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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师尊,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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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雾漫过血色浸染的三界长空,凛冽长风裹挟漫天肃杀,刮过荒芜破败的魔宫战场,每一寸空气都凝着化不开的刺骨寒意。
“沈澜,你师弟重伤垂危,魔尊,便交由你处置。”
寒风猎猎,一道清冷克制的嗓音骤然撞入耳畔,裹挟着不容置喙的焦灼。
那是沈澜刻入骨髓、执念半生,亦恨了半生的声音——他的师尊,沈长泽。
沈澜立在漫天溃散的灵气余波里,单薄身形孑然孤绝,衬得苍茫天地愈发空旷寂寥。他缓缓抬眸,空洞无神的眼望向不远处相拥的两道身影,静立无言,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那是他曾倾尽满腔赤诚、赌上整颗心去爱慕仰望的师尊,亦是他素来退让呵护、处处迁就的小师弟。
此刻二人两两相依,面色悲戚,演绎着一场肝肠寸断的生离死别。声声哽咽,字字委屈,引得周遭各派修士无不心生怜悯。
重伤垂危?
沈澜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寒凉彻骨的弧度,心底只剩无尽嘲讽与荒唐。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不过是师弟修炼时心境不稳、灵气逆行紊乱,只落了些浅显皮肉外伤,只需闭关静养半日便可痊愈的微末小伤。
可落在高高在上的沈长泽口中,竟被肆意夸大,硬生生说成性命垂危、油尽灯枯的致命重伤。
全场众人皆围着师弟嘘寒问暖,师尊眉头紧锁,眼底满心满眼都是心疼焦灼,恨不得倾尽周身仙力,为其疗伤续命。
可自始至终,没有一人回头看他一眼。
无人问他历经何等炼狱苦楚,无人在意他一身伤痕从何而来。
那他呢?
又有谁,肯来可怜他半分?
九天惊雷轰然坠落,九道灭世天雷层层叠加,劈碎他一身修为,碾裂他千年苦修的根基;与生俱来的绝世灵根被天雷焚为灰烬,自此沦为废灵凡人;千年淬炼的金丹寸寸崩裂,仙骨折损,经脉尽断,再无半分修行可能;剧烈的天雷灼伤贯穿双目,昔日清透灵动的眼眸,彻底坠入永夜,余生只剩无边黑暗。
他背负满城风雨污名,顶着滔天莫须有的冤屈,被世人唾弃,被宗门厌弃,被倾心之人冷眼漠然。
一路颠沛流离,满身伤痕累累,尝尽世间所有冷眼苛待。直至魂体濒临溃散,弥留之际,他终究没能等到一句迟来的解释,更没换来半分真心的致歉。
刺骨寒意自冰凉指尖蔓延,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窜涌,冰封血肉,冻彻心口。
五脏六腑仿若被万年寒冰层层裹覆,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连寻常呼吸,都萦绕着蚀骨寒凉,冷得几近窒息。
沈长泽见他久久沉默,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素来清冷淡漠的眉眼覆上淡淡施压之意。片刻后却又放缓语气,宛若抛出天大恩赐,语调裹着施舍般倨傲,再度开口:“只要你出手斩杀魔尊,平定三界祸乱,我便与你缔结本命同心契。”
