨就开始隐隐超过他,现在目测至少差了三厘米。夏野184,秦墨187,这三厘米的差距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他要稍微仰头才能看清秦墨的眼睛,比如秦墨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视线刚好落在对方的锁骨位置。
“没量。”秦墨说。
“我觉得肯定高了。”夏野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你都快比我高半个头了。”
“你也没少长。”
“那不一样,你是竹笋吗?蹿这么快。”
秦墨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夏野就喜欢他这一点。换别人可能会说“你才竹笋”或者“你是不是嫉妒”,但秦墨不会,秦墨就是看他一眼,然后不说话,让夏野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很了不起的话。
实际上他什么都没说,就是一些无聊的废话。
但秦墨从来不会让他的话掉在地上。
“暑假过得怎么样?”夏野换了个话题,把椅子往秦墨那边挪了挪。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具体点。”
秦墨想了想,认真地说:“看了几本书,做了点题,帮我妈修了修花园。”
“你还会修花园?”夏野睁大眼睛。
“就是剪剪枝,拔拔草。”秦墨说,“你外婆家怎么样?”
“挺好的!”夏野来了精神,“我跟你说,我外婆养了只猫,橘色的,特别胖,躺下的时候像个面包。我每天都给它拍照,你想不想看?”
他说着就掏出手机翻相册,也不等秦墨回答,直接把屏幕怼到对方面前。
秦墨低头看,夏野趁机又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睫毛真长。
“挺可爱的。”秦墨说。
“是吧!”夏野收回手机,又往前翻了几张,“还有这张,它翻肚皮睡觉的样子,你看像不像一团年糕?”
秦墨又看了看,说:“像。”
夏野满意了,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聊天。他说了外婆家的菜园、门口的夜市、新开的那家奶茶店,还有暑假追的一部动画片。秦墨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候在听,但夏野知道他在听,因为他的眼神是专注的,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文理分科后的新班级,有很多新面孔,也有不少老同学。有人过来打招呼,有人路过的时候喊一声“夏野”,有人拍他的肩膀说“暑假变帅了”。夏野一一回应,笑得热情,社交能力满分。
但他始终没有把椅子挪回原位。
他一直坐在秦墨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你俩真是一个暑假没见啊?”前座的女生林栀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他们之间过分近的距离,似笑非笑。
夏野面不改色:“那可不,好兄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林栀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回去了。
夏野注意到秦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兄弟”这三个字,对秦墨来说好像是一个安全的标签,可以解释一切亲密行为。搂肩是兄弟,搭背是兄弟,坐这么近也是兄弟。
夏野就是利用这一点。
从初中开始,他就把自己定位成秦墨“最好的兄弟”。这个身份给了他很多特权:可以理所当然地出现在秦墨的生活里,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他形影不离,可以在别人问“你们什么关系”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说“好哥们”。
没人会觉得奇怪。
没人会多想。
只有夏野自己知道,他每次说“好兄弟”的时候,心里想的根本不是兄弟。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班主任张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还没完全安静下来。张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教物理,据说是个狠人,带过好几届实验班,高考成绩都很好。
他站在讲台上,用黑板擦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立刻安静了。
“高二(3)班,理科实验班。”张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能坐在这里的,都是成绩不错的学生。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实验班不是保险箱,跟不上就要调到普通班,每年都有这样的例子。”
台下安静了一瞬。
张老师继续说:“先排座位。”
夏野立刻坐直了。
虽然他已经占了秦墨旁边的位置,但万一老师有什么特殊的排座逻辑,比如按成绩、按身高、按视力……他迅速在心里盘算自己的优势和劣势。
成绩:中上,年级前百分之三十,在实验班算中等偏下,不太行。
身高:184,在班里算高的,如果按身高排,他大概率在后面几排,秦墨比他高三厘米,也会在后面,两人倒是能挨着。
视力:他两只眼睛都是5.0,秦墨好像也还行,这个不构成威胁。
“按上次期末成绩排,第一名先挑座位,然后依次往下。”
夏野的心沉了一下。
年级第一是秦墨,这意味着秦墨可以第一个选座位。
那他会选哪里?