本命结契,生生世世,羁绊相连,荣辱与共,生死不离。
那是年少初见,他一眼沉沦、执念生根,耗尽满腔热血、压下卑微念想,穷其一生都不敢轻易奢求的奢望。
从前无数个孤寂月夜,他躲在无人檐下,小心翼翼描摹师尊眉眼,将满腔爱恋深藏心底,不敢宣之于口,只求岁岁年年常伴身侧,便已知足。
原来这份他奉若神明、视如救赎的结契之约,从来都不是情之所至的真心许诺,不过是对方随手便可应允的廉价施舍。
更是踩着他残破不堪的性命,以他生死为筹码,量身打造的牢笼枷锁。
“原来这结契……”
沈澜缓缓启唇,嗓音沙哑破碎,藏尽沧桑疲惫与极致自嘲。唇角那抹薄凉笑意碎在凛冽风中,字字泣血,句句荒芜,“从来都是师尊随手施舍的恩典,更是踩着我的血肉性命,一步步堆砌而成的啊。”
他微弱的低语落入沈长泽耳中,对方却丝毫听不出内里的绝望悲凉,只当是晚辈不知感恩、不识好歹的忤逆挑衅。
听着这毫无波澜的回应,沈澜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这一笑,卸下所有隐忍,褪去所有卑微,放下所有执念。
这是他拜入师门数百年,隐忍克制、卑微蛰伏尘埃里以来,第一次发自心底、毫无伪装的笑。轻松亦悲凉,释然亦绝望。
亦是他漫长痛苦的上一世,最后一次笑容。
“无怨,出来。”
低沉呼唤轻落刹那,艳红如血的灵丝自虚空倏然现世,蜿蜒缠绕,紧紧缚住他单薄腕间。
漫天血色红绸自肩头垂落,漫过衣摆,顺着凛冽晚风轻轻摇曳,翩跹流转。
狂风席卷旷野,漫天红绸翻涌起伏,宛若汹涌血色浪潮,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沈澜孤身立在血色红浪中央,一身红衣染霜,身形孤寂清绝,眉目破碎凌厉。明明满身伤痕,却美得如同一幅染血覆霜的绝笔古画,清冷孤高,遍体生刺,生人勿近。
血色光影间,他薄唇轻启,吐出一道冰冷决绝的指令,斩断所有牵绊,断绝一切退路。
“无怨,弑主。”
无怨,是他自幼相伴、心血滋养、以神魂温养数百年的本命灵器。
此剑本未孕育灵识,无自主意识,不通人情冷暖,一生一世唯主命是从,无条件遵从主人一切指令,哪怕自毁其身,反噬主身。
这一点,沈澜从一开始便心知肚明。
剧烈的反噬剧痛骤然从经脉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刺骨的撕裂感蔓延四肢百骸,痛得他身躯剧烈颤抖,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重重半跪于冰冷大地。
喉间腥甜汹涌翻涌,压抑许久的血气再也无法遏制,顺着喉咙疯狂上涌。
往日里,无论何等重伤剧痛,他皆能咬牙强忍,死死压住翻涌血气,不肯显露半分脆弱。可此刻他一心求灭,无意强撑,一口滚烫腥浓的鲜血尽数喷涌而出,淋漓溅落在腕间缠绕的血色灵丝之上。
温热血色浸染艳红灵丝,相融交织,妖异而凄美。
就在鲜血触碰到剑身的刹那,原本沉寂无声的无怨剑体,骤然泛起层层流转的金色灵光,圣洁耀眼——那是灵器觉醒、化生剑灵的征兆。
剑灵化灵,千载难逢,是无数修士求而不得的无上机缘。
可这份迟来的新生,终究来得太晚。
灵器法则,一生随主,主存器生,主亡器灭,天道亘古不变。
沈澜直至神魂濒临溃散的最后一刻,也无从知晓,他以自身残躯为引、神魂精血为祭,耗尽最后一丝生机催发出的绝杀一剑,竟成了相伴数百年的本命剑灵,降临世间的诞生之礼。
亦是属于他自己,无可逆转的绝命献祭。
献祭开启的瞬间,一股浩瀚磅礴的力量自体内轰然爆发。被天雷损毁的经脉被强行拓宽,破碎的金丹残核重新凝聚,枯竭的灵力疯狂复苏暴涨。