夏野下意识地去看秦墨。秦墨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张老师开始按名次叫人。前面几个同学陆续选了座位,有的选前排中间,有的选靠窗,有的选靠后。
“秦墨。”
秦墨站起来。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年级第一选座位,大家多少有点好奇。
秦墨拿起书包,走向教室后方。
夏野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他看见秦墨走到靠窗倒数第二排,在他旁边的位置停下了。
“这里有人吗?”秦墨问。
夏野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有。”旁边一个同学说。
“那我坐这里。”秦墨把书包放下。
张老师在讲台上记了一笔,没说什么。
夏野的心从嗓子眼落回了肚子里,然后开始疯狂地跳动。
秦墨选了他旁边的座位。
不是因为有人占座,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是秦墨自己选的。
这意味着什么吗?夏野不敢确定。秦墨可能只是习惯了和他坐在一起,可能只是懒得换新同桌,可能只是觉得这个位置视野好。
但也可能——
“你愣什么?”秦墨侧过头来看他。
夏野回过神,笑了:“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俩又同桌了,缘分啊。”
“按成绩排的,你要是考得差点就不在一个班了。”秦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夏野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你这话说的,”夏野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专门选了我旁边?”
秦墨看他一眼:“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夏野盯着他的眼睛,“那你为什么不去第一排?”
“第一排太近。”
“那为什么不去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太远。”
“那为什么——”
“夏野。”秦墨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点无奈,“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夏野闭嘴了,但嘴角压不住。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选了你旁边。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他选了你旁边。
这就够了。
张老师继续排座位,后面的人陆续落座。夏野的排名在实验班里靠后,轮到他的时候,他自然是坐在秦墨旁边——因为秦墨旁边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
他走过去坐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看,这就是缘分。
不对。
这是他自己挣来的。
如果他暑假没有突击,没有踩线进实验班,那他现在应该在普通班,和秦墨隔着两层楼的距离。
他做到了。
他在秦墨身边,给自己占了一个位置。
上午的课主要是发书、讲计划和分班后的各项事宜。物理课代表选了秦墨,这没什么悬念,年级第一嘛。生物课代表选了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化学课代表还没定。
夏野对课代表没什么兴趣,他的兴趣在别的地方。
比如,趁着发新书的时候,把手伸过去碰一碰秦墨的手指。
“你的书?”秦墨把一摞新书递过来。
夏野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秦墨的手背。
秦墨的手很干燥,指节分明,骨感又好看。碰一下的感觉像是被电了一下,从指尖蹿到手腕,再沿着手臂往上游走。
夏野面不改色地接过书,说:“谢谢。”
秦墨嗯了一声,收回手,翻开自己的课本,在第一页写名字。
夏野偷偷看了一眼。
秦墨的字很好看,不大不小,一笔一划都很清楚,不像男生的字那么潦草,也不像女生的字那么精致,就是干干净净的。
“秦墨”两个字写上去,像是印在纸上的。
夏野收回目光,在自己课本的第一页也写上了名字。
夏野。
两个字写在一起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很好看。
不是字好看,是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好看。
午饭时间,夏野几乎是本能地跟上了秦墨。
食堂里人很多,分班后的第一天,大家都在找新的吃饭搭子。夏野不需要找,他的吃饭搭子就在身边。
“你今天吃什么?”夏野踮起脚看窗口的菜单。
“红烧肉。”秦墨说。
“那我也要红烧肉。”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夏野坐在秦墨对面,先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是“高二第一天,开饭”。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开始吃饭。
吃了两口,他的筷子就伸向了秦墨的盘子。
“你干嘛?”秦墨看着自己盘子里少了一块的红烧肉。
“尝尝你的。”夏野面不改色地把肉塞进嘴里。
“你盘子里不是有吗?”