修为势如破竹,节节攀升,冲破所有桎梏境界,一路直抵大乘之境,最终稳稳定格在他灵根未毁、巅峰全盛的最强修为。
此刻的他,抬手可移山填海,覆雨翻云;一念风起,一念云落,抬手之间便能撼动三界法则。
拥有了梦寐以求的无上力量,却再也没有了想要守护、想要奔赴的人与执念。
沈澜缓缓撑着残破身躯起身,空洞的目光遥遥望向那道清冷出尘的黑衣身影,语气平淡无波。
“师尊,我多希望,你还是当年初遇之时,那个温润清冷的你。”
一句轻叹,轻散于风。
沈长泽身形骤然一滞,素来古井无波的心湖莫名掀起细碎涟漪,眼底掠过片刻茫然恍惚,心底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仿佛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正在悄然流逝。
短暂沉寂间,一道狂妄不屑的嗤笑声骤然响起,打破周遭静谧。
魔尊负手而立,周身漆黑魔气缭绕,满脸讥讽,漫不经心拍着手掌,全然未将此刻的沈澜放在眼中。
兀自沉浸在复仇在即的快意里,浑然不知眼前之人的修为,早已悄然凌驾于自己之上。
“好好好,真是师徒情深,演得一出感天动地的好戏,倒叫本座大开眼界。”
沈澜薄唇微启,声线冷冽如腊月冰封,字字寒凉,不起半分波澜。
“以我身为鼎,神魂为炉——乾坤封印之术。”
古老晦涩的咒文缓缓流淌,天地间灵气被强行牵引,大地震颤,符文蔓延,浩瀚磅礴的金色封印阵法自脚下缓缓凝结,层层禁锢,牢牢锁死整片战场。
魔尊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僵凝,脸色剧变,瞬间感知到阵法中毁灭性的禁锢之力,一股极致危机感席卷周身。
乾坤封印,上古禁术,以施术者神魂为祭品,一旦成型,天地难破,万古无解。
“什么?!”
他惊怒交加,目眦欲裂,眼底翻涌滔天戾气。
他筹谋千年,蛰伏万世,只为替白初讨回公道、洗刷屈辱。若此刻被永久封印,毕生夙愿与血海深仇,便再无了结之日。
绝望与暴怒交织,魔尊厉声嘶吼,催动毕生修为。
“祭天!”
浓郁漆黑的魔气自荒芜地底翻涌而出,如复苏的远古凶兽,化作万千黑色藤蔓,死死缠绕包裹住他周身。
一柄通体幽暗、镌刻古老魔纹的匕首凭空现世,刃身流转妖异暗光,万千戾气与魔光尽数汇入刃身,煞气直冲云霄。
“破!”
魔尊倾尽毕生魔气,凝聚全部力量,悍然朝着乾坤封印猛冲撞去。声势浩大,威力滔天,足以粉碎千山、撕裂大地。
可预想中阵法破碎的画面并未出现。
强悍无匹的魔功蛮力狠狠砸在金色封印之上,仿若重拳坠入棉絮,石沉大海,未曾掀起半点涟漪。封印稳固如山,纹丝不动。
乾坤封印,神魂为祭,天道为锁,一旦成型,世间再无破解之法。
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沈澜望着彻底被禁锢的魔尊,再度望向遥遥伫立的黑衣仙影,眼底最后一丝温度缓缓褪去,彻底归于荒芜死寂。
“师尊,此生尘缘已断,恩怨两清。你我之间,往后山河陌路,山海相隔,永不相见。”话音落,他周身神魂微光渐渐涣散,身躯一点点变得透明。漫天血色红绸缓缓飘落,归于虚无。
神魂寸寸消散,意识坠入无边黑暗。
无人知晓,在他神魂散尽、彻底湮灭的漫长岁月里,这片死寂荒芜的寂灭大地,竟悄然生出盎然生机。
一棵棵澜花树苗悄然扎根,迎着凛冽长风默默生长,枝繁叶茂。在这片沉寂万古的土地上静静伫立,生生不息。
温柔清风拂过山野,满树莹白浅粉的澜花随风摇曳。
万千澜花纷飞,化作漫天温柔花雨,飘飘洒洒,缓缓坠落,似在念一个名为沈澜的故人。