“你的看起来比较好吃。”
秦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
夏野又伸了一次筷子。
这一次秦墨没问。
夏野又伸了第三次。
秦墨直接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吃吧。”
夏野愣了一下:“你不吃了?”
“你吃。”秦墨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夏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心跳漏了一拍。
秦墨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夹到夏野盘子里,然后低头吃青菜。
周围的同学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但夏野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秦墨夹肉的时候,筷子用的是干净的那一头,注意到秦墨把最大的那块留到了最后,注意到秦墨做完这一切之后,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只有一点点。
如果不是夏野看了太多次,根本不会发现。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会误会的。”
秦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误会什么?”
夏野张了张嘴,那句“误会你喜欢我”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笑了:“误会你是我的专属饭票啊。”
秦墨没接话,低头吃饭。
夏野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怂了。
但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张老师发了新的课程表和作息时间表,让同学们自己安排。
夏野趴在桌子上,歪着头看秦墨做题。
秦墨做题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遇到不会的题他不会急,而是停下来想一想,想通了再继续。
夏野觉得他做题的样子很好看。
不,不是“觉得”,是“知道”。他知道秦墨做题的样子很好看,因为他在旁边看了快三年了。
“你不写作业?”秦墨头也没抬。
“不想写。”
“那你干嘛?”
“看你写。”
秦墨的笔尖顿了一下。
夏野看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偷偷高兴,而是光明正大地笑了。
“秦墨。”
“嗯。”
“你耳朵红了。”
“……热的。”
“九月了,不热。”
秦墨没再说话,继续写题,但笔速明显快了几分,像是想把注意力拉回到题目上。
夏野把脸埋在胳膊里,无声地笑了很久。
放学的时候,两人一起走出校门。
九月的傍晚天还亮着,晚霞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几个卖小吃的摊位已经摆出来了,空气中飘着烤肠和糖炒栗子的味道。
“你今天怎么回家?”夏野问。
“骑车。”秦墨指了指车棚的方向。
“那我也骑车。”
“你不是坐公交吗?”
“今天想骑车了。”
秦墨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
两人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并排骑出校门。
夏野骑得很慢,慢到后面的同学按喇叭催他。
“你骑快点。”秦墨说。
“不着急,又不赶时间。”
秦墨没再催,也放慢了速度,和他并排骑着。
夏野侧过头,看着夕阳把秦墨的侧脸照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年年怎么样?”
年年是他们一起养的那只橘猫,初三毕业那年暑假在小区楼下捡的。夏野想养,但他妈对猫毛过敏,秦墨家可以养,但秦墨爸妈工作忙怕照顾不好。最后两人一拍即合,合养,猫放秦墨家,夏野随时去看。
这一养就是一年多。
“挺好的。”秦墨说,“又胖了。”
“又胖了?”夏野笑了,“我明天去看看它。”
“嗯。”
“我是去看年年,不是看你。”夏野强调了一句。
秦墨没说话。
夏野自己先憋不住了,笑了出来:“好吧,也是看你。”
夕阳下,秦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夏野看见了。
他把这个微笑存进了心里,和之前无数个属于秦墨的瞬间放在一起。
回到家,夏野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手机震了一下。
秦墨:到家了。
夏野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句:
今天很开心,明天见。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太直白了,但已经来不及撤回了。
秦墨的回消息很快,快到夏野怀疑他是不是一直在等。
嗯,明天见。
夏野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声。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高二第一天。
一切都很完美。
他和秦墨一个班,同桌,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年年也还好好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几声。
秦墨。
秦墨秦墨秦墨。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个名字,像是某种仪式,又像是某种承诺。
初中的时候,他和秦墨一个班,他说那是运气。
高中的时候,他又和秦墨一个班,他说那是努力。
现在,他和秦墨是同桌。
这不是运气,也不是努力。
这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夏野翻过身,举起手机,点开和秦墨的对话框。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但他舍不得删。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明天见。
这三个字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